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言SY
时久逢再度摇头,他已经隐约意识到了靳词序的意图,此刻不开口,颇有几分想看看靳词序还能说出什么话来的意思。
靳词序却被他这举动吓到了,呼吸都有一瞬停滞,摇着头道:“阿逢你不能这么残忍,你不能这么对我。”
意识到他在害怕,时久逢主动握住了靳词序的手。
“我没有要你怎么做,”时久逢低声道,“这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事,你根本不用管我,你过你自己的生活就可以了。”
靳词序已经无暇为时久逢主动的触碰感到开心,咬牙偏执道:“那我做这样的决定也是我一个人的事,这就是我选择的生活。就算你讨厌我,你恨我,也改变不了什么。”
靳词序胡搅蛮缠,三句不离殉情,任凭时久逢怎么说也不肯改变主意。
时久逢已经歇力,早没了先前那种阴暗的想法,但他不清楚那种阴暗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离开他,最后一次挣扎着说道:“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我怎么做都是我的自由,你怎么样我是管不到,但你最好不要跟我在这种事上牵扯到一起,我不喜欢。”
靳词序被他气笑了,“你都决定要死了,我都决定要跟你一起死了,你现在还在想要自由?不可能,阿逢,没有,我给不了这种自由。而且你的自由早就被我收回了,还记得吗?”
时久逢蹙眉:“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没有选择的权力吗?”
靳词序:“对,其他的事我都听你的,但这件事你永远也别想说了算。”
时久逢彻底没话说了,这一场莫名其妙的辩论就此画上句号。
其实从一开始,靳词序抱他上车的时候他就知道会出现这样的结局。
这当然不是因为靳词序擅长诡辩,而是因为在时久逢心底的某个角落,他也希望靳词序能彻底说服自己。
但在时久逢的设想中,这应该是一场充满温情的劝说,或者是激烈的身体碰撞,他要么被脉脉情深说服,要么精疲力竭到无力再想自毁。
他完全没想到,靳词序居然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一万二的方式来达成这个目标。
然而也正因为这样,他彻底看清了靳词序对自己的情感浓度究竟有多高。
这让时久逢意识到,靳词序百分百需要他,永远不满足地渴望着他,这简直是太令人兴奋的一件事。
虽然过程出了一点偏差,但这个结果令理智的时久逢满意。
在时久遥的病房里,靳词序和时久遥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时久逢就知道靳词序猜到他已经产生了自杀的念头。
时久逢无法责怪靳词序太聪明,因为靳词序的判断也并不是完全正确。
时久逢之所以表现得如此挣扎,病情如此反复,并不是因为他自身选择了放弃,任由痛苦完全主宰自己,恰恰相反的是,他从来都没有真的想过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对于一个身患抑郁症的人来说,产生自我了断的想法和他们病症的发作是一样的,没有任何理由。
天气很好,想死;天气不好,想死;发生了好事,想死;发生了不好的事,也想死。
这也是许多抑郁症患者并不能被世人所理解的原因之一,因为正常人不会在发生好事的时候感到绝望。
如果一定要用世俗可以理解的字句解释,让时久逢想放弃自己的原因就是:他所牵挂的每一个人都过上了足够好的生活,他失去了愿意为之奋斗的目标。
因为自从白妙希去世后,他就不得不为了“大局”选择牺牲,选择放弃理想。
但他怎么可能甘心?
在一万次想要毁灭自己的念头中,只有一次他想到了自己还没成为编剧这件事。
也正是这一次,足以支撑他生出微弱但坚韧的力量,去对抗心中的魔鬼。
当然,情感上的时久逢也是满意的。
得益于靳词序的出现,时久逢心里的那个魔鬼变得愈发弱小,与此同时,靳词序在时久逢心中的分量却一日重过一日。
在认识靳词序以前,时久逢从未想过自己的生命中会出现这样一个人,也没想到靳词序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心里留下了足够深刻的痕迹。
靳词序愿意为了救他放弃自己的生命,这是多么深刻的爱啊,时久逢真想立刻就爱上靳词序,想和靳词序接吻,想和他就这样交|合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
但生病的时久逢却看到了另一种危险,看到了被加注在自己生命上的,靳词序这条命的重量。
一个人真的能对另一个人的生命完全负责吗?
时久逢知道,如果想让靳词序停止发疯,最好的办法就是告诉他自己已经完全放弃自杀这件事,他会好好地活下去。
听到这句话后,靳词序就会穿上正常人的外衣,说正常人该说的话。
但他说了以后能做到吗?
如果做不到,靳词序真的会伤害自己吗?
前一个问题的答案时久逢不知道,第二个他却很清楚。
会的。
靳词序绝对做得出来这种事,甚至有一种可能是,靳词序期待着能跟他一起死。
所以时久逢认输了,他只能认输。
因为他爱自己,所以绝对不甘心去死,因为他喜欢靳词序,所以他不希望靳词序走向那样的结局。
时久逢呼出一口浊气,用额头顶着靳词序的肩膀,违背病痛折磨下产生的本能,低声道:“我不是心甘情愿产生那种想法的。”
听清他说什么的瞬间,靳词序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靳词序揽着时久逢的腰,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一改先前无所顾忌的癫狂模样,缱绻而温柔地拍着他的脊背,轻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知道?”时久逢疑惑。
靳词序将时久逢的发丝拨到耳后,旋即落一个轻柔地吻在那圆润的耳垂上,“我当然知道。”
他承认自己对时久逢病情的判断不够精准,从时久逢能把自己的自杀念头隐藏得这么深来看,哪怕是宋医生,大概也没有完全掌握时久逢的情况。
靳词序所了解的是时久逢这个人,他知道时久逢有着怎样一颗坚韧的心,也知道梦想对时久逢来说究竟有多重要。
他不相信时久逢会就这样甘心赴死,但他知道仅有梦想不足以支撑时久逢彻底打败病魔。
所以他只不得不用这样的方式,强行让自己成为时久逢和这个世界的新连接,用来对抗时久逢的病。
他怕自己的情感太轻,所以干脆连命也搭上,只希望能将过分倾斜的天平,重新拉回到平衡的状态。
靳词序不知道的是,他的情感才是那枚最关键的筹码。
时久逢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一个答案,他猛地想到另一个问题,呆愣愣地看着靳词序:“那如果我最后还是失败了怎么办?”
