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棵铜钱草
赵北执如梦初醒,与沈南笙对视的瞬间,本能地避开了他的目光,慌乱地说道:“我...我不冷。”
沈南笙便没有再说什么,盯着他的脸端详片刻,对孟溪说:“他的脸少了点那种面黄肌瘦,长期营养不良的感觉。”
“好的,我再处理一下。”孟溪应道。
沈南笙交代完便转身离去,没再打扰化妆工作。
赵北执一直保持着低着头的姿势,直到听见脚步声远去,才敢抬起头看向门口。
“南哥人很好的,不用怕他的。”孟溪温柔地安慰道。。
赵北执轻轻“嗯”了一声,其实他很想说“我不怕他”的,他只是...有点紧张...
他以前虽然一直在沈南笙的剧组跑龙套,可是他从未关注过他的表演,现在,很明显,沈南笙很重视这个角色,连妆造都要亲自过问,这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等到妆造全部完成,赵北执去了片场,此时天色尚早,工作人员们正有条不紊地做着准备工作。
赵北执去了旁边空着的一间教室,练习跛行,这里没有镜子,他只能凭借感觉不断调整那条做过特效的腿。可无论怎么尝试,都找不到那种跛了多年、已成为习惯的自然状态,心中的焦急渐渐蔓延,他一遍又一遍地在教室里来回练习...
突然,敲门声响起?
赵北执回头,只见沈南笙倚在教室的门框边,手中的剧本轻轻敲着门...
见他回头,面色平淡地说道:“膝盖内扣角度再大点...”
赵北执在那一刻,第一反应竟然是佩服沈南笙的敬业精神,他对自己参演的电影要求真的很高,连他这样一个小角色,都愿意亲自过问指导。
而后又反应过来,他是不是因为担心他拖后腿,所以不得不操心平时压根不会操心的事?
想到这里,他觉得有些愧疚,弯腰像沈南笙鞠了个躬:“我马上调整。”
说完,他立刻按照沈南笙刚刚的指点调整走姿。
沈南笙沉默地看着诚惶诚恐的赵北执,看着他按照自己说的那样,竭尽全力地去调整走姿...
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本来也是谢天乐的人,轮不上他来操心。
等赵北执走到教室尽头,想要询问沈南笙是否可以时,却发现对方早已离开。
他站在原地,心中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目光怔怔地盯着门口。
“赵北执到了吗?”副导演的声音传来。
赵北执这才如梦初醒似地一跛一跛走了出去。
出了教室,安宝明正好看到他,冲他招了招手。
赵北执跛着走了过去,等他走近,安宝明瞧了一眼他的腿,说:“准备一下,先拍第一场。”
赵北执攥了攥手心,发现自己的手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汗,他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
安宝明并没有任何要讲戏的打算,只是简单地把走位跟赵北执说了一下,就说:“先拍一条看看瞧。”
赵北执虽然在此之前已经把安宝明近几年拍的作品都看了一遍,了解他的影片风格,却对他的导演风格一无所知,他想,导演对他更是一无所知,所以大约是连指导都无从下手,只能让他先拍拍看。
他深吸了口气,下意识地去找沈南笙,沈南笙此时恰好走过来,觉察到他的目光,看了过来,而赵北执却在他看过来的一瞬间将视线转开,心不受控制地砰砰乱跳起来。
沈南笙走过来时,赵北执低垂着眉眼,余光里瞧见他走到了旁边,便往旁边挪了挪,好像是把正对导演的位置让给他一样。
安宝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只是跟沈南笙说了一下接下来的戏份。
第一场戏很简单,是福阿满路过村小学,第一次去偷听秦峰上课的一场戏。
第一次跟安宝明这样的导演合作,说不紧张是骗人的,更何况还有沈南笙在。
好在拍摄的时候,沈南笙并不会在旁边看着他表演,因为这场戏他们是一起拍的,一个在教室内,一个在教室外,秦峰并没有发现偷听的福阿满,所以虽然是一起拍的,却算不上对手戏,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沈南笙饰演的秦峰已经在教室里给孩子们讲课了,但是摄像机此时没有近景去拍他,因为这个场景的内景已经拍过了,现在他在教室内的这个场景只是为了给赵北执的这场戏做个背景。
在这场戏中,《知更鸟》第五十七场一镜中,主角是赵北执饰演的福阿满,而沈南笙饰演的秦峰是他的背景板。
沈南笙在给他做背景板!!!
