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去殉情 第66章

作者:Llosa 标签: 近代现代

华尧光死死地望着他,觉得喘不上气来。他甚至分不清这股撕裂般的痛楚,究竟是来源于愤怒,还心碎。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微弱的滴答声。

过了一会儿,言夜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始终没有聚焦,仿佛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你走吧。”

华尧光皱起眉:“什么?你打电话给我,我从美国回来,站在这里了,你又让我走?”

“我没事了。”

“你……”华尧光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不该对病人苛刻的,但他忍不住,“你现在这副样子,跟我说你没事?!”

“我说过不打扰你的生活。”说起赶人的理由,口条忽然顺畅起来,“我不想缠着你,更不想你可怜我,同情我。”

“这些道理,你在打电话之前不该想好吗?”

“你不是还要工作吗?”

“你老是这样折磨我,我一直想着你,怎么工作?!”

言夜的身体猛地一颤,原本死寂的眼睛微微睁大,错愕地看向华尧光。

华尧光深吸了一口气,将脸转过去。两人就这样僵持了许久。赶人的没有再说走,怨怼的也没有再迁怒。

最终,华尧光站起来,打破了僵局。

“吃点东西吧。”他的语气很生硬,“你昏迷很久了。”

“我不饿。”床上的人声音闷闷的。

“你不是想让我早点走吗?”

他说出口才觉得不对,但言夜垂下来的长睫毛已经颤了颤。

他望着床上的病人,不知道自己是想拥抱他,还是想揉碎他。

病人还是屈服了:“有什么……能吃的?”

华尧光把餐盒放到桌上,打开,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

不像是医院的病号饭。

所以是华尧光准备的吗?确保他随时醒来,都会有热菜吃?

他瞟了华尧光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华尧光伸出手,搂住他的肩膀,扶着他坐了起来。

散乱的长发缠绕在华尧光的手臂上,轻轻滑落。

言夜低着头,头脑还混沌,手夹起一块口蘑。

“不喜欢吃的东西,都不打算留给我?”华尧光说,“我也一整天没吃饭了,你想饿死我?”

言夜愣了一下,默默放下蘑菇,拿出了另一双备用的筷子,递给华尧光。

华尧光接过筷子,把蘑菇挑出来:“医生说你营养不良,还有点低血糖。你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言夜缓缓回忆了一下,早饭因为有室友,很规律,午饭和晚饭……随缘吧。“只是有时候觉得不饿。”

他的胃部因为惊恐发作而沉甸甸的,直犯恶心,但华尧光看着他,他只好拿起筷子,补充蛋白质。

他艰难地咀嚼着,像是刑罚一样,吃了两口,将筷子搁在了餐盒边缘。

华尧光的目光没有移开。

他的声音很虚弱:“难受,吃不下。”

华尧光的下颌线紧绷着,看起来像是心里有气,然而,看着言夜眼底的空洞时,怒火瞬间被无奈浇灭,怎么也发作不出来。

半晌,他低声说道:“我让人买一些好入口的流食放在这里,你饿了再吃。”

言夜说好,然后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面上。

“你去哪里?”华尧光警觉地站起来。

过了两秒,言夜回答:“倒水。”

就在这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言夜低下头,拿过手机,整个人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一秒,两秒,十秒。

他就那样呆呆地望着屏幕,连呼吸都忘了。

很久之后,他才木然地放下手机,游魂一样,在房间走动。

私人医院的单人病房,宽敞明亮,晃了一圈,才发现角落的饮水机。

吃饭时刚好了一点,现在又是之前抽了魂的样子。

华尧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走上前,目光落在尚未熄灭的手机屏幕上。

【公墓管理处缴费提醒:尊敬的家属,您名下寄存的言屿先生的……】

华尧光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抬起头,言夜刚刚接好了一杯热水,水汽氤氲。

杯子是周星沉带过来的,他带言夜去买的瓷杯。

言夜握着杯子,过了两秒,才意识到那滚烫的温度,手指骤然松开。

一声闷响,水花四溅,泼在病号服和赤裸的脚背上,升腾起灼热的白雾。

华尧光脸色骤变,几步跨过去,拉着言夜的手腕,让他远离那片水渍:“有没有被烫到?”

