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斐成章
高一的时候，钱明净报了个社团，每周两次。
他自己原本就对绘画感兴趣，再加上社团参与度会和在校表现评分挂钩，于是没怎么犹豫的选了最想去的美术社。
开学后的日子算是风平浪静，班上几乎都是以前的老同学，连初中不在一个班的晏辛容也被分到了一起。
不过这与他无关了。
钱明净只是重复着以前的日子，倒不会觉得无聊。
要说有什么是能动摇这份安宁的，大概应该就是隔壁班的那个男生了。
那个男生高中才来到这所学校，曾经在哪读过书没人清楚。
不久后，出现了一个问题，他成了班上被欺凌的对象。
也许很多学校都会有类似事件，再好的环境也不例外。但这种事对钱明净而言，一度遥远到几乎无法想象。
可是现在，它开始真实的发生了，就在身边。
起初，钱明净根本未发觉。
直到某一日在美术社画画，那个男生推门走了进来，周围的气氛变得不对劲了，有人发出奇怪的嘘声，趁着老师不在便对他恶作剧的扔着铅笔和橡皮擦。他的画纸被小刀划的乱七八糟。
钱明净还很惊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以为这几个人有过节。
后来见得多了，才终于明白，原来这个男生一直在被人欺负。
其实如果仔细看，应该早就能看出端倪。那人永远低垂的头和额前长长的刘海让他显得更加沉默可怜，青春期过瘦的身体仿佛弱不禁风，衣服常能看到灰尘以及泥土。
他来社团的日子也不确定，钱明净却知道次数很少。因为自己每一次都会在。
但有一点，对方在绘画方面的天赋是没有人能掩盖住的。他的画很漂亮，不论线条还是色块，都与外表有着不相符的明朗利落。
钱明净不太懂，像这样有才能的人，难道不该被大家喜欢吗？
后来，渐渐的明白了一些原因，但也不敢肯定是不是只为了这个原因。
那一次，一群人照常在社团外捉弄他，又把他拖到教室里，将他书包中的东西倒了一地，其中夹着速写本。
当本子被翻开，哄笑和打骂声愈加清晰。
钱明净看到了那些撕成好几片的画，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上面画的赫然是一个个裸`体的模特。
社团的学生探头好奇着，又嘻嘻哈哈的转身，还不忘拿书砸那个男生：“你是不是神经病？你是变态吗？为什么画这个？”、“好恶心，这种人以后不会去犯罪吧？”
看着那个不反抗又或是想反抗却无奈太微弱的人，又看向围在一起笑骂踢打的同学。
钱明净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晚上去秘密基地的时候，和陈念桐闲聊，他无意提起了这件事。
相较之下，陈念桐很容易就接受了，表示自己学校也有差不多的情况。
关于这一点，钱明净很早就想通了，所以没觉得惊讶。
陈念桐又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不喜欢看这种事。”
钱明净张了张口，不知道能说什么。
“以后少看，避开他就好。”拍拍钱明净的脑袋，陈念桐说：“没办法啊，如果你想帮忙，不是不可以，只是林隽和钟安覃一定会帮你，到时候可麻烦了。”
钱明净很惊讶的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怎么能猜到我在想什么？”
陈念桐得意：“明明是你很好懂。”
想到面前这个人也常常打架，钱明净不禁问道：“你会这样吗？”
陈念桐一只手托着下巴，黑眸带了些深意，开口道：“其实很多人也不是真的要欺负某个人，但是看到别人都这么做，好像自己不这样就不对了。从众意识有时盲目的吓人。”他弯了弯眼睛：“我不需要从众，因为都是他们跟着我。”
钱明净笑着说他：“臭屁。”
陈念桐就捏人脸：“开心了吧？”
“明净宝宝，”陈念桐说：“力所能及的忙可以帮，但不要做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因为当你插手又解决不了的时候，后果会比想到的还要麻烦。”
钱明净点头。
陈念桐看他不再困扰，就顺势转移了话题，问道：“我们学校快要校庆了，到时你来不来玩？”
“我能去吗？”
“当然可以，不过要穿我们学校的校服，交给我吧。”
“……什么时候？”
“下个月。”
******
11月，富光中学校庆，周六的校园一反本该有的寂静。