赵北执不敢放任自己再深想下去,第一场戏对他而言太重要了,这就像第一印象一样,如果第一印象就差了,后面所有做的努力都只能用来扭转和弥补第一印象的偏差。
场记拍板:“《知更鸟》第五十七场一镜一次,Action!”
福阿满背着竹篓,像往常一样要去山上砍柴,虽然砍柴是有些辛苦的,他还时常被划破手臂和脸,可是他此时的心情却是一天中最好的,因为他可以暂时逃离那个家!
他可以躲进山里,躲进荆棘中,他能得到片刻的安心。
安心的感觉会让人上瘾,他有的时候甚至想,不如在山上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吧,他就可以永远安心了。
当然,这仅仅只是一个想法,他还没有付诸实际的勇气。
他背着竹篓,一瘸一跛地准备从村小学后面的小路上山去。
这就是此时赵北执出现在镜头里的场景,他穿着破烂的衣服,长期风吹日晒的皮肤不是健康的小麦色,而是透着营养不良和睡眠不足的面黄肌瘦,赵北执本身就比较瘦,妆造让他更显少年人的孱弱,虽然如此,此时却没有遮住他那双眼睛里的神采,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里面含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安宝明挑了挑眉,镜头里的赵北执没有预想里的苦大仇深,麻木冷漠,反而带着点自得其乐的天真,在那个封闭的小世界里,竟有如此鲜活的一面。
安宝明觉得这种理解是有点新鲜的!
在安宝明拍的每一场电影里,主创们都会在一起花大量的时间研读剧本,充分理解剧本以后才会开始拍摄,但是因为赵北执是临时找来救场的,没有时间再去跟他研读剧本,就准备边拍边调整。
按照一般的理解,福阿满在那样的环境中成长,他应当是冰冷的麻木的,甚至应当是有些阴郁的,可是现在赵北执这样的呈现竟然没有让安宝明觉得有丝毫的违和感,与福阿满与赵北执本身的形象有一种莫名的契合感,所以,他没有喊卡,他决定继续看下去。
福阿满无数次路过这里,心中满是好奇,却始终不敢靠近,生怕被驱赶、被打骂。
但是今天,他听到了很奇怪的歌声,是一个女人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话在唱歌!唱得很奇怪,但是却很好听!
他当然不知道,这是秦峰在给学生们放录音机里的流行粤语歌曲。
他既不知道什么是录音机,更不知道什么是粤语歌。
但是,他因为实在好奇,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然后一瘸一拐地偷偷走到了后门口,赵北执的眼神非常到位,那小鹿一样漂亮的眼睛里略带一丝惶恐与好奇,还有一丝未被生活磨灭的天真。
他谨慎地贴着墙角,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聆听。
直到歌曲停下,他听到秦峰说:“这首歌叫《命运》,是《火凤凰》的主题曲。我希望你们永不要向命运低头,像火凤凰一样冲破枷锁,做自己的主人。”
彼时的秦峰还是个充满梦想的年轻干警,他虽然是因为查案才卧底到这个小山村做支教老师,但看到了大山里的孩子,瞧见了他们生活的现状,便忍不住真当起了老师,试图在他们幼小的心灵里种下反抗命运的种子。
殊不知他说的这些,大部分孩子都听不懂,包括福阿满。他不懂什么叫命运,不懂什么叫枷锁,更不懂什么叫做自己的主人?
这时候有一个孩子问道:“老师,怎么才算是做自己的主人?”
秦峰想了想,用最浅显易懂的话说道:“离开大山,走出去!”
他想,首先他们得走出去,去看外面的世界,才有可能获得自我的意识。
这时又有一个孩子天真的说道:“老师,山路很陡,路也很长,我们腿很短,是走不出去的。”
秦峰摸了摸她的头:“你相信我,只要你好好读书,就一定能走出去!”
走出去?离开大山?
