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浅
曹炎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林峥也低下头，慢慢喝着水。
晚上回到家，林峥把那枚印章放进包里，回卧室，把之前梁政卓送他的那瓶香水扔进垃圾桶。
暧昧如香味，散过算没发生过。
隔天，林峥到公司，饶平正带人在门口装可视门禁。见他过来，打了声招呼：“林总，办公桌到了，椅子还没定，梁总说要你亲自去挑一把。”
林峥往里走，门边挂着一块磨砂亚克力牌：总监办公室。
推门进去，入眼是一整面落地窗，光线铺了满屋。办公桌是整块的北美黑胡桃木，纹理舒展，没有拼接痕迹，桌面只放了一盏台灯和一只空笔筒，桌角刻着他的英文名Noah，字很小，嵌在木纹里，不凑近看不见。
靠墙是一组极简的储物柜，同色系同木料，线条干净，窗边立着一棵两米高的爱心榕，叶片油亮，把角落衬得有了生气，地板是深灰色的哑光岩板，踩上去没有声音。
桌上的名片盒已经摆好了，他抽出一张，哑面、厚磅、深灰底、银字，只有公司名、他的职位、中英文名和联系方式，没有多余装饰。翻过来，背面是一行小字：“让贸易回归本质。”
林峥把名片插回去，转身走出办公室。
对面就是梁政卓的办公室，门关着，磨砂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他看了一眼，没敲门，转身去找饶平问椅子的事。
帮着饶平一起布置大办公室，热出一身汗。饶平一边拧矿泉水瓶盖一边嘟囔：“深圳这天气，跟热带雨林似的。我老家这会儿才二十几度。”
林峥递了瓶水过去，中央空调明明开着二十四度，动一动还是满身汗。“饶经理老家哪的？”
“贵州。”
“一直想去。”林峥说，“小时候看西游记，老想着要是有个水帘洞就好了。长大才知道，实景是在黄果树瀑布拍的。等有机会，一定要去一趟。”
梁政卓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去哪？”
饶平扯着领口透气：“我老家，贵州。”
“贵州确实好地方。”梁政卓说，“公司每年不是有员工旅行吗？到时候你们商量商量，定到贵州去。”
饶平喊了声Leo万岁。
林峥笑道：“别画饼啊老板，还没开锅呢。”
“有你在，还怕开不了锅？”梁政卓看着他，“林峥，你有资本自信。”
“我一向自信。”
门口有送小家电的过来，饶平跑出去接：“应该是咖啡机和微波炉到了。”
梁政卓靠在桌边，看着林峥：“满意吗？我的总监大人。”
林峥故意端着架子：“九十分。”
“还有十分扣在哪？”
“还没想好。”
梁政卓上前一步揽住他的肩，动作自然：“走，带你看看。”
员工休息室里有折叠床，旁边的小餐厅摆了桌椅和饮水机。再过去是母婴室，方便哺乳期的妈妈备奶。隔壁是健身房，器械不多，但够用。
林峥改口：“九十五分。”
“我争取一百分。”梁政卓说。
他带着林峥去了自己的办公室。风格跟林峥那间几乎一样，黑胡桃木的桌子，整面的落地窗，连角落的绿植都是同一种。但梁政卓走到书架前，手按在边缘，轻轻一推整面书架滑开，露出后面的一扇门，带密码锁。
原来别有洞天。
林峥站在门口，看到里面的床，没进去，“这么私密的地方，我不方便进。”
“里面有你的秘密基地。”
林峥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了总裁休息室，两米的床，床侧边是一排柜子，梁政卓拉开柜门，里面是一台大冰箱。
林峥看着那台冰箱，愣了一下，“准备分尸？放这么大一台冰箱。”
梁政卓被逗笑：“原来你也会幽默，打开看看。”
林峥拉开冰箱门，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酒。红酒，洋酒，调鸡尾酒的各种基酒，利口酒，苦精，糖浆，码得整整齐齐。旁边的柜子打开，是不同形状的杯子，古典杯、高球杯、马天尼杯、笛形杯，一排排挂着，像专业酒吧的吧台。
林峥看了半天，吐槽：“你疯了，我跟客户边谈边喝酒？或者把客户灌醉，扶着他的手签字？”
“给你准备的。”
“不怕我醉了影响工作？”
“影响工作我不怕。”梁政卓随意开了瓶红酒，“我怕你醉了影响到我，耽误我工作。”
他总是这样。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勾得人心神不定。林峥权当没听见，把视线从那些酒瓶上收回来：“你搞特殊啊，梁总。”
梁政卓拉起他的手，带到门口那扇密码锁前，把林峥的拇指按上去，蓝光闪了一下，指纹录入成功。
“你都是总监了，搞点特殊怎么了？”
“行。你说了算。”
行政部经理到岗那天，林峥原以为会是Cici。来的是另一个人，客气地跟他打了招呼，便回工位处理入职资料和培训安排去了。
林峥转头问梁政卓：“我以为你会叫Cici过来。”
“Cici以前在我手底下做过。”梁政卓说，“她适合当朋友，不适合共事。”
林峥没再问。梁政卓用人的分寸，他不想多嘴。
内资流程走完，两人转头就扑外贸资质。商务局、海关、电子口岸、外管局，一个一个跑下来，出口退税资格也一并拿下。报关、结汇、退税，整条链路全部打通。
从零到全部落地，前后不过两周。梁政卓管大局、控风险，林峥抠细节、补漏洞，各擅其长，谁也不拖谁的后腿。
