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兰波·罗威
「没有,升级是最后一天晚上的事,他们好像会办一场仪式。」
「金,『升级』到底是什么鬼?你是会拿到别针,还有拿到具乐部的钥匙吗?」
「升级就表示我会变成他们的一员,和他们一起带领人类『进步』,带领人类走向光明。」
「金洁,拜托别跟着别人飘进黑暗尽头的光明。」
「阿嘉莎,我没在开玩笑。他们好像看到我的本质,看见我的灵魂了。」
「我只是……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其他人可是发明了网际网路,不然就是在制药业工作耶。」
「你是说我不够有成就,没资格升级吗?」她用受伤的语气说。我也不能怪她,毕竟我基本上就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有点担心而已。」我说道,「你应该想想看,他们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那我是不是也该想想看,『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金洁,我想要你做的事,你应该很清楚才对啊。我想和你一起参加火人祭,我想去你的公寓,和你一起看没营养的电视节目。」
「等我升级以后,我们还是可以做这些啊!」
「那还用说吗。和我一起看电视绝对是引领人类进步的关键步骤。」
金洁用一只手肘撑起上半身,注视着我。「你是在嫉妒吗?是这样吗?阿嘉莎,你明明就知道我很想带你一起升级。」
「嗯。」我语调平板地应道。
「而且不只是我,你今晚还给布雷登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喔。」
「真是枉费了我的一番努力。」
「我是认真的啦。他说你有种『独一无二的能量』。」
「金洁,他想表达的是他喜欢我的金发。」
「不只是这样吼,他明天还要邀请你进他的办公室耶。」
「我才不要第一次约会就随便进男人的办公室。」
「阿嘉莎!」金洁完全坐起身了,「我是很认真的!这可能是你的大好机会耶,布雷登可是前途无量的人──我告诉你,他的灵气是『金色』的喔。」
「你看得见?」
「我明明就告诉过你了,我可以感应到别人的气场……」
「你不是也说过我有金色的灵气吗?」
「你的比较像是姜汁汽水,有一些气泡。」
「喔。」我翻身远离她。
「你给他一次机会嘛。就算他只是想追你,人家也是『名人』耶。他跟欧巴马家去度假过,爱马仕有一款包包就是用他的名字起名──你能想象跟这种传说级别的人物交往是什么感觉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我不必想象,也说得出那是什么感觉。
布雷登在摆满杯子蛋糕的桌子前找到了我。
仔细想想,我早该预料到他会找上门的。
我翘了今天的将新会活动。我本来硬着头皮去听关于基改谷物的讨论会,却听不出讲者究竟是支持还是反对基改作物,而且我真的累坏了。自从四年级那年,凡庸派一只「仇狳」闯进我们宿舍之后,我就再也无法在没上锁的房间入睡了。(仇狳根本就不是英国原生种,潘妮对凡庸派入侵种攻击我们这件事怒不可遏。「它现在哪都入侵不了啦。」赛门一面说,一面将尸体丢了出去。)
「嗨。」布雷登说。他穿着卡其长裤与深蓝色西装外套,看上去有点像学生制服。他确实有点可爱,是那种对称、乏味、打扮得整整齐齐且手头非常、非常阔绰的可爱。
「嗨。」我说。
「我就说我们会提供杯子蛋糕吧。」
「那是『我』对『你』说的……」我挑了个粉红色的杯子蛋糕。
他对我粲然一笑。「阿嘉莎──」
「我可没把我的名字告诉你……」
「是金洁告诉我的。」他说道,即使被逮个正着也丝毫不以为忤。「我想说今天或许会有机会和你说说话。」
我试图在情况恶化之前打断他:「你听着。金洁也告诉过『我』,你认为我有某种特殊的能量。我知道这都是你在胡扯,你还是把这招拿去撩别人,饶过我吧。」
布雷登双眼放光。「这不是撩妹的话术,你是真的很特别。」
我嗤之以鼻,但还是咬了一口杯子蛋糕。「你们具乐部所有人都是某个领域的超专业怪咖,我刚才还遇到两个『去过外太空』的人。是真的外太空喔。你以为我没发现吗?这里大部分的男人都像你,像乔许,女人却少得可怜,而且大多是我和金洁这样的人。我可不傻,我知道我们『特别』在哪里。」
「你朋友金洁是真的非常特别。」他说道,「你看不出来吗?真令人讶异。」
「哪有,我看得出来,我不是──」
「你知道她看得到灵气吗?」
「那比较像是一种感应。」我咕哝道。
「她还替我看了手相,真是太了不起了。她说我的生命线完全没有断。」
「这我知道。」莫名其妙,我怎么会在这边和他争论金洁特不特别?这根本就不是我的重点。
「另外,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她这样高程度有机活化的人。」
「我知道啦!」过于激动的话语脱口而出,「金洁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布雷登又笑吟吟地注视着我。「你说得也对,」他说道,「我们的男生成员确实多了一些,但我们已经在努力改变这一点了。」
