作者:狗神不落子
暴雨持续了一整天,许多低洼处积水未通,已经漫起来,街道上车流也比往常更稀。
谢换侧躺在沙发上,除了窗外朦胧的夜景,眼前就只剩自己虚弱无力的指尖,用了力气去攥,它也只是微微曲起,很快乏力地舒展开。
再次醒来,他正躺在主卧的床上,被一声声轻唤惹醒。
头脑沉重,谢换抬起沉甸甸的睫毛,瞳孔聚集着神光,左右看了看,见到了郑姐,又闭上眼睛。
他在深长的呼气声下皱皱眉,并不想这时候吃什么药。
郑姐劝他:“谢总,吃点药吧,已经烧到39度了,再这样下去脑子要坏掉的呀。”
生病的人总是更加脆弱和任性,谢换简直能成为典型代表,小时候能闹个鸡犬不宁,现在好歹听劝点。
他看着给他喂药的郑姐,心里一阵不是滋味。
那群一起玩到大的朋友,多半都结婚了,不能说都多美满多幸福,但有谁跟他似的,二十七了生个病还要保姆跨半座城来照顾。
谢换在工作上雷厉风行,对于对手,不说是恃气凌人,也算有些狂妄,许多人说谢少年轻掌权仗势狷狂,他总认为狂点怎么了,这个世界对他就是一路绿灯。
也就是这时候失意,他才觉得不是这样。
吞了片退烧药,谢换又把自己摔回床上。鼻塞得厉害,嗓子又痛又肿,几乎都要喘不上气儿来,又饿又反胃。
哪怕是再小的病症,人一旦得了,才知道健康的时候有多舒坦。
“谢哥。要不要喝点粥。”
不知从哪冒出这么一句。
谢换睁开眼睛,床边只有郑姐,于是他撑起身来,循着不确定的音源四处望了望,终于在卧房门内见到了正慢慢走近的赵景年。
郑姐也说:“没吃饭呢吧,喝点粥好得快。”
她把窗边的高脚桌移到床边,想要去接赵景年手中的粥。赵景年说:“我来吧,可以吗,谢哥。”
谢换默认,郑姐就出了门。
赵景年将他扶起,又坐在床边,端起那碗粥,搅动着散热。粥是鸡丝的,米粒熬得软烂,几缕鸡丝和香菇碎均匀混合着,香气袅袅。还有姜丝的味道,不过已经被小心挑出来了。
赵景年眼眸低垂,显得很乖顺:“我让郑姐带我来的。你生病我不放心。”
赵景年从上面撇了一勺粥,吹了吹,探探温度,递到他嘴边。
谢换不加避忌地看着赵景年,但赵景年只是在看勺子里的粥,从进入这间房以来,还没跟他对视过。
谢换一口口地吃掉他喂来的粥。温热的柔软的食物从喉咙滑到胃里,熨帖着安抚着。
浮华的夜幕在雨帘下晕成一团团光晕,雨声被隔远,只剩勺子碰到碗壁的轻响。
“谢哥。”赵景年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认什么错,“我不敢做了。”
谢换的动作也停下来,不再去探勺子。
赵景年掀起眼帘看着他。悲伤,落寞,委屈,好像什么都不足以形容这种神色,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很软,像这份熬烂了的粥一样,滚烫粘稠,他的双目浮红,却仍硬生生忍下。
“你别躲我,外面很冷。”他说着,喂饭的手递得更近了。
谢换继续吃东西。他想说没有躲,但那是假的,他想说我们别再见就行了,话到嘴边,又跟着鸡丝粥一起咽下去了。
谢换想,赵景年大概是真看上他了,会伤心难过的那种。他其实没生赵景年的气,只是事情乱七八糟,让人困惑不解,觉得错误。
暴雨乐此不疲地敲他的窗,明知不会打开,仍不知好歹反复打扰,敲得人心乱如麻。
第15章 我跟天仙睡了
Elara说,要允许感受的存在。你宁可感到恶心,也绝不希望享受。你感到欣慰或爽快,都是直接感受,而你烦躁或焦虑,都是你企图否认真实感受的衍生,实际上它们也许并不那么严重。试着去接纳感受,一周为限。
赵景年守在旁边,用温毛巾给他擦脸。刚刚好的温度,从额头擦到脸颊,再从脸颊擦到脖颈,动作轻柔细致。
每隔一会儿,他就会递上水来,小口小口地喂,润湿着他烧的发干的嗓子。他的太阳穴痛胀得突突跳,赵景年还会给他按,指腹抵在穴位上,不轻不重地揉。
谢换有时睡去,有时醒来,感觉很好。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追求的只是一种过日子的安宁感,赵景年恰好在他的生活中临时驻扎,又碰巧是个细心的人。
至于身体上的感觉,大约人类都这样。无论男女,只要长得好看,就没什么不行的,甚至自己不能接受的性向还更刺激些,可以把它归咎于某种打破禁制的兴奋。
所以换了其他好看的男人,大概也是这样的效果。
赵景年正在为他更换汗湿的被褥,谢换眯起眼晴看他,发现他真的,确实好看。
赵景年的长相无需细细品味,是第一眼就会觉得好看到张扬的类型。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都那么适合他,垂下眼睛时,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打下一小片影,显得很乖。
要不……
谢换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出现了这两个字,再没有其他的内容,还是惊得他一身虚汗。
一种莫名其妙的渴望下,谢换对他伸了伸手。
