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笼里的狗 第46章

作者:车燕 标签: 近代现代

“是的。最喜欢代表了。”

听到不假思索就蹦出来的回答,连代表眼角弯了起来。明明是自己有意引导才听到这番话,但看着眼前温顺乖巧的郑曦连,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翻涌而上。不,准确来说更接近感慨而非情绪。

那个不知情的Omega可能会因为自己陷入危险的感性想法。

“我明明是最好的,要是他对别人也这样毫无防备可怎么办。”

连代表熟练地隐藏了危险的念头。他不相信自己的本性,但对后天养成的习惯还算有信心。应该不会凭自己的意志弄哭郑曦连。大概吧。

“毫无防备…?”

“连脖子都露出来了。”

原本贴在脸颊的手经过下巴滑向脖颈。郑曦连还是和最初一样温顺的表情。绝不是草食动物主动暴露要害时会有的神态。

当触碰到后颈的手缓缓移动时,郑曦连反射性地按住自己脖子。指尖碰触到的既不是针织面料也不是柔软皮肤,而是男人的手。与自己白皙小巧的手不同,那是粗糙宽大的成年人的手。

“脖子本来就很显眼啊…?只是今天穿了这种衣服才看不见的。”

“就是为了不让人看见才给你穿高领的。”

连代表露出内心想法后收回了手。养成抚摸郑曦连脖子的习惯可不行。

“啊。所以今天才让我穿这件衣服吗?”

“嗯。”

原来是故意给我这件衣服不让别人看到啊。郑曦连悄悄低下头。触及下巴的针织面料柔软得无可比拟。不自觉地抚摸裹住脖子的毛衣,厚实温暖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好像拥有了只有代表和我知道的秘密,脖子有些发痒。

“以后不会让别人看到了。”

在眼下投下阴影的睫毛轻柔扬起,转向连代表。郑曦连露出淡淡的微笑。

“怎么会被看到呢?”

淡淡微笑的郑曦连。连代表压抑着想握住那纤细脖颈的冲动,缓缓开口。没想到连让Omega看到那些痕迹都会不愿意。

让郑曦连穿上高领衫,严格来说并不是因为李海镇。只是按照常理,不能让她带着吻痕到处走动而已。

明明只是出于这种意图才让她穿的。连代表抬手遮住僵硬发硬的嘴角。一想到不是自己,而是别人看到了那白皙的后颈,不快感瞬间涌了上来。这是一种陌生的不快感。

Alpha的执念通常分为两种类型。要么隐秘,要么明目张胆。既有把自己的痕迹隐藏得干干净净的Alpha,也有公然显露的Alpha。典型的例子,南秀贤就属于后者。

连代表此前从未思考过自己的执念倾向。至今从未对Omega产生过执念,所以没有想过也是理所当然的。

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了解到。

“海镇哥告诉了我能感知到信息素的地方。他碰了我的脖子,我吓了一跳……他问能不能看看,我就给他看了,他说这是咬出来的痕迹。”

那里是信息素线吗。连代表眯起眼睛,估量着被厚毛衣遮住的脖颈和自己留下的痕迹。本能地像是在信息素线上咬过的样子。因为没有咬过Omega的后颈,所以没能及时意识到。啧,男人咂了咂舌。看来Alpha的本能果然是无法控制的。

“曦连啊。以后别让别人碰你。”

连代表熟练地整理着开始尖锐竖起的神经,低声说道。这分明是越界的控制,但郑曦连却顺从地点了点头。

“好的。但是代表先生。”

“嗯。”

“为什么要咬我呢?”

“好奇吗?”

看来李海镇没说到那个程度啊。

“您不是说过是对我表示疼爱吗?咬人不是表示疼爱的行为吧…?”

郑曦连微微皱起眉头。虽然不清楚"疼爱"具体是指什么行为,但咬皮肤看起来和他理解的完全不一样。反而比起疼爱,更接近惩罚的感觉。

据他所知,人会咬皮肤的情况只有一种。

在忍耐痛苦的时候。

“接吻后咬一下就是疼爱的意思。”

听到连代表的话,郑曦连眨了几下眼睛,随即表示认同。既然代表这么说,那应该就是这样吧。似乎除了自己知道的含义外还有别的意义。原本以为是惩罚而差点难过的心情立刻平复了下来。

“…那我也能咬代表吗?”

