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菜小禾
梁斐沉着脸，从抽屉拿出义工手册，纸张在他手里唰唰作响，几乎是同一刻，隔着屏幕，通讯那边播报出梁斐指腹下的黑色字迹。
“昭。”
窗外忽然刮过一阵怪风，阳台门颤动了一下，梁斐眼睫跟着动了一下。
“同学，还有疑问吗？”
梁斐喉咙像堵了一层膜，隔着皮肤戳不破，发出一个音节都困难。他把手册往后翻了几页，空空如也。重新翻回来，最后一次救助日期停留在7月16号，是第三次义工任务的时间，在斑斓岛那次。
“同学在听吗？请问还有疑问吗？”
梁斐恍然回过神，慢慢放下手册，“没有了。”
对面像是松了口气，语气轻快起来，按部就班地说出已经说过很多遍的结语：“好的，请尽快办理学分核准，相关信息可以前往军部行政大楼调取，预祝毕业愉快。”
毕业愉快。
在毫无预料的情况下听到这句话，梁斐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低声说了句谢谢。
挂断通讯，他坐在椅子上，手滑到腿边，用力掐了一下。
不是在做梦。
可是，怎么会呢？
梁斐先联系了梁宝丰带去岷山的那支医疗队，询问能不能提供隔离室的信息素监测数据，他想和军部给出的数据进行比对。
主治告诉梁斐，当时他们给过omega一个用来报警的手环，“小梁先生，原本我们可以根据手环监测的信息，提供一份信息素评估报告给您。但…那个手环在您易感期间从头到尾没被启用过，所以我们这边没法提供您需要的数据。”
主治说起当时林西照已经进入隔离室，手环却没有任何反应，他们都慌了，中途几次派人去查看情况，但梁斐的信息素等级太高，根本不允许任何alpha靠近。最后他们只好找了几个身强体壮的beta远远观测，见梁斐没有出现暴走和攻击意图，才没有实施应急方案。
梁斐眉头皱起，“那个不是用来监测心跳的么？”
林西照亲口和他说，只是用来监测身体指标。还说因为着急才忘了戴，不碍事的。
主治：“您说的是附加功能，手环主要是用来监测信息素阈值，评估omega风险的。最重要的作用是在alpha做出威胁行为时，omega可以用手环上的装置呼叫紧急救援，关键时刻能救命。”医生也有些纳闷，“我和林先生反复强调过，这个手环很重要，关系生命，非必要不摘取，还好没有出现意外。”
说起这个，主治开始不断和梁斐强调这件事有多么值得庆幸，吹捧梁斐吉人自有天相，是万福之人。
梁斐越听，脸色越阴沉。
“隔离室里没有其他监测设备吗？”
主治顿了顿：“没有，一是岷山条件有限，肯定和首星这边没法比，二是手环的功能足够满足监测需求，所以…”
梁斐冷笑一声：“所以你们当时准备只靠一个手环，来判断他需不需要救助？”
“如果他被我牢牢按住，根本不能动呢？”
“如果我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把他弄伤了呢？”
“如果…”他失去意识或者…
梁斐语气格外尖锐，铺天的怒气像张蛛网绵密地覆在通讯两侧，主治察觉到梁斐的怒气，根本不敢说话。
梁斐没再说下去，他噤了声，心一阵疼。恐惧后知后觉地包裹住他，压得梁斐几乎喘不过气。
他以为隔离室有应急干预设备用来保护林西照，至少该有台信息素监测设备…可是没有。
梁斐没想到，那个手环是林西照唯一能向外界求救的工具，可林西照说的是那么轻描淡写、无关痛痒。
长久的沉默后，主治才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岷山条件有限，当时紧急过去，有些东西比不上首星这边…
