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勺棠
“好啊,”江闲鹤说,“我陪你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回头让人留意拍卖行消息。”
“看看就好了,”庄萤轻轻摇头,“慎之现在挣钱不容易,那些画动辄上千万,咱家不讲这些排面。”
“喜欢可以收,”江慎之说,“不用替家里省。”
庄萤还是摇头:“不是省,是确实不需要。”
她抬头看了眼丈夫和儿子,继续道:“先警告你们,别瞒着我偷偷搞惊喜。”
爷俩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江闲鹤:“好,不搞惊喜。”
江慎之:“听您的。”
庄萤静了静,接着又叹了口气:“我也是经过那件事才明白,东西再贵,关键时候也不如手里有能周转的钱。”
听到这里,江闲鹤收敛了笑容,伸手握住庄萤左手。
江慎之安静两秒,正色道:“妈,我明白。”
江焕不知他们在说什么,目光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没敢插话。
“哎,不提这些了。”庄萤笑了起来,又提起了她和江闲鹤的少年时代,恋爱时也在欧洲美术馆看过这位画家的作品,这次也算追忆往昔。
“不然明天早上过去,”江慎之说,“我让人问过,可以开馆前去,人少。”
“可以啊,”庄萤点头,看向江焕,“小焕明天早点起。”
江焕有些疑惑:“还没开馆也能进去吗?”
庄萤一愣,又忽然改了主意,对江慎之说:“那就开馆后再去吧,第一批进场也不会太挤。”
江慎之点头说行。
江焕茫然地眨了眨眼,他觉得自己被照顾了,可一时半会儿又说不清。
次日清晨,江焕早早起了床,和家人吃过早饭,乘车去了美术馆。
他们是第一批入场的观众,此时人还不算多,展厅灯光很干净,观众低声细语,显得很有秩序。
庄萤放慢脚步看画,江焕不懂艺术,拿了个小册子跟在她身边,时而抬头看画,时而低头看作品介绍。
几千万……
据说这里的画能值几千万,看到就是赚到了。
江焕屏住呼吸,试图用眼睛记住每一个细节。
这幅画很大,好像画的是个池塘,画上的颜色很多,但并不吵眼睛,反而看起来非常干净。
可几千万就为了买这种东西?一个长满草的池塘,江焕实在不懂有钱人的世界。
“这水……”江闲鹤忽然开口,“是不是有点儿富营养化了?长了这么多水草,也不捞捞。”
江焕睁大眼睛,没想到还有人能和他有同样的见解。
“别胡说八道教坏小焕,人家画的是光影,”庄萤低声笑骂,又耐心地给江焕解释,“那些弯曲的绿色不是水草,其实是柳树的倒影,它们和池塘里的睡莲缠在一起。画家做的,就是捕捉这个时间里独特的色彩和光影。”
江焕点点头:“看出来了。”
他在乡下的池塘里见过,就是没这么好看,但感觉都是相通的。
一旦有了这个联想,江焕也隐约能看明白一些,偶尔甚至都能点评上一两句了。
这是柳树,这是菖蒲花,这是有雾的早晨,这是傍晚的夕阳。
江闲鹤听完,骄傲起来:“不愧是我儿子,也很有艺术天赋嘛。”
江焕说他也是随口瞎说,但毕竟被夸奖了,还是忍不住有些高兴,脸颊红扑扑的。
陆续穿过几个展厅,他们抵达了主展厅,里面突出的位置,挂着这个画家的知名代表作品。
哪怕是江焕这么不懂艺术的,也在一些文具上见过这幅画。
时间接近10点,展厅里的观众多了,江焕被挤到最前面,隔着一道低矮的警戒线,只能看见画布纹理和颜料痕迹,哪怕他努力抬起头,也无法看清整幅作品。
可他又舍不得走,这幅画太贵重,太出名了。
要是现在退开,就再也挤不进来,甚至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能够近距离接触知名作品的机会。
江焕盯着自己面前那一小块儿画布,试图联想出整幅画的样子。
“小焕,你来我这儿。”庄萤在外圈喊他。
有事?
江焕舍不得近距离接触名画的机会,可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钻了出来。
“妈妈,您叫我?”