面对这个天真的提问,男人微微歪了歪头。

“不行。”

他唇角扬起,露出画般完美的微笑。

“我们曦连还是个孩子呢。”

郑曦连把身体埋进松软的被子里陷入沉思。今天本该问李海镇关于孩子的另一层含义却给忘了。几天前说因为是孩子,所以信息素失控也没关系的声音,和几小时前叮嘱因为是孩子,所以不能咬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传来。

信息素外泄也没关系算是万幸,但被告知不要咬人这件事让人有些伤心。代表先生总挂在嘴边的孩子到底是什么呢。

郑曦连深深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离开围墙外出已经过了两个月,虽然困难的事情很多,但实在太多了。

***

蜷缩成圆球的身体看起来就像豆虫。仿佛稍一用力按压,就会瑟瑟发抖地轻易被碾碎死去,微不足道的小生物。郑曦连用双臂环抱着腹部,无声地呻吟着。从指尖到脚趾全身都在疼痛,但其中腹部实在痛得难以忍受。好像全身内脏都变成了烂泥。

这是打完针后熟悉袭来的痛苦。因为是熟悉的痛苦,所以这段时间也同样熟悉。等到天亮应该就能勉强忍受过去,只要撑过这个夜晚就好了。

“唔…”

他勉强移动手臂,拉下了盖到发梢的被子。嘴唇不停颤抖的他将雪白的被角塞进嘴里紧紧咬住。恍惚间似乎闻到了晒过太阳的味道,但疼痛轻易麻痹了其他感官。

郑曦连把塞满嘴的被子嚼得咯吱作响,拼命忍住不发出呻吟。如果空着嘴直接闭紧嘴唇,牙齿会受伤,牙齿受伤的话肯定会被管家或会长训斥。挨打还能忍受,但被关进浮笼的惩罚实在难以承受。

冷汗滴滴答答地往下掉,开始把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单染成灰色。在精神恍惚的痛苦中,突然想起今天早上像往常一样来打针的主治医生说的话。

'又不是人偶。'

主治医生向来嘴严。如果不是诊疗必需的词汇,极少主动开口说话。他低头看着正在打针的郑曦连,轻声自言自语道。明明知道即将到来的痛苦,这个Omega却面无表情,看来是觉得很好奇。

'没有表情,也没有感情。'

郑曦连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主治医生。身为Beta的男性是专攻信息素的医生。并不是有良知的医生。如果是的话,就不会对受监禁的未成年人视而不见了。纵容虐待姑且不论,多年来给优性Omega注射不孕针剂,不仅谈不上有良知,更是背弃了希波克拉底誓言的毫无良知的医生。

但看起来也并非毫无同情心。偶尔,在李有泰不在的时候,他会对郑曦连说话。用非常微弱的声音,几乎不张开嘴,小心翼翼地。

并非安慰的话语。或许只是自言自语也说不定。主治医生将郑曦连的状态诊断为情感剥夺。在成长期被剥夺了所有人际关系和外部体验,情感也因此被强制剥夺的状态。

郑曦连还没蠢到听不懂那个词的贬义,但他在听到那句话时也只是这样接受了。反正他该做的事情就是等到成年后,与会长指定的Alpha结婚生孩子,仅此而已。

要那样做的话就得打针。郑曦连喘着粗气,很快就把和主治医生的对话忘掉了。身体太疼了,没工夫去想别的事。

“呜,呃。”

连生理性的眼泪都流不出来。又或者是因为神志不清到连自己都没察觉。正被剧痛折磨的Omega吐出了塞满嘴里的被子。床单被汗水和唾液浸得湿透。他用失焦的眼睛望着某处,眉头皱了起来。持续的剧痛开始疯狂地扎刺全身。

郑曦连为了忍住疼痛咬住了自己的手臂。只有让疼痛分散到别处,才能稍微缓解腹部被翻搅的痛楚。仿佛有什么东西像蛇一样沿着血管爬行。郑曦连隐约意识到那个东西就是自己的信息素。

注射药剂的日子里,信息素会爬遍全身抓挠每一寸肌肤。他只有在漆黑深夜熟悉的痛楚中才能感知到自己的信息素。

或许是身体某处出了故障,不在注射日就完全感受不到信息素。正因如此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不断泄漏信息素。更不知道郑会长因此称自己为杂种。

“好痛….”