梁斐没再听，他知道是自己迁怒于人，但无意道歉，直接抬手掐断通讯，脸色可怖地坐在星艇里。
梁斐召出光脑，手指飞速滑动，最后缓缓停在林西照的呼叫键上，他心脏疼得要跳不动了，黑色的瞳仁一眨不眨盯着林西照三个字，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良久，梁斐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蜷紧，下一秒拳头重重落在操纵盘上，发出咚的一声重响。
随后，沉着脸关上光脑，启动星艇，直接去了军部大楼。
调取核准资料只需要申请即可，因为omega隐私保护，公益学分这一部分记载的有关信息并不多，但对执行时间和时长记录的非常清楚。
梁斐一条一条地看，大脑飞速运转。
他唯一确定的是，他清醒的时候林西照没有发情。他见过林西照发情的样子，在有意识后，他也反复确认了好多遍林西照的状态。那个时候，林西照意识很清明，没有任何发情迹象。
梁斐抓了把头发，难得焦躁。
没有隔离室的数据，他只能按林西照发情的时间，尝试反推自己易感期结束的具体时间。
草草在纸上写下推算出的时间节点，梁斐发现林西照的发情期正好卡在他易感期发作的最后四天。
一切都指向唯一的可能，在他易感期结束前，林西照的发情期已经结束了，所以他毫无印象。
至于其他有关那一周的事，梁斐一概不清。
他努力回忆易感期那一周到底发生了什么，哪怕一点也好。
却是徒劳。
他只记得，那天他正在操作室调配系统，忽然耳朵开始嗡鸣，随即天旋地转，他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但情况越来越差，他心绪越来越烦躁，莫名产生出非常多不好的想法，譬如强烈的破坏欲让他想揉碎目光所及的所有东西。
那感觉太陌生，他的身体好像不属于他自己，有一瞬间，梁斐真的感觉自己会被邪念完全吞噬，直至死亡。
等再有意识的时候，林西照已经浑身斑驳的躺在他身下，他当时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
梁斐不记得那几天他具体干了什么，但林西照身上的痕迹没有一处不昭示着，他在易感期，无法无天地把人欺负了。
一想到这里，梁斐嘴角蓦地垂下，心里像装着个不断膨胀的气球，撑得他的胸腔快要炸开。他真想问问林西照到底怎么想的，怎么敢把那玩意故意扔在外面？明明那么聪明的人，一遇到和他有关的事就开始犯蠢。
手上的一片薄纸被梁斐捏得皱皱巴巴。梁斐一把将纸塞进书包，仰倒在星艇的座椅上，用手盖住了脸。
他努力平复着情绪，想等冷静后再联系林西照，他怕现在的自己会吓到林西照。
最后，梁斐和学校请了假，打算当面和林西照谈。
路过花店时，梁斐瞥了一眼，本来想径直离开，临了还是将星艇停下，沉着脸买了一束郁金香。
郁金香耐寒，哪怕是这种天气，依旧开得很好，甚至开得更加艳丽。花放在副驾，梁斐脸色不见多好，磨磨蹭蹭地启动星艇。
星艇开得比以往每一次都慢，临到第三个变向航道，原本一路朝林氏直行的星艇，却像临时改了主意，以一种诡谲的航行轨迹僵硬地变了道，最后慢吞吞地停在一家茶点店的门口。
茶点店叫明都德，在首星很有名。老板和梁斐很熟，刚见面，就问梁斐是不是和男朋友吵架了？
梁斐抬起眼皮，抿着唇不说话，冷面冷眼的，老板失笑，心道小年轻情绪一点藏不住。
“老几样？”
梁斐沉着脸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老板吩咐后厨去做，笑呵呵地看着等在一旁的梁斐。这小伙长得俊，每次来都笑眯眯的，次数多了老板也就熟了，老板知道小年轻和男朋友隔段时间才能见一次，每次见面前都要来他这带份吃的。