赵景年赶紧扔下被子靠近,抓着他的手坐在床边:“谢哥,你……”
他忽然止了话,手也跟着松开,把谢换的手塞回被子里,才继续道:“你再睡会儿吧,天还没亮呢。”
谢换说:“你去睡觉。我没事了。”
赵景年点点头,却没走。他的目光好轻,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柔软的羽绒,落在水面上,涟漪都掀不起来。
赵景年真的如自己所说,再没逾矩,就这么照顾了他一夜,然后就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此后几天,谢换也没再回丽水公寓。
京大就要开学了,s市的黎少也回了京城,跟谢换约了周五晚上一起吃个便饭,再谈谈在京城落地银星会所的事。
黎献跟徐逐关系铁,人却跟他恰恰相反,简直是勤奋好学出类拔萃的标杆,二十岁就在家里集团旗下的财司管事,这两年更是在生意场上大放异彩。
兰亭私厨包厢内,二人寒暄了几句,谢换还为当时提前离开s市谢了罪,黎少笑叹着说他当天也没能去成泳池派对,还真是巧。
谢换挑了挑眉,等他继续讲。
黎献笑道:“没什么,只是我男朋友在闹脾气,抽不开身。”
他讲得自然,谢换也应对得自然。俩人就这么随意聊了几句,又说了点合作的事。
银星会所的选址早已敲定,建筑改造期间,各种资质也要加紧办理,黎献希望托付的就是文化经营、餐饮和消防方面。
谢换坐姿松弛,翻了翻企划案:“证件办理至少三个月,尽早完善消防设施,能更早落地。”
凭着徐逐的关系,谢换只要了一成五的股份。他转让场地、提供人脉、出资五成装修成本。银星的实际运营在黎献手里,许多风险却在谢换这。如果银星不能长久稳定地立足京城,这场买卖无疑是亏的,谢换想发展的不过是黎献这个人脉。
黎献自然也懂,他推来平板,屏幕上是s市银星的流水曲线图。
“换哥信任我,我也不能让您太吃亏。”黎献说,“除了股份,前三个月的固定收益,如果低于这个数,我补给您。”
谢换笑笑,跟他碰杯。
他也不是有多信任黎献,只是信任徐逐而已,能让徐二少做担保的人,一定不会差。
私厨的窗外还有人工造景,一池莲花水塘寂静地落在院内,灯影在水面碎开。
闲谈的餐桌上,合作已口头敲定。
兰亭藏在京城深处,庭外假山假水区别于城市的霓虹,当真别有风情。二人结束了详谈,黎献正要着人送谢换,被他婉拒了。
小孙也不知车停哪儿去了,半天没瞅着,倒是黎献的司机捷足先登,停在院前。
黎献像是发现了什么,微笑着大步走去。对面是一个轻盈欢快的身影,凑上来抱了抱他。
“见笑了换哥。”黎献无奈道。
“没有没有。”谢换揶揄着笑。
他上次在s市的派对上也见过黎献的男朋友,一起打过牌。论长相是跟邵符玉一个类型的,体型也偏纤薄,性格却活泼很多,挺娇俏的。
“接老公回家天经地义呀。”那男孩撒了会娇,又来跟谢换握手:“好久不见。承蒙关照。”
“哪里。互相关照。”谢换笑道。
小孙终于发现了他,过来迎接,两方告了别,谢换就上车离开了。
“换哥,回岚庭?”小孙问。
“不回。”
孙秋雨正欲转道去丽水公寓,谢换又说:“去烦烦小玉玉。”
孙秋雨又导航去邵符玉的宠物店。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流泻而过。
谢换反复回想着刚才的那一幕。
黎献似乎处于一种甜蜜的无奈里,一派已为人夫的成熟,纵容着男朋友的率性自我,享受着一段日常的温情时刻。而且他一点都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就好像理所当然本该如此。
脑海里又浮现另一种画面。那些影像里夸张的身体,失真的表情,被剪辑放大的喘息,以及挑逗的言语。
两种画面冲突着。谢换从前,常常在它们之间划上等号。
可现实又是如此温和,毫不做作,令人动摇。
他想起Elara的话,开始辨别自己的感受,什么是真实感受,什么又是有所顾虑的衍生。
艳羡是真实感受,别扭是他有所顾虑的衍生。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真正讨厌的可能是那间水泥屋,那个变态绑匪,那些身体被控制,意志被夺走,选择被剥离的感受。
那种感觉才让他恶心。
以至于二十年以后的今天,他仍然被它拘囿。
他喜欢女人是没错,赵景年让他爽到了也是真的,这并不矛盾。
也不代表更多。
宠物店早就关了门,谢换给邵符玉摇了电话,邵符玉没一会儿就下了楼。
他就住在宠物店楼上,隔出一间向阳的屋子。小房间挺温馨的,陈设简单,窗台上养着几盆绿植,被邵符玉养的很肥美,在夜色里静静地生机盎然。
谢换把顺道买的两份馄饨面放在小桌上,自己坐在小沙发里,招呼邵符玉一起吃。
“还热乎,给,筷子。”
邵符玉抽了个小矮凳坐在他对面,关怀道:“没什么事吧。又吃这个。”
“没事儿不兴吃啊。谈生意根本吃不饱饭,顺道就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