郑曦连从手臂上移开嘴唇,无力地低语道。因为痛苦挣扎,连咬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模糊的视野中能看到清晰的牙印。虽然看起来会淤青,但全身早已布满淤青,再多一处应该也看不出来。

独自留下的Omega闭上了眼睛。明天就会好起来的。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郑曦连缓缓睁开了眼睛。不知是不是出了冷汗,手掌湿漉漉的。好像做了个令人不快的梦,但想不起任何画面。巨大的窗外能看到漆黑的夜。远处透出的微光像是隐没在云层后的月亮。

“…….”

望着窗外天空的景象让人安心。能看到天空意味着这里位于高层,也说明这是连代表的家。仿佛为了证明这一点,窗边静静摆放着一个小小的雪景球。

“啊….”

郑曦连撑起上半身又停住,发出痛苦的呻吟抱住了肚子。陌生的感觉在小腹处隐隐发胀。不知怎么觉得脸上阵阵发热。

郑曦连缓缓眨了眨眼。积存已久却不自知的眼泪这时才啪嗒一声掉在手背上。

与滚烫的脸颊不同,这是温热的泪水。

仅此而已。幸好干涸的泪腺没有再落下更多泪珠。郑曦连茫然注视着渗入手背的温热液体,慢慢转过头。昏暗的天空逐渐映入视野。

窗帘未合的窗户完整展露出夜空的内里。

房间里要数没用的东西,绝对是那个窗帘。因为不论白天黑夜,它都从未发挥过遮挡窗户的作用。这都怪房间的主人太喜欢透过大窗户看到的天空。在围墙里生活时,这是从未想象过、也从来不敢奢望的风景。

直到这时才深深呼出一口气。或许是无意识间屏住了呼吸,这细微的叹息异常安静而绵长。郑曦连茫然地眨着眼睛,缓缓站起身朝窗边走去。脚下各种光芒闪烁斑斓。

“真美。”

这是从未有过不美时刻的光芒。说不定本该是一辈子都无缘踩在脚下的光芒。要不是跟着那个初次见面的Alpha来到这里的话。

为什么从高处俯瞰的天空和铺满脚下的光芒会如此迷人,至今从未思考过。但现在似乎明白了缘由。因为这和围墙内看到的风景完全不同。

郑曦连把手放在玻璃窗上。漆黑的夜空渐渐渗入手掌心。

每当突然意识到自己是独自一人时,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就会悄然涌动。这种时候只要看看眼前展开的天空和垂落下去的风景,心情就会稍微平复一些。想来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原来就是不安。害怕被独自留下的时刻与身处围墙内并无区别的不安。

或许正因为如此,只要将围墙内看不到的瞬间收入眼中,心里就会好受些。因为这意味着这里就是虞犯地带。

郑曦连发下手臂,轻轻摆弄着雪景球。然后慢慢在窗边蜷缩着蹲下。虽然希望连代表能在身边,但自己还不至于像小孩子那样睡到一半醒来就跑去他卧室。再怎么缺乏与人交往,也不至于厚颜到不懂什么叫分寸。

“啊…到打针的时间了…”

自言自语地嘟囔了几句,才隐约想起梦里的内容。郑曦连抱着膝盖的姿势没变,只是脚趾轻轻动了动。为什么梦里会出现无关紧要的内容,为什么眼眶里会蓄满泪水,他完全想不明白。

把头往墙上一靠,冰凉的感觉掠过太阳穴,包裹住发烫的脸颊。虽然没法确认,但脸颊似乎已经染上了红色。郑曦连呆呆凝视着放在他怀抱与双腿之间的雪景球。闪亮的粉末和白雪没有在空中飞舞,而是安静地沉淀在玻璃球底部。即便如此,这依然是美丽的景致。

‘要是腻了….扔掉就行了,曦连啊。’

想起连代表买雪景球时脱口而出的话。郑曦连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玻璃球,缓缓闭上眼睛。这是从他那里收到的礼物,怎么可能会腻。

身体有种飘浮在空中的感觉。郑曦连像刚睡醒的人一样缓慢抬起眼皮。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上方落下。

“怎么不在床上睡,偏要睡在那里。是因为像小孩子一样爱闹觉吗。”

郑曦连茫然望着男人的脸,突然把脑袋靠进宽阔的怀抱里。明明已经睡醒了身体也该清醒才对,但不知为何四肢软绵绵地使不上力。虽然知道自己不是小孩子该自己走路,但连代表的怀抱太舒服让人不想离开。

“代表先生。”

郑曦连下意识抓紧男人的衣服开口说道。

“嗯,曦连啊。”

虽然想继续像现在这样被抱着,但基本的常识战胜了他的贪念。看来还是该要求放自己下来独立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