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去殉情 第58章

作者:Llosa 标签: 近代现代

那目光实在太复杂,像是透过他,看到了世间所有的悔恨与遗憾。

仅凭这道视线,华尧光明白,老人已经不在美好的回忆中了,他回到现实了。

而清醒的老人,看起来比疯癫时痛苦千百倍。

老人就这样望着他,半晌,发出低语:“尧光……”

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果然,老人想起来了。

是回光返照吗?在老人生命的最后一刻,上天终于给了他机会,让他能问一问当年发生的事了?

他刚想开口,陆明远却微微抖动着嘴唇,说出了让他怔住的三个字:“对不起……”

华尧光望着老人,不祥的预感如同秋日的寒意,慢慢涌上来:“为什么要道歉?”

老人沉默了片刻,像是要积攒一些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那场火灾,”声音微弱却清晰,“是我……”

华尧光的脑中空白了一瞬,随即,像是有炸弹爆开,血液瞬间沸腾起来。

“什么?”他盯着老人,“你说什么??”

“英实的厂……厂长找到我,给了很多钱……”老人浑浊的眼睛眨了眨,泪水滑下来,“我当时……真的很缺钱……”

华尧光感觉浑身发冷:“那跟我父母有什么关系??那跟火灾有什么关系??”

“倾宇他……他发现了……”呼吸阀里的白气迅速升腾又散开,“他说……我不查……他就去查……真是个较真的人……我……”

华尧光猛地弯腰,双手抓住床栏。铁栏在他掌下发出呻吟,指节泛出青白。

他想掐住那根插着留置针的脖子,让那个老人再说清楚一点。

这是什么意思??他找了那么久的凶手,原来一直在他身边吗??原来是他父母最好的朋友吗??

这么多年,这个人还在这里装疯卖傻,回忆过去,回忆和他父母的点点滴滴……这算什么??害死了他父母,还要拿来当安慰自己的工具??

然后呢?这人就打算这么死了?这么轻易地死了??

“对不起……”老人嘴唇最后动了一下。

华尧光松开床栏,抬起手,朝老人伸过去。不行!这人不能死!他还没有清算,他还没有出手,他还没有让他感受到一半的痛苦,怎么能就这样死了??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老人的颈动脉,床头的心电监护猛然拉出一条直线,刺耳的报警声炸开,红灯旋转着照亮整个病房。

门外的脚步声响成一片,白大褂们涌进来,有人开始胸外按压,有人开始准备肾上腺素注射器,有人在监测心跳。

他被推到墙角,看着那群人围着床忙碌。除颤仪的导电胶发出焦味,电击让老人的躯体弹起来又落下,像条被甩上岸的鱼。可那条直线固执地横贯屏幕,再没有起伏。

护士长转过头来,对他喊了一句什么。华尧光听不见,他只看见老人的手垂在床边,指甲泛着灰蓝色的光。那只手曾经摸过他的头,给过他糖果……放过火。

“下午三点五十分,”医生说,“确认死亡。”

华尧光看着心率监测仪上的直线。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点砸在玻璃上,模糊了撑在草坪上的长椅。

他攥紧拳头,指甲刺破皮肤,伤口渗出血来。可他什么都抓不住。

雨声渐大,盖过了病房里最后的忙碌声响。心电监护仪被关掉了,红灯熄灭。

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直到言夜走进来。

言夜的手指冰凉,带着雨天的潮气,但掌心是暖的。他轻轻掰开华尧光僵硬的手指,把那些指甲刺破的伤口露出来。

“他竟然……在快死的时候告诉我……他还敢回忆他们……”怒火让华尧光颤抖起来,“他这些年,每一次看到我,怎么能吃得下饭、怎么能睡得着觉?”

像有一把火烧穿了血管,他猛地甩开言夜的手,冲到床前,想撕碎躺着床上的人。铁床发出咣当一声闷响,老人的身体随之微微晃了晃。

言夜从背后抱住他,双臂箍住他的胸口,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反复说:“别伤到自己,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别伤到自己。”

他收紧手臂,把华尧光往后拽了半步,让他离开那张床。华尧光的身体还在颤,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手机忽然持续震动起来,在被死亡填满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华尧光抬起手,撑着额头,深深吸气,像在把什么沉重的东西吞下去、压进五脏六腑。

然后他把手机拿出来,看到消息,扯了扯嘴角。

“发生什么了?”言夜的心提起来。

“我把陆明远的事告诉了其他世界线,让他们去查,”华尧光说,“3号世界线查出来了,凶手也是他。”

“这么快?”

陆明远死了还没有几个小时,这个速度,不像是先去调查,然后再搜集证据,更像是其他世界线的陆明远还没死,而那个世界线的华尧光直接找到他本人逼问。

陆明远和远在国外的高管不一样,住址清晰,而且毫无反击之力。

至于他怎么这么快就招认了,可想而知。

华尧光冷冷地开口,像是在嘲讽自己:“比我及时。”

言夜沉默片刻,张了张嘴,声音发涩:“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鞭尸?挫骨扬灰?

“还能怎么办?”华尧光望着病床上的人,“我做什么,他都没感觉了,有意义吗?”