老板给梁斐宽心：“小情侣有摩擦正常，我和你阿姨天天吵架，日子照样过，有问题多沟通嘛，多沟通就好了。”
多沟通？听到这话，梁斐更是憋闷，脸也更臭了。多沟通也得人家给机会，他像个傻子被蒙在鼓里，沟什么通。
其实他今天本来不打算过来，但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站这里了。
谁让明都德买茶点会送印有当天日期的卡片，林西照专门准备了一个收纳册，用这些卡片记录他们见面的日子。
不过来，梁斐总觉得心里亏欠。
他原本想，今天空手过去，林西照肯定会察觉他的异常。到时候林西照问起时，他顺理成章严肃和林西照讨论手环的事，让林西照知道，他对这种不顾安危、擅作主张的行为很不满。
但想象和现实总有落差。
郁金香和茶点并排躺在梁斐的副驾上，见林西照必备的两件套，最后一个都没落。
第57章
现在去林氏找林西照，梁斐已经轻车熟路。
梁斐到时，林西照正在看光脑。听到动静，林西照直直看过来，梁斐喉结微动，抱着花的手紧了紧。
他今天出门着急，套了件黑色羽绒服，背上双肩包就出来了，现在站在西装革履的林西照面前，学生气藏也藏不住。
梁斐后悔，早知道要和林西照对峙，他今天该穿军装过来给自己撑场子。
林西照坐在办公桌后，看梁斐在门口踌躇不前，托着腮笑了笑，“怎么不过来？”
因为在做心理建设。
梁斐没怎么和人起过争执，面对林西照，就更不会了。他心下叹气，咬了咬牙，几个大步走过去，一股脑把花和茶点放在林西照的办公桌上，然后一言不发，绷着张脸站在林西照对面，等着林西照问他怎么了。
两人一站一坐，四目相对。
林西照偏着头打量梁斐，他还没见过这么严肃的梁斐，苦大仇深的像个小老头，怪新鲜的。
林西照心思活络，鞋尖轻碰地面，办公椅从原位滑出一段距离，几步来到梁斐身边，踮着脚在梁斐脸侧亲了一口，“怎么现在有空过来？”
香气扑面而来，梁斐心跳立刻乱了半拍，半天心理建设白做，一时什么重话都说不出口了，干巴巴道：“有事。”
林西照挑了下眉，问什么事呀。
梁斐支支吾吾半天没个响，林西照也不催。等待梁斐回复的中途，他转过身，从点心盒的小匣子里抽出那张印有日期的卡片， 准备一会放进公文包，回家收到他的册子里。
梁斐看着背对着自己的林西照，手指慢慢蜷紧。
林西照身形在omega里也属于很单薄的，在他面前，更显得瘦小。如果有人此时站在他身后，甚至看不到林西照也在这。
想到这，梁斐顿时气涌心头，盯着林西照细白的脖子，眼神幽幽。
他慢慢靠近林西照，从后面将林西照拉进怀里，左手撑在办公桌边缘，右手掐上了林西照的脖子。
一只手，他只用了一只手，就将林西照的脖子严丝合缝的握住。只需要微微用力，下一秒，林西照的脖子就会留下一圈红。
大多数这个时候，林西照会酡红着脸求他轻一点，而他自然不会真用什么力气。
可易感期的时候呢？哪会控制什么力道，只用四成的力气，林西照就会被他掐昏过去，再多一点…
梁斐侧眼看去，他的大拇指贴在林西照的动脉处，那里正在一下一下跳动。
从他靠近到桎梏，林西照没有丝毫挣扎的意识，甚至顺从地抬起头，笑着问他今天到底怎么了。
梁斐一言不发，不动声色地往前挪动了一步。
林西照很听话，他往前一步，林西照就跟着往前一步，直到大腿抵上桌沿，身体前倾，不得不用双手扶着桌面，身体和他紧紧贴在一起，林西照才说，不要动了。
梁斐眸色深沉，看着林西照的发旋，轻叹了一口气。
林西照对他丝毫没有防备心。
现在的林西照，没法回头，没法挣脱，脖子被他的手掌锢着，只能目视前方，如同待宰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