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可颂
陆明泱看看左边面无表情喝茶的顾禹延,又看看右边神色冷淡垂眸的隋挽意,再瞅瞅对面满脸冷漠的戚玉,最后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唯一看起来正常点的江闻铮。
江闻铮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看了两人一眼,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聊:“看来,蒋阿姨对这门亲事是真的很满意,刚刚连娉婷都和戚玉说呢。”
他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戚玉。
戚玉立刻面色不善地瞪他。
隋挽意知道江闻铮在点他,于是从善如流地抬起眼,看向江闻铮,神色依旧平静:“蒋阿姨抬爱,顾家人对我都很照顾。”
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也知道哪种话好敷衍。
顾禹延有些受不了当下的氛围,他终于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你们今天过来,不只是为了看我笑话吧?”
他直接点破了陆明泱,这人一直在默默吃瓜。
陆明泱嘿嘿干笑两声。
江闻铮闻言放下茶杯,脸上的轻松神色收敛了些,目光变得沉静而锐利,看了眼顾禹延,又缓缓转向隋挽意:“海城那边,关于海擎资本的发迹史以及一些可疑资金流向的调查,有了新进展。”
他缓缓道:“有些线索,绕不开隋家在海城的产业和人脉。”
他顿了顿,目光锁定隋挽意:“既然你现在是顾家的人,有些事我需要提前知会你,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毕竟,” 江闻铮嘴角勾起,意有所指道,“有些事情搞不清,你们这日子也过不久。你说是不是?”
话音落下,侧厅内一片寂静。
只有茶水袅袅升起的热气还在无声地氤氲,模糊了每个人脸上细微的神情。
戚玉不再冷着脸,他微微蹙眉,先看了眼江闻铮,又看向瞬间成为目光焦点的隋挽意。
陆明泱也屏住了呼吸,微微眯眼。
顾禹延的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静地落在身旁隋挽意的侧脸上。
而隋挽意依然不卑不亢,他只是迎着江闻铮审视的目光,缓缓地眨了一下眼。
过了几秒,他抬起眼,迎上江闻铮的目光,声音清冽:“江组长想问什么,不妨直说吧。我必知无不言。”
也没什么好说不好说的,他在这些人面前也没什么秘密可言。
但在隋挽意坦然接受拷问之前,陆明泱先第一个憋不住了,他身体微微前倾,举起一只手,像个课堂上抢答的学生:“那个,在聊正事儿之前,我能先插个题外话吗?就一个小小的问题。”
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好奇,看看隋挽意,又看看顾禹延,目光甚至带着点促狭,仿佛在等什么精彩的八卦。
隋挽意似乎对陆明泱的打断并不意外,他挂起那种礼貌的的笑容,点了点头:“可以啊。”
他知道陆明泱要问什么。
陆明泱得到允许,立刻精神一振:“顾禹延,你老实交代,到底是什么时候背着我们认识隋挽意的,顾娉婷说你们之前关系还很好呢,我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不厚道啊。”
问题直白,带着点开玩笑的意味,但所有人都清楚,他这么问也不是随口的。
顾禹延显然没料到陆明泱真的会在这个当口发难,他向来冷静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种欲言又止的迟滞。他垂下眼,指尖在茶杯边缘慢慢摩挲,眉心蹙着。
那种蹙法隋挽意很熟悉,是为难、不知如何开口时才有的表情,然后顾禹延看了过来,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又被他压了回去。
隋挽意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又似乎无从说起。空气里那几秒的沉默被拉得很长,长到足以让在座每个人心里的疑惑都翻个倍。
顾禹延终究没有开口。
隋挽意在心中嗤笑了一声,幽幽开口替他接了话。他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落地:“或许是因为……这些事情不太重要吧。”
