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车燕
连代表微微笑着嘴角上扬。既然是郑会长介入的事情,不可能是事故。大概15年前的话,和现在不同,能利用的人手也很多。
“对外是按事故处理的。正如代表所料,不是单纯的事故….因为机械故障,集装箱撞上了汽车,直接坠入了大海。当时只有五岁的郑曦连先生一人获救。”
那真的能算作救援吗。连代表面无表情地慢悠悠歪过头。枕着脑袋的手轻轻一动,夹在指间的香烟也跟着摇晃起来。
“在哪儿?”
“因为郑会长的缘故,似乎打算不乘飞机而是坐船出境。那样更容易逃脱。”
“釜山?”
“嗯。”
金哲佑念出熟悉的地名。与此同时男人锐利的眼神皱了起来。那里正是他初次遇见郑曦连的那片海。
连代表毫不在意那截摇摇欲坠的烟灰,轻轻动了动手指。
直到沈秀天递出便携烟灰缸,那截缩短的香烟才离开他的手指。
“医生也找好了吧。”
“是的。正在监视中。”
连代表走进酒店时和现在一样,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短暂保持沉默的男人,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他前往的方向是一间陷入黑暗的房间。金哲佑跟在后面,也走进了这个黑暗的房间。
里面传来奇怪的气味。也许是感觉到了人的动静,还混杂着野兽般的声音。
灯亮了,蜷缩在角落里的身躯猛地一惊,慌张地转动着脑袋。就像看不见东西似的,眼睛上戴着遮光布条。这是个因为不幸"事故"而失去视力的男人。
“把他之前喝的东西拿来。”
“是。”
连代表用麻木的眼神凝视着蜷缩在角落里的男人。已经没什么可查的了,差不多在这里处理掉也不错。
明明应该能察觉到连代表的气息,但男人连逃跑的尝试都没有做。多次失败和习得性无助让他变成了这样。就像郑曦连理所当然地从未想过要走出围墙之外一样。
“代表先生。”
连代表接过了金哲佑带来的洋酒。手指触到的玻璃表面像严冬的积雪一样冰冷彻骨。那个男人本不该看到水晶杯里盛着的金黄色液体。
“喝。”
弯腰的男人将酒杯凑到双臂紧贴胸前的男子手边。指尖触到冰凉触感的男子似乎意识到这是液体,立即接过酒杯凑到唇边。
“咳!咳咳,咳咳。”
看样子他其实是想喝水。连代表用毫无波澜的眼神俯视着男子,随后毫不留恋地转身。
“处理掉。”
“你,你…!呃!”
男子,李有泰直到舌尖尝到洋酒的辛辣滋味,才意识到那个向他弯腰的男人是连遇虎。憎恨沸腾着想要放声嘶吼,但挤过喉咙的声音却像垂死之人般微弱。惨烈的憎恨与痛苦终究只能在他耳边徒然打转。
李有泰正趴在地上爬行,为了瞪视连代表而抬起了头。但涣散的眼睛连男人的影子都没能发现。这是因为突发的事故袭击了他。
连代表一走进玄关就停住了脚步。因为感觉到了不稳定的信息素。
本该是睡觉的时间。他迈着大步走动。如同习惯在黑暗中行走的野兽一般,是全然感受不到任何气息的安静脚步。
打开郑曦连的卧室,看见一个小小的Omega正背对着这边睡觉。男人毫不犹豫地走近床边。不知是否在做噩梦,发白的脸皱成一团。下意识伸出去的手在岌岌可危的距离停了下来。连代表没有直接触碰,而是静静凝视着郑曦连。躁动不安的信息素完整地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像南秀贤说的那样只是单纯的同质感吗,还是说…
“代表先生…”
如同梦呓般的微弱气息,从郑曦连的唇间漏出。
“嗯,曦连啊。”
在熟睡身躯背后弯腰的男人,就那样触碰了柔软的脸颊。安静闭着的眼皮以缓慢速度抬起,形成了浓重的阴影。同时Alpha的背部肌肉大幅抽动了一下。
“做噩梦了?”
“啊,不是。好像不是…”
郑曦连在朦胧状态中依然转向了连代表。好像在梦里叫了代表,但具体内容记不清了。不过从睡梦中醒来睁眼的瞬间,看到代表就在眼前,心情很好。
“曦连啊。”
郑曦连感受着抚摸自己头发的手,慵懒地眨了眨眼。
“从今天起,要不要和代表一起睡在床上。”
温柔抚摸之后接踵而至的,是温柔的提议。
***
夹杂着咸味的海风毫不留情地刮过外套下裸露的皮肤。老人正凝视着完全沉入黑暗的、无法测知深度的深渊。取代黑色被灰白覆盖的头发,仿佛证明着他经历过的岁月。
站在旧船甲板上俯视大海的老人,啧地咂了咂舌发出不明所以的声音。
“没出息的家伙。”
清亮的声音完全不像属于老人。背后交叠的粗壮手腕、挺得笔直的腰板、结实的体格也同样如此。老人身上迎接岁月痕迹的只有布满皱纹的皮肤与花白的头发。
“会长。连接作业已完成,您现在可以下来了。”
后方传来船长的声音,原本垂向海面的视线转向了正前方。郑会长毫不犹豫地开始迈步。明明是将身体藏于黑暗、避开他人视线偷渡而来,态度却坦然得令人咋舌。
接过现金捆的船长谄媚地说着"您慢走",声音黏在身后。即使面对如此卑微的告别,郑会长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当脚踩上连接船只与陆地的跳板时,浪涛涌来使船身摇晃。郑会长仿佛在说这点程度不算什么,维持着一贯的冷峻表情伸直腿向前走去。那是感受不到任何不安的轻快步伐。
他以沉重的脚步登上陆地,皱起染成灰色的浓眉。或许是抵达港口的缘故,海特有的腥味突然刺鼻而来。虽说是偷渡的船只还算舒适,但在海上漂泊超过十小时后,现在闻到海腥味就直犯恶心。
明明知道无法驱散气味,老人还是抬手拍了拍大衣。与此同时,融入黑暗连形状都看不见的黑色轿车亮起了前灯。理所当然地转向那边时,副驾驶座跳出一个人。
“郑会长。您好。我是从善河来的。”
穿着西装的男人略显紧张地弯腰行礼。
“是善河老大派你来的?”