言夜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杯子。

那个厚重的白色陶瓷杯子掉在积水中,竟然没有摔坏,依旧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

言夜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缓缓蹲下身,将那个杯子从水洼里拾了起来。

华尧光伸出手去接:“给我,别碰了,我来倒。”

然而,就在下一个瞬间,言夜忽然双手握紧那个杯子,高高举起,往地面上砸去。

撞击声在病房里回荡。杯子磕在床头柜的金属边缘,反弹到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还是没有摔坏。

言夜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的动作倏地快了起来,再次捡起那个完好无损的杯子,往地上摔。

“为什么不碎?”言夜的声音飘忽着,像是对虚空的质问,“你为什么还不碎?!”

华尧光冲上去,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言夜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疯狂地挣扎着,拉扯中,那个杯子从他手中脱落。

这一次,杯子重重地砸在尖锐的金属桌角上,终于碎成了两半。白色碎片躺在地上的水洼中。

他红着眼睛,还要扑过去抓那些碎片继续摔。

华尧光双臂骤然收紧,将单薄的身体死死地按进怀里。

他用尽全力紧紧地抱着他,言夜在他怀中剧烈地喘息着。

华尧光的目光越过言夜颤抖的肩膀,望着地面的水洼中的碎片。他感觉那尖锐的边缘正抵在他的胸口,割着他的心脏。

一点,一点,鲜血淋漓。

第55章 十年前的马路

很快,地上的水渍干净了,碎瓷片也被扫走。

言夜曲着腿,坐在病床上,宽大的病号服裤腿卷到了膝盖,笔直修长的小腿上一片红色。

华尧光坐在床沿,沾着烫伤药膏,从脚背开始涂抹:“疼吗?”

言夜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迟缓地摇了摇头。

不疼,不喊,不做任何反应,像具木偶。

华尧光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涂好药,声音因为过度疲劳有些沙哑:“睡吧。”

言夜顺从地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华尧光静静地坐在床边,听着细微的呼吸声。半晌,他伸出手,将言夜额前的长发撩开:“睡不着吗?”

睫毛轻轻颤了颤,但没有睁开,好像不想面对这个世界。

医生开了镇定作用的药剂,华尧光倒了杯水,让病床上的人吃下,把剩余的药小心收起来。

终于,这一次,呼吸声逐渐均匀起来。

他望着熟睡的脸。

明天醒来,能好一些吗?

能多吃一点饭,能安心睡觉吗?

如果当时他没说那些刺心的话,如果见到言屿的时候,他陪在身边,是不是不会这么糟糕?

他认定自己从不会后悔,从不会原谅,然而现在,在寂静的病房里,一切原则都岌岌可危。

他躺在行军床上,握住了言夜的手。直到冰凉的手被他的掌心焐热,他闭上眼睛。

长途飞行,精神紧绷,刚松懈下来,疲惫如同潮水般袭来,他陷入了沉眠。

猛然惊醒时,窗外已是刺眼的晨光了。

他条件反射般捏紧了掌心����空的。

他悚然一惊,坐起身望向病床。白色的被子被掀开了一角,里面空空如也,连一丝余温都没有留下。

他飞速在周围找了一圈。卫生间、走廊、医院中庭,都不在。

他打给周星沉,对方说言夜不在公寓。

不祥的预感逐渐膨胀,冷汗从脊背上冒了出来。

他拨通了周星河的电话,让人过来查监控,找人。

放下手机,他站了几秒钟,巨大的恐惧就快把他压垮了。不行,他不能停在原地,等待别人的搜寻结果。他要去找他,他必须去找他。

这个人会在哪里呢?一个失去感知,失去思考,沉浸在过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