不过，上午还是逃不掉各种领导和代表的长篇大论，无聊得很。到了下午就有趣多了，各个年级准备了活动以及各式各样的零食小吃，摆在学校的每一个角落。傍晚则是他们的晚会时间。
钱明净下午按照约定来到了富光中学的校门外等着陈念桐。
陈念桐早就看到他了，却偏偏不从正面打招呼，而是出现在身后抱住钱明净把人吓了一跳。
钱明净一转身，陈念桐就把手里的衣服往他身上一裹，说道：“穿着吧。”
那是件富光的校服。他们今天唯一不好的地方就在于整天都得套着校服，只有晚上才能换掉。
因此钱明净进入学校的最重要前提就是必须穿上同样的衣服。
一边帮人弄拉链，陈念桐边说道：“我的衣服天天乱扔，平时也不太强制穿，所以另一件怎么都找不到……这是同学的，你试试。”
钱明净穿上后，两只手一伸，衣服宽宽大大，袖子还长了一小截，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这模样实在好玩，陈念桐笑道：“不行，你现在瘦太多了。本来我觉得你还可以穿的，结果失算了。”
“没事，我把袖子挽高点。”念了高中以来，钱明净真的瘦了不少，他没再刻意节食，可能是长个子的原因吧。不过比起陈念桐，他还是要矮上一些。
陈念桐拉着他往学校里走。
富光中学很漂亮，可钱明净却很不安，他担心会不会被认出来，毕竟都是一群朝昔相处的同学，辨认一个陌生人估计不是难事。
陈念桐倒不以为然，说着那些人一玩起来就什么都认不得了。事实证明他果然更了解自己的朋友和同学。
当然偶尔也会遇到较真的，一直盯着钱明净左看右看，还不停问着这是几班的新生，然后全部被顾以柯和方柏拖走了。
逛吃逛吃的途中，钱明净是打心底的羡慕。
咖啡店，点心铺子，小游戏竞技，甚至还有鬼屋，这个校庆布置的无可挑剔。
到处能看到一群群像小鸟般欢快的学生。
他感叹：“我们的校庆也有这么棒就好了。”
“好玩吧？”陈念桐拉着他：“我们到这边来，有你喜欢的蛋糕。”
他们俩这个下午跑了不少地方。
最后走到了主教学楼，一二层站了许多玩闹的人。
陈念桐要牵着他继续走的时候，钱明净突然问道：“你的教室在这栋楼吗？”
“在啊，”陈念桐说：“你想看？”
钱明净就期待的眨眨眼。
******
陈念桐的班级在五楼，也许是嫌高了，这里没被征用，非常安静，只有他们。
偌大的教室干净整洁，靠操场的玻璃窗纤尘不染。从下看去，能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
“你坐哪里？”钱明净问。
陈念桐扬了扬下巴：“就你后面的那个位置。”
钱明净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两只手还搭在上面欢快的拍了拍。
“难道和你们的桌子不一样吗？”陈念桐觉得好笑。
“嗯……差不多。”钱明净打量了一下，抬头又和他开着玩笑：“陈念桐小朋友，你平时上课有认真听讲吗？”
陈念桐也很配合的坐在了前面的位置上，背对着钱明净，说道：“我天天都在睡觉。”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他该认真时是绝对认真的。只是故意来骗这个人而已。
果然钱明净说：“怎么能这样？”
陈念桐干脆往桌上一趴，现场模拟自己睡觉的样子。
钱明净也趴在桌上，伸着右手从后面扯了扯陈念桐的校服。
陈念桐则把装睡演技发挥到极致。
手指缓慢而试探的在对方背上点了一下，钱明净笑嘻嘻的歪头看着那人的反应，然后逐渐大胆的在陈念桐的背上描摹起来。
少年的背部很纤薄，能摸到突出的蝴蝶骨。
钱明净碰到了他因为弓身而愈加明显的脊骨，就这样慢慢的用指尖点碰着，再轻缓的滑下来。隔着薄薄的校服在陈念桐背上写着那人的名字。
陈念桐感受着后面那个人手指的触碰，感受着他写的字。
下午四点的光线让他觉得温暖而迷幻，似乎真的快要昏昏欲睡。
陈念桐����
那人这样写到，片刻又再次勾划着指尖，写下了另外三个字����
你是猪。
睡意像个泛着彩色琉璃光的肥皂泡泡“嘭”的瞬间破掉。
陈念桐转身，一把抓住了钱明净作乱的手，另只手张开捏着对方的脸颊，直把人捏成肉嘟嘟的样子。
钱明净就看着他，眸子还无辜的睁着，但里面明显是笑意。
“笑什么，”陈念桐摆出恶狠狠的样子：“居然敢耍我。”
钱明净哼咽了两声。
陈念桐便松了手，只改为轻扣着他下巴。
阳光太大了，透过玻璃窗，一览无余。
照在他们身上，让人都仿佛被同化。
亮到虚无，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