“你在我这儿看看。”
江焕抬起头,目光穿过一颗颗人头,忽然看见了这幅画的完整模样。
凑近看时,他觉得很复杂,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出全貌。可当他退远了才发现,这幅画的内容其实很简单,不过是一片水,一点儿花影,模糊的树。
刚才乱成一团的颜色,也都有了形。
庄萤笑了笑,温声细语道:“你看,有些东西不能贴太近。贴太近,就只看得到一块一块的颜色。走远一点,才知道它是水面、是天光、是树影。”
江焕心脏轻轻被撞了一下,他抬头看向这幅画,以为自己会想很多。
可奇怪的是,当他看着这幅画时,大脑却短暂地被清空了。
白墙、暖光、木地板,周围人群说话的声音都被压低,他静静地注视着这幅画,在这一分多钟的时间里,没有想任何事情。
直到他肩膀被撞了一下,江焕这才回神,依依不舍地收回了视线。
江慎之垂眸:“不看了?”
江焕轻轻摇头:“人太多了。”
江慎之站到他身后,用身体把人群隔开,语气很淡:“看你的。”
江焕愣了下,却忽然有点儿看不下去了。
他很想逃进洗手间躲起来,可又舍不得辜负江慎之的善意,只得强迫自己留在原地,又看了一分多钟。
直到周围人越来越多,挤得江慎之胸膛几乎贴上了他后背。男人熟悉的气息包裹着他,江焕有点儿不自在,小声说:“哥,我看完了,走吧。”
江慎之“嗯”了一声。
江焕松了口气,准备找个方向挤出去。
下一刻,他手腕被人握住。
江慎之抓着他的手,很自然地说:“跟上,别走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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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程江焕和庄萤走散了,两拨人约好在出口处的纪念品店碰头。
“小焕,这边。”庄萤正在挑选周边,见江焕过来,随口道,“你耳朵怎么红了?”
江焕一愣,连忙捂住耳朵。
可他很快又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放下手,若无其事地说:“可能里面人太多,有点儿闷。”
“是有点儿,所以我和你爸提前出来了。”庄萤招呼江焕过去,“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可以买一点纪念品回去。”
江焕点点头,也跟着浏览起了商品。
纪念品店出售的都是画展周边,主要卖一些文具和帆布袋之类的。
江焕随手翻了眼价签,沉默了。
几张纸,卖二十。
一个冰箱贴,卖五十。
这和抢钱有什么区别?
江焕转了一圈,空手出来了。
庄萤看见,问他:“怎么没选?没你喜欢的?”
江焕:“嗯,没什么喜欢的。”
庄萤:“书签,冰箱贴,钢笔都可以拿一点。你在学校不是交了朋友吗?带点儿伴手礼给他们。”
江焕犹豫了一会儿,回去选了几张书签。
庄萤又帮他拿了几个笔记本。
江焕忙道:“妈,够了。”
“再拿点儿,”江闲鹤又往里面塞了几个吊坠玩偶,“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连江慎之也帮他拿了水杯和保温杯。
江焕来不及拒绝,提着一大包周边,跟着家人朝美术馆大门走去。
手里的袋子很沉,但他脚步却很轻盈。
江焕穿过美术馆空旷的广场,广场旁边是排队购票的人群,几个保安穿插其中维持秩序。
“别在这儿抽烟,排队去那边。”保安警告的声音响起。
“不好意思啊。”中年男人陪笑,口音带着浓重的乡音。
江焕下意识回头,江勇穿着泛黄的T恤站在人群中,和排队买票看艺术展的人群格格不入。
注意到江焕的视线,对方咧嘴冲他笑了一下。
江焕脑袋嗡地一声响,在三十几度的大热天,泛起了阵阵凉意。
“小焕,怎么了?”前方,庄萤声音远远传来。
江焕猛地看向江勇的方向,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没事。”江焕松了松紧绷的身体,小跑着跟了上去。
庄萤:“还有东西没买?要再回去看看吗?”
江焕摇头:“不用了,刚才好像看到了同学。”
江慎之顺着江焕视线看去,人群熙熙攘攘,没有任何异常,只有江焕把纸袋捏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