「我其实不在乎,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你吵这个。」
他踏近一步。我们几乎身高相当,有些男孩子会很在意,不过他似乎不甚介意。
「那是因为你不相信我,我是真的在你身上看见了极为罕见的特质。」他说道,「你认为我对你感兴趣是因为你貌美,这也没错──我确实对你感兴趣,你也确实很美。可是阿嘉莎,美丽是非常廉价的东西,不仅廉价,美丽的东西多得很,一点也不特别。对我这种身分地位的人而言,美丽就像是自来水,永远不会流干……」
他紧锁着我的视线。我将手里的杯子蛋糕吃完,尽量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却越吃越觉得口干舌燥。
「『你』呢,则是特别的东西。」他说道。
我用餐巾擦拭双手。
「能让我带你参观我们的园区吗?」
我叹息一声。「好啦,随便你。既然我这么特别,你想带我参观就带吧。」
「说得没错,你就是这么特别。」他彬彬有礼地将手肘伸来,邀我搭他的手臂。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9 《大家都想统治世界》(Everybody Wants to Rule the World),英国乐团惊惧之泪(Tears for Fears)的代表作之一。
第19章 潘妮洛普
我在空无一人的旅馆房间里醒了过来。已经中午了,有人在外面敲门。
「客房清洁!」一名娇小的女人用钥匙开门走了进来。
「等一下!」我说道,「能给我几分钟吗?」
「十分钟!」她高喊一声之后关上门走了。
我双眼都肿到无法完全撑开,昨晚还穿着沾了全北美洲尘土的衣服就睡了,裙子下、耳朵里都是沙尘。我脱下及膝袜,只见袜子与肌肤的边界多了一条明显的沙痕。更要命的是,我的手到现在还沾着水牛炸鸡的味道。
我决定洗个快澡。房里还真的空无一人,贝茨和赛门应该是已经把行李搬上车了。我往窗外望去,野马跑车还停在停车场,贝茨站在车边不怎么低调地对着故障的车顶施咒。赛门坐在汽车前座,可能在玩开车游戏吧。
好喔,总之先冲个澡,再来决定接下来往哪去……等冲完澡再来决定下半辈子该何去何从。
现在想来,我的状况也没发生太大的变化:我本以为自己出去闯荡时,麦卡会在家等我,其实我现在还是可以出去闯荡,只是不会有人在家等我罢了。
「理性」想想,事情其实完全没变。我已经一年没见麦卡了,若不是这次来美国,谁知道我们何时才会再见面呢?若不是我感觉到我们之间的隔阂,还会坚持要展开这趟疯狂旅程吗?
(以廉价旅馆而言,这家的淋浴间还真是大得可怕。)
理性想想,「老实」想想,我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真心想搬来美国。我不想来这边读大学,也无法想象自己在这边生活──或者说,我无法想象自己居住在英国以外的地方。
那么,我「究竟」想象了什么?
我以为麦卡最终会妥协,并且认同我的看法……
这样的想法错了吗?这难道是什么致命的缺点吗?赛门从没说过这句话,贝茨倒是直言不讳:「班思,你总是认为自己没有错。」
是又如何?我通常都没有错啊,既然如此,我难道不该假定自己每次都是对的吗?这是平均律嘛。我宁可假设自己每次都对然后偶尔猜错,也不该成天质疑自己,对所有人说:「那你怎么看?」
我就是很擅长思考嘛!
麦卡如果乖乖采用我制定的计画,难道就不会过上好生活吗?
我妈说什么我爸都会照做,他还不是过得很幸福?他们两个都很幸福啊!所有的决策都由我妈负责,而她大部分时候做的都是正确的选择,在她的领导下,我们全家人都能过着非常有效率的生活。
麦卡原本能和我过上好生活的。我很聪明,我很有趣,外表也「至少」和麦卡在同一个层级。他原本能和我生下聪明绝顶的小孩!在许多方面我的基因都十分优良:我的父母都是天才,我的牙齿也很整齐──
和我在一起,他永远不会感到「无聊」。
我自己倒是可能对他感到无聊,这我也不是没考虑过,但我可以忙工作的事啊!我身边还会有赛门,我是不可能对赛门感到无聊的。
麦卡本该是这条方程式中的稳定因子,本该是我的常数。
他说得没错。我以为自己早早解决了交男友的问题,就这么把清单上的「男朋友」这一项划掉了。我身边的人都浪费了好几年努力爱上别人,我可是完全没有浪费!我的清单上少了一项烦恼。
现在看来,我似乎浪费了一切。而最惨的部分是──
最惨的部分是……
最惨的部分是。
他不要我。
我一手撑着浴室墙壁,冷冰冰的感觉再次充斥腹部。
不行,这样不理性。
「客房清洁!」
我走向敞篷车时,两个男孩子都倚靠车身站着,赛门在吃香蕉,贝茨戴着巨大的墨镜、身穿漂亮的印花衬衫。(白色、蓝色、紫色花朵与肥嘟嘟的大黄蜂。那件上衣应该和我的大学学费差不多贵吧。)他正在用浅蓝色丝巾裹住头发。
「你不能包那个啦。」赛门笑嘻嘻地说。
「雪诺,闭嘴。」
「那东西到底是哪里来的啊?你平常都会带着女生的丝巾到处跑吗?」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贝茨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