他站起身,神情恍惚地往门外走,脚步虚浮着,像是被老人的死拽走了一半灵魂。

言夜追上去,握住他的手:“我来开车。”

华尧光没说什么,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回程路上,只有静默。

到家后,言夜拉着他,到卧室里躺下。

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将残阳隔绝在外,只有边缘漏进来一丝橙红色的光,像一道细细的伤口贴在地板上。

两人面对面侧躺着,华尧光的瞳仁里映着他模糊的轮廓,像深水里沉着唯一的倒影。

言夜抬起手,抚摸着面前人的脸颊。指尖顺着苍白的轮廓缓缓描摹,仿佛在确认这个人的真实存在。

一切能这样结束吗?

火灾、凶案、复仇,跨越十年、几条世界线的故事,能这样结束吗?

华尧光长叹一口气,疲惫地揽住言夜。言夜抱住他,手指埋进他后脑的头发里,指腹轻轻蹭过他的头皮,感觉到那些紧绷的筋络在触碰下一寸一寸松开。

难得,是他这样做着安抚他的动作。

华尧光把脸埋进言夜的颈窝里,鼻尖抵着他的锁骨,呼吸湿热地喷在他的皮肤上,慢慢地、慢慢地变得均匀。

华尧光在抚摸中闭上眼睛。“幸好,”他说,“你还在这里。”

言夜没有说话。他用额头轻轻抵住华尧光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成同一团温度。

嗯,但愿你能一直这么想。

第47章 缺失的一环

陆明远的余波又持续了一段时间。

华尧光让人去调查陆明远当年临终时提到的案件,果然找到一位已经出狱的当事人,证明陆明远受贿确有其事。

“哦……陆明远啊,我知道这个人。”电话那头的人语气轻蔑,“给了钱,很容易就解决了,没费什么力气。他还说,好像有另一个记者在调查来着?那个人可不像他这么好收买,”对面的人笑了笑,“我就说,你既然认识他,就看着解决,解决不了,我一定把你贪污受贿的料查清楚,一起捅出去,看看最后是谁先进监狱……”

华尧光把调查报告放进了碎纸机。此时此刻,陆明远的尸体大概在焚化炉里。

上千度高温的炙烤,这个人已经化为齑粉。他再有心力去报复,也只不过是向虚空挥拳。

他无意理会陆明远的身后事,直到疗养院给他打来电话,说陆明远还有一些遗物,问他如何处理。

他本来应该让他们直接丢掉的。

如果他这样做了,就是一条全新的世界线。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分岔路口,此刻的选择会影响两个人的一生。

很奇怪,那些撼动生命的瞬间,在经历的时候,只是那么平凡,那么普通的一句话:“留下吧,我看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样做,也许是因为,有件事他一直很在意。

他曾经让陆明远做过剪贴本,可他并没有在那些本子上,见到陆明远临终时提到的案件。

疯子能专门把涉嫌的案件剔除掉吗?疯了还有这样的自保意识?

如果他没有疯,如果一切的一切都是表演,那些沉浸在回忆的时刻也太逼真了,华尧光不相信一个老人有这么强的演技,还能装那么多年,不露出破绽。

他总觉得这件事里缺少了一环。补齐这一环,对于这个案件,或许没有意义,但是他还是惴惴不安。

于是,他最终还是来到了疗养院。陆明远的遗物被放在推车上,几个不大的纸箱,就是一个人一生的重量。

一个箱子里面叠放着一些衣物。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内情,任何人看到这些东西,都会以为死去的是个充满活力、热爱生活的年轻人。

另一个装着零碎的东西:相册、剪贴本、生活用品。

华尧光拿起相册,几乎所有的照片,都是陆明远和他父母的合照。照片上的三个人风华正茂,意气风发,仿佛笑容就能驱散一切阴霾。

华尧光望着相片里的陆明远,那无处安放的恨意又蔓延开来。

他还敢留着这些照片?难道午夜梦回的时候,他不会痛哭流涕,不会害怕自己的父母追魂索命吗?

他把照片丢到一边。箱底还有一部手机,自从陆明远神志不清、记忆开始错乱后,这部手机就很少被使用了。因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现代讯息和时间,会残忍地提醒他:他已经不生活在脑海中的那个年代了。

华尧光拿起手机,打开通讯记录和聊天软件,除了一些垃圾短信,没有任何新鲜的内容。

然后他打开了手机相册。

相册里有一些近期的照片,看视角和模糊程度,像是在疗养院花园里散步或小跑时随手拍的;还有很大一部分是误触拍下的黑屏、歪歪斜斜的墙角,毫无意义。

华尧光的手指在屏幕上随意地滑动着。过了片刻,他的指尖猛地一顿,随后迅速往回滑了一下,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这张照片显然也是在不经意间拍下的,光线有些暗,拍的是病房里的书桌,上面堆着报纸和剪贴本。

华尧光皱了皱眉,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将箱子里的剪贴本拿了出来。

他放大手机里的那张照片,对照实物,一本一本地核对颜色和厚度。

没错。少了一本。

照片里,桌面上有一本深蓝色封面的剪贴本,而现在这堆遗物里,唯独不见了它的踪影。

他把其他剪贴本拿出来。陆明远是按照日期做的,一路对照下去,他深吸一口气。

缺少的那一本,正对应着陆明远调查英实公司的时间段。

所以……陆明远曾经写下了这个案件吗?为什么它会消失?其他剪贴本都完好无损地保存在这里,为什么那一本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