他依然在笑,那笑容挂在脸上,礼貌周全,可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顾禹延的眸光微微一凝,他深深看了隋挽意一眼,那一眼里有警告,有无奈,还有一些隋挽意读不太懂的东西。但不管是什么,都不妨碍隋挽意继续说下去。
“我算不上什么青梅竹马。蒋阿姨的措辞有些夸张了。”隋挽意自嘲般地勾了勾唇角。 蒋女士对外总是把一切修饰得太美好,仿佛那段往事是什么值得怀念的旧梦。可隋挽意知道,在顾禹延的记忆里,他大概连一抹剪影都算不上。
“在顾禹延的人生里,我在从前就不怎么重要吧。”
这句话从自己嘴里吐出来,隋挽意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有点意外。明明那些年岁里,他曾在顾家的庭院里等过一个少年回头看他一眼,可那少年一次都没有。
“我小姨算是小有名气的花艺师,年轻时有幸当过蒋阿姨的花艺老师。我之前跟着她在都城上学,偶尔会来一起准备一下花艺课,由此认识了顾禹延。我们那时候也没什么交集,只是认识罢了,毕竟主仆有别么。”
主仆有别。
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隋挽意觉得舌尖上泛起一丝奇异的痛快,像是在提醒所有人,也像是在提醒他自己,从来就不该妄想什么。
“对于顾禹延来说,我这个人充其量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过往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他缓缓抬眸,重新看向陆明泱。
陆明泱脸上的好奇已经凝固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张,仿佛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回忆,总是要留给在意的人的。不是么,陆少?”
最后这一句反问,隋挽意特意压低了声音,他看见陆明泱的脊背明显僵了一瞬,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
隋挽意在心里笑了笑,你不就是那个在意的人么,陆明泱?
这话他没说出口,但他确信陆明泱听懂了,毕竟关于顾禹延和陆明泱之间超越寻常朋友关系的传闻,他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每一句他都听着,记着,一个字都没落下。
侧厅内一片死寂。
顾禹延的目光带了些冷意落在隋挽意身上,那是警告。隋挽意看见了,他也知道顾禹延为什么警告他,顾禹延怕他把陆明泱那层窗户纸捅破,他总是在意陆明泱的。
隋挽意笑了笑,不再说话。他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微凉了。
第30章 刀
他无意和那几人多待,于是找了个借口离开,花园的廊下,隋挽意等到了戚玉。
其实也不算等,他只是恰好知道戚玉会出来透气,恰好知道戚玉受不了屋里那种三个人自成一派的氛围,恰好知道顾禹延养的那只胖橘猫会把戚玉引到这边来。他只是选了这边廊下的阴影站着,看着戚玉半蹲在地上逗弄那只猫,看着暖黄的廊灯把戚玉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里。
戚玉的长睫低垂着,手指轻柔地梳理橘猫的背毛,冬夜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那副画面有种奇异的宁静,前提是隋挽意不知道他刚才透过落地窗,亲眼看见了江闻铮递给顾禹延的那个可以给戚玉背后捅一刀的牛皮纸信封。
隋挽意藏在廊柱的阴影里,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他在戚玉起身的时候走出去,声音不高不低地唤了一声:“戚玉。”
戚玉猛地转头,警惕地眯起眼。那眼神像只惊弓之鸟,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隋挽意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真的笑,没有算计的那种,戚玉这副模样确实挺有意思的。
“不要对我这么有敌意嘛。”隋挽意笑,面上的表情温和无害,“你我无冤无仇的,不要伤了和气。”
戚玉面色不善:“我们有什么可聊的。”
“很多啊。”隋挽意往前走了一步,笑盈盈地看他,“比如,江闻铮?顾禹延?”
