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桃柚苏枝
谢烬川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搭在桥栏上,另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喜欢这里吗?”
温景然点头,“喜欢。”
谢烬川声音不大,被晚风吹得有些散,“那之后半个月,我们都住这里。”
第31章 廖婆婆像奶奶
“那你的工作呢?”
“远程处理。”谢烬川手指摁住他的眉心,轻轻揉了揉。
“该带的都带了,紧急的事段歆野会先过一遍。”
温景然沉默了几秒,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整张脸都变得明亮而生动起来。
“好。”他说。
谢烬川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走累了没有?”谢烬川问。
“有一点。”温景然老实承认。
“那往回走。婆婆说了要煮姜茶。”
他们转身往回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地交叠在一起。
回到院子的时候,院门还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屋里漫出来,把整个院子都罩在一种温暖的光晕里。
团团和小花趴在桂花树下,看见他们进来,尾巴又开始摇了起来,厨房里传来廖婆婆的声音。
“回来啦?姜茶煮好了,趁热喝!”
温景然站在院子中间,面前是那面被三角梅淹没的院墙,脚边是两只挨挨蹭蹭的狗,身后是谢烬川。
空气里有三角梅被夜露打湿后散发出的草木气息,有厨房里飘出来姜茶的辛辣味,还有谢烬川身上淡淡的信息素。
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具体的,可以安放所有不安的味道。
温景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然后他笑了,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勾了勾谢烬川的手指。
姜茶是廖婆婆亲手煮的。
用的是小镇菜场里买回来的老黄姜,皮厚肉紧,一刀切开,辛辣的气味直冲鼻腔,又被红糖的甜香压下去。
温景然端着一碗姜茶,坐在堂屋的老式藤椅上,手心被碗壁捂得热乎乎的。
堂屋的电视机没有开,角落里那台老旧的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戏。
是越剧,温景然听不太懂唱词,只觉得那腔调软软糯糯的,像江南水乡里一缕化不开的烟雨。
廖婆婆坐在他旁边的竹椅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眼睛半眯着,跟着收音机里的唱腔微微摇头晃脑,偶尔跟着哼两句。
温景然偏过头看着她。
堂屋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廖婆婆花白的头发上,像给那些银丝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她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安详,哼戏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着,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温景然忽然有些失神。
那个笑容,那个神态,那种坐在你身边就能让你觉得“被爱着”的感觉……
像奶奶。
相像的不是外貌,而是那份对他自然而然的关心。
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奶奶身边的。
那时候奶奶也爱听戏,听的是梆子戏,比越剧热闹得多,锣鼓喧天的。
奶奶的脚会跟着鼓点一下一下地点地,嘴里也跟着唱,声音洪亮得能把屋顶掀翻。
温景然就坐在奶奶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热乎乎的疙瘩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这孩子,怎么在发呆呢?”
廖婆婆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温景然回过神,发现婆婆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是不是嫌吵?要是嫌吵婆婆就关了,你们年轻人不爱听这个。”
“没有没有,”温景然连忙摇头。
“挺好听的。虽然听不太懂,但是……好听。”
廖婆婆被他这副认真解释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
收音机里的戏还在唱着,廖婆婆靠在椅背里,眼睛又眯了起来,嘴里含混地跟着哼了两句。
温景然就那样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把手里那碗姜茶喝完。
回到卧室的时候,谢烬川已经洗完了澡,靠在床头看手机。
床头柜上亮着一盏小夜灯,光晕刚好够照亮床的范围。
谢烬川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额前几缕碎发湿漉漉地垂着。
他看见温景然进来,把手机放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温景然爬上床,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舒服的形状,然后侧过身,谢烬川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来,手掌搭在他的腰侧。
安静了一会儿。
“在想什么?”谢烬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缓缓的。
温景然的手指在谢烬川的胸口无意识地划了两下,停住了。
“想我奶奶了。”
温景然愣愣道,声音带着一点恍惚。
谢烬川没有追问,只是把环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温景然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那些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记忆。
“小时候,”大约四五分钟后,他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
“我和奶奶一起住过一段时间。”
“那时候星然刚走丢,家里乱成一锅粥,我爸四处找人,我妈……”
温景然顿了一下,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谢烬川的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我妈整日以泪洗面,有时候会抱着我哭,发现我不是星然后又大发雷霆让我滚出去……”
“没有人愿意搭理我……”
“佣人为了不触碰我妈的霉头,对我能躲就躲。再后来……奶奶来了。”
温景然说到这,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很细微的变化。
“她谁也没告诉,自己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来的。”
温景然吸了一下鼻子,睫毛轻轻煽了煽,把眼底的湿意憋回去。
“奶奶进门以后,什么都没说,擦掉我眼角的泪,收拾了我的东西就带着我离开了。”
“奶奶家在乡下,很小的院子,种了一棵枣树,养了几只鸡。我在那里住了快两年。”
温景然忽然停下来,像是在组织语言,他想找一句合适的话来概括那两年的重量,可是找了半天,只找到了一句最简单的。
“那两年是我小时候最开心的时候。”
想到后面的事,他还是没忍住泄出一丝哽咽,把脸更深地埋进谢烬川的肩窝里。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细细的,远远的。
谢烬川像往常安抚人一样,手指穿过温景然的发间,指腹轻轻按摩着头皮,动作缓慢而温柔。
温景然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之前更轻了。
“但是没过多久,奶奶就走了。”
第32章 奶奶一定很爱你
“肝癌,走得很快,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期了。医生说最多三个月,但奶奶撑了四个月……”
温景然捂住嘴,细碎的哭声从紧咬的牙关泄出。
“我后来想,她多撑的那一个月,是因为不放心我。走之前的一个星期,奶奶把我送回了温家,跟我妈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
温景然声线有些发抖。
“出来后,奶奶替我带上那块羊脂玉,告诉我,我妈只是受了刺激,我是她生下来的,她不会不管我,让我给妈妈一点时间。”
就因为奶奶这句话,温景然坚信妈妈是爱自己的。于是他努力的去扮演一个听话,懂事的孩子,一次一次咽下那些伤痛。
谢烬川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梳着他的头发,动作比之前更轻。
“奶奶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温景然低声道。
“我被带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盖着白布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闭上了眼睛,睫毛湿漉漉的。
“我一直觉得欠她一句再见。”温景然说。
“可奶奶连梦都不托给我。”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静了很久,久到谢烬川以为温景然已经睡着了,低下头去看他,却发现他的眼睛还睁着,黑亮黑亮的。
“廖婆婆很像她。”温景然忽然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带着一点鼻音。
“不是长得像,就是……那种感觉。她给我倒姜茶的时候,在一旁哼戏曲时。”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飘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