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车燕
“怎么这么安静….”
分明是郑会长指使的,却丝毫感觉不到任何动静。
“呃。”
郑曦连从座位上站起,视线转向开始发痛的脚踝。这是为了防止Alpha逃跑而特意削弱过力度的脚踝。不知是李有泰的诚心起了作用,还是郑会长的愿望得以实现,偏偏在这种时候脚踝出了问题。如果连代表在旁边的话会抱起他吧,但郑曦连是独自一人。
他紧紧咬住嘴唇,一瘸一拐地开始慢慢挪动脚步。不能就这么干等着连代表过来。
“醒了吗。”
微不足道的尝试在那清亮嗓音中化为泡影。郑曦连眨着眼睛,凝视着走进客厅的年老Alpha。
“连招呼都不打。我这样教过你吗?”
郑曦连没有低头,反而紧紧闭上了嘴。老人发出啧啧的咂舌声,用下巴示意客厅中央摆放的沙发。
“坐下吧。我们聊聊。”
郑曦连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在郑会长对面坐下了。就算年纪大了,郑会长也是比普通Alpha更健朗的老人。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有多狠辣,郑曦连比谁都清楚。反正逃跑也会被抓住,他不想平白无故惹恼对方。
要是惹恼了对方,接下来自然会被拧手腕,要是让代表先生知道挨打的事,他会伤心的。
“啧,晚年运气这么差可不行啊。”
老人每次咂舌时,郑曦连瘦小的身体都会轻轻颤抖。
“就因为区区恶作剧被人耍得团团转,就要抛弃我?”
虽然是自言自语,但郑曦连不难理解现状。姜瑞孝爆出了性丑闻,那只是个开始。发生在首尔市中心的那起枪击案,以及关于那支枪走私途径的疑问,很快就会指向善河集团。
善河本想通过揭露枪支走私内幕来狙击连遇虎,结果自己反而遭到舆论的猛烈抨击。既然操控事件的当事人为了把无辜者拖入泥潭发动舆论战,那么反噬效果自然会加倍返还。
与性虐待无异的性爱视频和枪支走私事件,导致善河集团的股价跌入谷底,这是显而易见的。姜瑞义为了夺走同父异母哥哥的位置,假装收拾这次事态,递出了交易条件。
郑曦连知道其中一个交易就是要赶走郑会长。简单来说,眼前的这位老人就像追鸡不成反蚀把米的狗。
“连遇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郑会长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能提前得知那个狂妄的家伙今天会出现,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老人一听说这个消息,就立刻倾尽所有钱财雇人去绑架连遇虎。
贪婪地皱起的眼尾朝眼前的Omega望去。连遇虎没来,倒是孙子自己滚落下来,运气真不错。晚年虽没什么运气,看来倒是有点孙子福气。
“那些转到你名下的资产,你打算怎么处理。”
郑曦连没有回答。准确说是没法回答。因为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具体情况。唯一明确知道的是,连代表派人做了安排,让那些资产能够由郑曦连灵活调用。
“现在你不再是未成年,用我这个监护人的名义已经无法进行资金调用了。”
这次郑曦连依然没有回答。他根本不想和眼前这个老人有任何交流。
“你把那条资金链交出来,我才能出国或者做其他安排啊!”
忍无可忍的郑会长突然大声吼叫起来。要是年轻时早就动手了,但被人称呼会长的日子已经过了十多年。可笑的是,老人还想维护自己梦想中的会长形象。不是动手,而是仅凭声音就能让人瑟瑟发抖的权力者模样。
说他卖掉了狗群,不代表他真的就是个狗贩子。虽然我经手的Alpha和Omega都被当作狗来对待,但他本人不该被当成狗贩子。
矛盾到极点的虚荣心和令人作呕的自我意识,让这个小小的Omega不敢对他出手。
“…您说要出国?”
郑曦连在老人面前第一次开口。
“您是说要去逃难吗?”
“逃难?”
郑会长嗤笑出声。干涩的笑声像刮铁皮般令人起鸡皮疙瘩。
“我有什么好怕的,需要去逃难?”
“您明明是因为害怕代表先生才要逃走的。”
郑曦连一字一顿地说道。根本不需要费力去直视郑会长的眼睛。因为他已经明白,这个在他面前作威作福的人,在连代表面前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老头子。
“你说我,会怕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郑曦连反而觉得郑会长像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狗。不知道老虎厉害就扑上去,被吼一声就夹着尾巴逃跑的初生狗崽。
“那个狗崽子是我养大的。”
或许是觉得受到了侮辱,郑会长的脸渐渐涨红起来。为了守住会长这个头衔而勉强维持的最低限度的人性伪装开始剥落。
“要不是我,那小子早就饿死了!”
郑曦连无法认同老人的话。养大连遇虎的是连遇虎自己。
给点垃圾般的饭食,提供个寒酸的住处,并不能算是养育一个人。
郑曦连虽然不完全了解连遇虎的过去,但他确信养育出那个他所认识的温柔稳重的男人的,正是连遇虎本人。
“代表不是狗崽子。”
“我把那个成了天涯孤儿的家伙养大了!”
郑会长发出怒吼,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感谢别人养育自己,这是老人的一个口头禅。当时的郑曦连误以为,感谢的是会长收留了自己。
无论是Omega应该顺从Alpha,还是成年后必须为会长接续血脉的Alpha生下孩子,那时都觉得理所当然。因为构成郑曦连世界的,只有那个寒酸衰老的老人。
“把我养大的也不是会长您啊。”
郑曦连认为养育自己的人是连遇虎。人不是单纯靠吃饭睡觉、随着年岁增长就自然成长的,是要走向更广阔的世界才能成长的。
而让郑曦连认识正确世界的人正是连遇虎。他从不强迫顺从,也不命令张开双腿。对感到好奇的事情,他都会不厌其烦地耐心解释,想做的事情全都允许去做。哪怕那些事情多么微不足道。
“你这家伙吃穿住行的所有空间全都是我创造的!要不是我,你以为你能享受这些吗!”