摄像机后,安宝明眼睛一亮,因为赵北执的眼神在听到“走出去”时瞬间发亮,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和刚刚那个准备上山的福阿满不同了!之前的福阿满虽懂得苦中作乐,却仍是黯淡的,而此刻,希望的光芒照亮了他的双眼。
赵北执表现得层次感非常强,却又丝毫不刻意!
一句台词都没有,光通过肢体语言和眼神的变化就让福阿满的形象立体起来。
谁都没有想到,赵北执拍得第一场第一镜第一条就这样一次性过了。
第17章 妄念
电影镜头下的每一帧画面,都承载着无数的细节与情感,不同于电视剧的快节奏制作,电影更需要精雕细琢,慢工出细活。
按照常理,安宝明应当让赵北执再多拍两条,通过对比找出最完美的状态,可安宝明在仔细观看完回放后,果断说道:“保持住这种感觉,我们拍第二镜。”
第二镜在剧情设定里,时间来到了第二天。差不多的时间,福阿满再次偷偷来到学校听课。
前一日听到“好好读书,就一定能走出去”这句话后,福阿满心中便被种下了渴望的种子,即便他还不清楚究竟如何通过读书走出这片大山,可那诱惑已让他无法抗拒。
“《知更鸟》第五十七场二镜一次,Action!”
福阿满依旧穿着那件破旧且不合身的长袖单衣,当他缓缓步入镜头时,先是将衣袖和裤腿一一放下,随后用双手仔细抚平上面的褶皱,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走进了学校。
这一回,他轻手轻脚地绕到教室的另一面,那里靠墙的位置,刚好能容一人蜷缩蹲下。
他蹲在阴暗潮湿的墙角边,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聆听着教室里秦峰讲课的声音,那声音对他而言,就像是黑暗中的一束光...
“卡!”
这一镜竟然也是一次性通过,赵北执在这一镜中的眼神戏堪称绝妙。
安宝明在查看回放时,眼中的满意之情溢于言表。当赵北执走过来时,虽然安宝明没有直接夸赞他,但神色明显比之前温和了许多,只是简单地让他去换装,准备拍摄第三镜。
第三镜的场景与前两镜大致相同,不过在剧本设定里,此时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在这一镜中,福阿满每天都来偷听课,而他也即将被秦峰发现。
这是他与沈南笙在这部电影里的第一场对手戏。
赵北执换上了一件更为破旧的短袖T恤,那衣服一看就是他父亲穿旧的,过分肥大,又脏又旧,穿在赵北执身上,更显得他身形单薄、破碎,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此时已是初冬,而戏中设定却是夏天。赵北执站在片场,胳膊上不受控制地因寒冷而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他满心担忧,害怕镜头会捕捉到这一细节,于是,在化妆师给他补妆的间隙,他不停地拍打着自己的胳膊,试图让皮肤恢复正常状态。
补好妆后,赵北执一刻也不敢耽误,立刻去找导演。他不习惯让别人等待,深知每一分每一秒对于拍摄进度都至关重要。
安宝明仔细打量了一番赵北执的妆造,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叼着烟,开始向他讲解下一镜的走位以及需要注意的各种细节。
赵北执听得格外认真,认真到安宝明忍不住笑道:“演戏的时候挺松弛,怎么听我讲话这么紧张?”
赵北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并非是听安宝明讲话紧张,而是此时沈南笙正在一旁看他刚刚拍摄的那两镜的回放。
安宝明交代完注意事项后,便去指挥场务调整下一镜的打光角度了。
赵北执站在原地,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沈南笙身上。
此时的沈南笙背对着他,专注地看着回放,赵北执看不见他的表情,心中满是忐忑,不知道自己刚刚的表演是否能让沈南笙满意。
他就像一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紧张地站在沈南笙身后,视线死死地定格在对方的后脑勺上。终于,沈南笙直起腰,回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沈南笙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地说:“演得不错...”
这突如其来的夸赞,让赵北执浅灰色的瞳孔瞬间明亮起来,眼睫毛也微微颤抖,眼眶中慢慢聚集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这一次,赵北执没有像往常一样避开目光,而是抬着那双水光朦胧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沈南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