“是的。久仰大名。我来为您服务。请上车吧。”
郑会长坐进男人打开的车门。被海风胡乱抓挠的身体裹进了温暖空气里,但老人面无表情的脸依然没有松动。
“走吧。”
“是。”
随着简短的命令,车辆平稳启动。紧接着老Alpha犀利的视线转向窗外的海面。郑会长没有陷进柔软座椅,而是挺直腰板回想着自己错误的判断。
怎么也没想到李有泰会背叛,连做梦都没想过。收留了一无所有的穷酸家伙,结果却是恩将仇报。
“会长。要送您去酒店吗?”
“不。回我家。”
听到斩钉截铁的回答,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男人微微转过头来。
“连代表那边可能会察觉到,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就算是非法入境,那家伙也该察觉到了。反正我打算亲自见面,就直接回家吧。”
“明白了。”
听到连代表这个称呼,突然想起了自己养过的斗犬。
在他经手的众多Alpha中,那是品种最好的一个。和其他Alpha或Omega不同,并非平白无故记得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家伙。直到把严格训练过的家伙卖掉时,都没能预料到。区区一只斗犬竟然能活下来威胁我。
当时掌控并撼动韩国的不是财阀,也不是政客,而是暴力组织。曾有过连能击落飞鸟的政客和叱咤风云的企业家都要看他们脸色、战战兢兢度日的时期。其中声名最盛的组织是掌控首尔一带的连虎派。正如霸权争斗常有的情形,这注定是个树敌无数的组织。
年幼时被卖到那种组织,原以为很快就会死掉,万万没料到自己竟能活下来,还获得了连遇虎这个名字。
“更没想到会连买下我的主人都咬死,还妄想做人…”
也没料到会与其他由老人养大的狗联手勒紧自己的脖子。
躲避年轻Alpha的逃亡生活还算勉强能忍受。郑会长最不缺的就是现金,只要有那种程度的现金,在第三国舒舒服服生活根本不算事。问题在于精神压力。无论去哪里,那家伙安插的监视者都会如影随形跟在身后。每当察觉到陌生动静,老人就因不知何时会被杀害而始终惶恐不安。
头发花白的老Alpha过了相当长的时间才醒悟过来。连代表根本没打算轻易取他性命。似乎是想把他玩弄到神经衰弱,等玩腻了再扔给其他狗当饵食的盘算。
“嗯?您刚才说什么?”
看来年纪大了自言自语的声音也变大了。
“没什么。话说回来,我孙子真的和那家伙…不,确实和连代表在一起吗?”
“因为总是形影不离所以没拍到照片,但从情况来看很确定。尝试接触过,但对方是��遇那边的Alpha们…实在抱歉。”
“是,就是这么回事。”
郑会长再次啧啧咂舌闭上了嘴。他非常想知道那家伙是否碰了自己的孙子。那是花大价钱精心培育的Omega,为了高价出售而娇养长大。教导他无论Alpha说什么都要顺从,还故意养得弱不禁风,就是怕他逃跑。
粗略估算一下,可能是压抑多年的发热期爆发了。如果已经和Alpha发生过关系,身价就会下跌,实在可惜。
不过善河集团的长子会买走我孙子。他们需要能生下优良血统孩子的优性Omega。因为是那家伙经手,说不定还能讨到更高价钱。
“上次您吩咐调查的李有泰相关个人信息尚未掌握。目前按失踪处理,从未收到过死亡申报,我们会尽快查明后向您汇报。非常抱歉。”
“不必了。”
郑会长挥了挥手。
“估计已经死了。”
眼皮上方不停滴着鲜血的小家伙的脸庞浮现出来。
那双死死瞪着自己、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眼神,似乎觉得还挺管用的。
***
坐在床边的男人背上,清晨的光晕径直倾泻而下。
叫醒连代表的不是金哲佑的电话,是郑曦连。
温顺的Omega通常都性格那样笔直地躺着睡觉。想着床铺宽敞加上睡相也不错,带回自己卧室应该没问题,这念头不过是几小时前的事。哪知道这想法竟如此大意。
“嗯…”
轻轻碰了下睡着的脸颊,郑曦连发出细微的呻吟声,蹭了蹭脸蛋。盯着他看的男人眼神瞬间变得狡黠。
把郑曦连拉进我床铺的原因只是因为噩梦。如果Alpha在旁边就不会做噩梦了。噩梦是潜意识的产物,相反性质的信息素能够抑制不良潜意识。很多人认为信息素只是性荷尔蒙,但这是严重的偏见。给相反性质者带来心理安定感的也是信息素。
正因为如此,男人才会做出与他格格不入的相当冲动的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