老Alpha的额头暴起青筋。
“当爹的和杂种崽子鬼混,当然只能生出杂种!”
郑曦连咬住了嘴唇。对爸爸们的记忆已经模糊,但他们绝不是该受这种侮辱的坏人。要是还活在围墙里的时候,说不定会真的相信这些话,但他已经不是被关在围墙里的Omega了。
“所以你现在也跟连遇虎那种杂种崽子鬼混在一起!”
郑会长越是高声喊叫,失控的Alpha信息素就越是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出于本能的排斥感,郑曦连轻轻咳了一声。相同血缘之间的信息素不会引起性兴奋。但即便如此,信息素特有的压迫感并不会因此消失。
“你该不会是怀了那个杂种崽子吧?”
低俗的用词让人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郑曦连狠狠瞪着老Alpha。代表和自己之间的关系不该被这样轻率地定义。
“请不要侮辱代表。”
从沙发缓缓起身的Omega用相当坚决的语气说道。郑曦连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竟然能如此厌恶一个人。
“会长不该听到那种话。”
想到代表因为自己而受到低劣的对待,委屈得几乎要掉下眼泪。
“看来连遇虎对你很是溺爱啊。”
郑会长用凶狠的目光瞪着句句顶嘴的孙子。明明教过他连顶嘴都不准的,现在却变得这么没规矩,怕是派不上用场了。要是怀了孩子倒还能和连遇虎谈谈交易,但看样子似乎并没有怀孕。
不管怎样,他眼下急需的是能立刻周转的钱。姜瑞孝已经落到那种地步,善河必须趁着混乱的时机逃走。幸好连遇虎还不知道孙子的下落。
“先解决钱的问题吧。”
听到威胁的声音,郑曦连向后退了一步。不管对方要做什么,他丝毫不想顺从郑会长的意愿。况且要解决钱的问题就必须外出。他不想无故移动位置给连代表造成混乱。只是迫切想早点见到代表先生。
“我不打算听从会长您的吩咐。”
郑曦连想起了卧室里的监控摄像头。就算家里管理再不完善,自动录像的监控摄像头应该还在正常运作。万一郑会长动用暴力,或许能留下证据。
郑曦连冷静地计算着能到达房间的移动路线。
“那家伙会那么宠着你吗?”
“别提起代表先生。不想从会长您嘴里听到代表先生的事。”
郑会长扭曲了嘴角。
“像你这样连信息素都控制不了的杂种,连遇虎那家伙会珍惜?不是闻到Omega信息素就发抖的人吗?”
听到杂种这个词,郑曦连咬住了口腔内的嫩肉。无法控制信息素说到底也是因为郑会长。在该学习的时期连需要学习这件事都不知道。而且对信息素控制生疏,也有老人定期强迫注射的针剂缘故。
“请不要对我说杂种。”
“你这嚣张的家伙…!”
“杂种是对像会长这样做人口买卖的人说的词。”
郑会长的脸涨得通红。像是被直接戳穿了自卑感和劣等感的脸。预感到暴力的郑曦连开始一瘸一拐地逃跑。
“你这嚣张的家伙…!不准站在那儿!”
幸好客厅离房间近,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虽然客厅也装了监控摄像头,但像他卧室那样没有死角的区域其实很少见。
咚咚逼近的脚步声像水蛭一样紧紧黏在耳膜上。
“把你养这么大,竟敢不懂感恩,还敢跟老子顶嘴!”
发髻被揪住只是一瞬间的事。身体被拽转的刹那,郑曦连咬紧牙关不让痛呼溢出嘴唇。
啪!
空荡马路上曾刺痛耳膜的耳鸣声,此刻再度狠狠撞击着脑海。
可能是牙齿磕破嘴唇了,舌尖尝到了血味。因为后脑勺被死死按住扇耳光,郑曦连没摔倒在地,只是猛地踉跄了几步。
“嚣张的东西!”
郑会长粗暴地挥舞着手臂大声呵斥。Omega像被粗鲁力道扯断线的木偶般摇晃着,无力地跌落在床铺上。幸好是摔在柔软的床铺而非冰冷的大理石地面。若是倒在坚硬的地板上,说不定当场就会昏厥过去,被带到陌生场所。
“呼……”
郑曦连听着老人神经质的叹息声,拼命试图恢复清醒。明明不是第一次挨打,但超乎想象的剧痛让他难以集中意识。岁月本该早已夺走老人的握力。无论郑会长体格多健壮,身为握力胜于Beta的Alpha,郑曦连感受到的痛楚理应比往昔减弱才对。
但为何会比从前更疼呢。即便脑袋嗡嗡作响的冲击传来,眼泪却始终没有渗出。看来至今仍保留着每次挨打时强忍不哭的习惯。
“啊……”
那一刻郑曦连意识到了。为什么暴力的感觉比以前更强烈了。那伤痕为什么更加深刻地抓挠着自己划过。
就像老Alpha说的那样,多亏了连代表百般呵护宠着他。
连代表从没对郑曦连动过手。男人留下的痕迹全都是爱意的结晶。仅仅几个月就习惯了他给予的爱意,在男人怀里感受到的安逸成了日常,以至于把经历了好几年的暴力转眼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