不是每一个人在对抗病魔的时候都能获胜,这是公认的事实。
靳词序凝思半晌,深吸了一口气,平静而坚定地说道:“那我们就现在去看看会发生什么。”
靳词序给自己欧洲的秘书打了个电话,国内航线协调很难,因为他必须遵守国家的法律法规。但在欧洲,金钱是最好最有效的通行证,他的资产会让他想走的每一条路上都只有绿灯。
电话刚响了一声就被接通,靳词序用无比流畅的法语道:“调一条航线去西班牙,我四十分钟后登机,落地后的目的地我一会儿发给你。”
挂断电话,靳词序带时久逢下车,抱着时久逢把人放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后起身对远处抽烟的司机扬声道:“回去告诉周敬之一声,我们今天临时有事走了,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就说不知道。”
这话一半是说给司机听,另一半是说给时久逢的。
时久逢看着靳词序从车头绕过来的身影,心脏跳得忽快忽慢,分不清是激动还是心惊。
他不知道靳词序要带自己去西班牙做什么,也猜到就算自己问,靳词序也不会说。
但他始终相信一件事,靳词序不会伤害他。
靳词序坐上驾驶位后,连安全带也没系,单手打着方向盘,一脚油门踩下去,车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惯性作用下,时久逢重重往后一靠,发出一声闷响。
靳词序连忙侧眸看了一眼,喉结一滚,老老实实降低了车速。
时久逢瞟他一眼,把自己乱了的发丝整理好,轻声道:“开啊,油门踩到底,这不就遂了你的愿了吗,咱俩可以死一起了。”
靳词序:……
不得不说,时久逢的嘴,在某些时候完全是管制刀具级别的毒舌。
但是好可爱,怎么会这么可爱,他这么说不就是默认会跟靳词序在一起吗?
他的阿逢有意识到自己在告白吗?
他回应的话,会吓到阿逢吗?
靳词序忍不住愉悦地低笑一声。
时久逢见他还有心思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抱着胳膊背过身,不肯看靳词序那张得意的脸。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得意的,他又没把话说死,再笑他就假装反悔,吓唬吓唬靳词序。
这一路开了四十多分钟,车直接开进机场,停在了飞机下面。
私人机场是借用周敬之的,因为靳词序在欧洲的常驻地不是这,他的机场自然也不在这,不过他们今天乘坐的这架小型客机,是实打实属于靳词序的资产。
靳词序开门下车,时久逢往身后看了一眼,发现还有一架飞机停在不远处,不由多看了两眼。
再开门下车时,靳词序正好走到副驾驶门口,弯腰顺着时久逢伸出来的小腿一揽,直接把时久逢抱上了飞机。
时久逢想说自己有腿,但已无力吐槽。
靳词序此生最大的乐趣恐怕就是大包大揽他的一切,反正这附近也没什么人,时久逢虽然害羞,但也没太反抗。
但还是非常认真地对靳词序道:“这是最后一次哦,下次我清醒的时候要自理走路的。”
靳词序“恩恩啊啊”地答应了,明显的敷衍让时久逢“啧”了一声,刚要发作,就见机组的三个空乘站成一排,对他们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微笑。
时久逢:……
算了,有外人在,给靳词序留点面子。
靳词序不知道自己逃过一劫,抱着时久逢落座后,给时久逢要了杯水。时久逢已经有将近两个半小时没喝水了,是时候补充水分了。
空乘很快把水送过来,靳词序却没第一时间递给时久逢。
待空乘转身离开后,时久逢警惕道:“如果你想喂我喝水,那我现在就下飞机。”
这毕竟是小型客机,机组休息的地方距离他们待的区域并不远,只要一转头就能看到他们。
私底下靳词序要是想来这套,时久逢忍一忍也就算了了,现在外人好多,他接受不了。
靳词序只好惋惜地把水杯交到时久逢手上,看着时久逢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水,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阿逢能不能把舌头伸出来,分他一点水喝呢?
时久逢从他的眼神中察觉到什么,放下杯子,把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
靳词序顺势拿过水杯,对着浅淡的水印,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光了。喝完还要满意的喟叹一声,感慨:“好甜啊,阿逢的水。”
时久逢耳尖通红地别过脸,这个靳词序怎么又这样讲话。
几分钟后,飞机起飞。
虽然是临时组建的机组成员,航线也是临时申请的,但飞机上的每一个人都具备足够强的专业能力,今天天气不错,再加上苏黎世距离他们要落地的巴塞罗那并不算远,不到两个小时,飞机就顺利落地。
平稳停下后,空乘和机长副机长一起笑着目送他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