戚玉的脸色更黑了。
隋挽意看见他捏紧的指尖、绷紧的下颌,再逗下去这位大概真的要翻脸,于是他换了个话题,声音压低了些:“我知道,在海城是谁在针对你哥。”
戚玉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他紧紧盯着隋挽意,那眼神里有狐疑、有警惕、有一种被冒犯的怒意。
但他没有走。
“怎样,这下愿意和我聊聊了么?”隋挽意笑了,他忽然觉得戚玉很可爱,便宜江闻铮了。
戚玉沉默了几秒,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风从花园深处吹过来,带着枯枝和泥土的气息,隋挽意和戚玉并肩走在廊下,戚玉的步子很僵硬,袖中的手指紧紧攥着。
隋挽意知道他不太自适,尽管他脸上还维持着那张惯有的冷脸,隋挽意没有看他,语气随意:“你哥其实在海城做走私生意,你应该知道的吧。海城03号地在保税港区边缘,监管模糊,机会也多。他名义上的进出口公司,走得可不止是明面上的货。”
戚玉的呼吸明显顿了一拍。
他不知道。
隋挽意心里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戚玉这个人,骄傲得不肯低头,偏偏又被家里人蒙在鼓里。他嘴上说着自己是戚家最受宠的小少爷,可实际上,那些真正要紧的事情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
“陆家有些人和帝国那边关系还算不错的。”隋挽意继续道,语调平平,“你哥是和他们在一起做生意。不过那群人精得很,海擎资本就是他们的壳。”
戚玉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隋挽意没看他,只兀自继续:“03号地偏僻,你哥前几年投了个货运码头和仓储公司,明面上做转口贸易,实际上有些集装箱从来不开检,直接半夜上小船,往公海去。”
隋挽意顿了一下,侧过头看戚玉:“至于我怎么知道……我家里也掺合其中,我当然知道。”
戚玉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他直视着隋挽意,目光锐利而冰冷:“我凭什么信你?”
隋挽意笑了。
戚玉这副强撑着高姿态质问他的模样,真是像极了虚张声势的猫,明明爪子已经在抖了,还要把尾巴竖得高高的。
“你当然可以不信我。”他耸耸肩,姿态放松,“我也只是偶然知道这些。毕竟有些秘密嘛,在某些范围里其实也不算秘密。”
他顿了顿,迎上戚玉的视线,意有所指:“信不信随你,我只是觉得,你有知情权。毕竟,你也早就身在局里了,不是吗?”
戚玉的呼吸乱了,他的目光从隋挽意脸上移开,望向远处漆黑的庭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所以,你为什么要查这些?又为什么要告诉我?你不是对顾家不感兴趣么?”
“我说了呀,我对顾家不感兴趣。”隋挽意眨眨眼,表情纯良。
但他知道戚玉看得出来他在说谎,他对顾禹延感不感兴趣,这件事本身就藏不住。
“但我对顾禹延感兴趣,他身边的事,我自然也会多看两眼。至于告诉你嘛……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毕竟,那是你们戚家的事。”
“你们戚家”这四个字他咬得轻巧,也足够让戚玉听出里面的嘲讽。戚玉的眼神果然更锋利了,可他没有走,只是看着隋挽意,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人。
然后他说:“你很警惕陆明泱?”
他也知道隋挽意的痛点。
隋挽意果然笑容淡了些。
陆明泱,这个人名从他耳朵里进,从来都不是什么好滋味,都城那些传到他耳朵里的闲话,每一句都带着顾禹延和陆明泱之间那些格外亲近的过往。隋挽意知道顾禹延对陆明泱有点心思,这种事瞒不了任何有心人。
至于是真的不开窍还是装作不开窍……那是陆明泱自己的事。
他一个匹配来的Omega,有什么资格过问?
“我只是知道罢了。”隋挽意垂下眸,淡淡道。
戚玉深深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和顾禹延以前真的有点什么。”
隋挽意垂着眼,面色不变。
“……你是自愿入局。”戚玉一字一顿,那语气带着一种照镜子的讽刺感,“你不在乎隋家,你也不是很在意顾家,你愿意入局的原因只是因为顾禹延。”
隋挽意抬起眼看他。
“但你看起来也不怎么喜欢他。”戚玉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