前台挂上“琢越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的招牌，落日从落地窗铺进来，铺了一桌。梁政卓侧头看了一眼林峥，没说什么，但那种感觉不一样了，从前什么都是一个人扛，现在终于有个人站在旁边。
饶平路过，看着并肩站在一起的二人，“两位总，回头，拍张照。”
林峥和梁政卓回头，饶平按下快门：“这将是我们琢越的第一张照片，让我们一起创造辉煌！”
林峥伸出手，梁政卓叠上去，叫饶平：“有点眼力劲儿。”
饶平加入，三人一齐喊：“不忘初心，并肩前行！”
搭建新小组的第一步：招聘。
面试环节令林峥头疼，前来应聘的人的个个都说经验丰富，原本林峥英语水平并没有设下严苛门槛，可仅仅让应聘者通读一段日常业务沟通邮件，当场筛下去一半。口语生疏可以包容，连基础专业词汇都辨识不出实在行不通，往往一个单词翻译出错，都有可能整单生意全盘受损。
往后几场面试里，又接连遇上好几人声称薪资无所谓。出门工作谁会不在意薪酬？难不成单纯来公司混日子消磨时光？林峥偏爱坦诚直白的人，没人出来工作不盼着待遇优厚。
几天面试下来，人都浮躁不少。
梁政卓见他满面倦怠愁闷，倚着办公桌笑，林峥没好气道：“你倒是倒是过来搭把手把关，你不是眼光好吗？”
“那是自然，我眼光要不是好，怎么能抓住你这个明珠。”
“那明天的面试交给你。”
梁政卓说：“还是要你自己来，专业标准不必卡得过分严苛，有无相关经验也可放宽，核心要看待人做事的态度。”
林峥心底暗自腹诽：你自己来看看现在招聘市场都是什么行情，有能力的优质求职者一瞧是初创公司，连投递简历都不愿；心思精明的，查到公司注册年限短暂，直接转身另寻别处。
这番牢骚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几番筛选折腾，最后敲定录用的人选，竟大半靠一时直觉。敲定新人那日，林峥还有些恍然失神，不过是面试交谈氛围投缘，临别握手时对方一句“期待来日公司相见”，相处节奏自然舒服，人就这么定了。
还真是看感觉。
公司正式启动前几天，人员逐步到岗。
林峥的团队由何可可、余青橘、程澈、外加一个新招的业代为一组。
新招的业代叫孙阳洲，干了三年外贸，去年自己单干亏了，今年出来找工作，找到琢越。他说自己是来赌一把的，赌赢了就是开国元老。
程澈负责物流、发货、提货，重点盯成本压缩；何可可业代，余青橘兼跟单和单证，暂时不打算再招人，以后工作量大再增加人手；财务类的活儿，退税、结汇等，暂时由孙阳洲负责；林峥统筹整组，兼着网站开发、客户开发和采购。
可可英文名coco，余青橘还是用Ginger这个名字。
程澈换了一个新名字：Kian。
好写好记。
同一天，梁政卓带回来一个人。那人一看见林峥，敌意就写在脸上，开口第一句：“你就是林峥？听高逸春提过。”
林峥不喜欢他说话的语气，皱了皱眉：“邹锦？”
“对。”
林峥本着礼貌伸手，他没接，跟在梁政卓身后问：“卓哥，我坐哪儿？”
林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梁政卓说：“找林总监，让他帮你安排个位置，我现在要出去见客户。”
林峥指了指B区：“那边是B组的，暂时只有你一个人，坐那边吧。”
邹锦没动，又问：“梁总的办公室在哪？”
没人理他。
饶平经过，随口说了一句：“梁总出去了，你先熟悉工作，有不懂的问我，或者问林总监。”
没过一会儿，邹锦背上包：“我出去跑业务。”
人一走，何可可就把椅子挪到青橘旁边，压低声音：“有情况啊。”
青橘看向林峥：“Noah，这人谁啊？”
林峥不想梁政卓为难，刚开业，大老板就走后门带人进公司，只说：“不太清楚。”
隔天，公司人员基本到齐，财务最后到岗，之前就跟梁政卓谈好了，前期不来每天坐班，算兼职，等这边业务稳了，再从现在公司辞过来，反正前期走账不大，一个月来一次也够用了。
林峥通过LinkedIn接到第一单意向单。
这单来回沟通了好几天。客户发来询盘后，林峥第一时间联系供应商拿到底价，在此基础上加了三成利润，换算成美元做成报价单发了过去。
往后几日双方一直保持接洽，他心里清楚，对方大概率也在同步比对其他货源，起初并没抱太高期待，只是踏踏实实地把产品详情、售后保障以及我方各项优势整理齐全，一并发给了客户。
这天，好消息终于传来。林峥难掩激动，几乎是快步跳着冲出办公室，连敲门都忘了，大声喊道：“梁政卓，客户确定要下单了！”
梁政卓示意他先坐下，翻看起两人在领英上的聊天记录。这份报价是四天前出具的，而近期汇率波动幅度已经超过2％，按照行业规则，必须重新核算价格。
他看出林峥报的是FOB价，随即开口指点：“FOB报价本身没有问题，但你可以主动和客户确认需求。如果对方有长期合作的货代，一般会指定要FOB价；可要是对方含糊其辞、不正面回应，多半也是刚接触外贸，对贸易条款并不熟悉，很多亚马逊客户对FOB价格也一样不熟悉。这种情况下，你不妨直接询问对方是否需要门到门全包方案，顺势给出DDP报价。”
林峥此前做过不少功课，心里清楚DDP价是在CIF价基础上，叠加进口关税、进口增值税以及目的国本地各项杂费，简单来说，就是包含全程所有成本的全包价格，直接门到门，客户坐等收货就行。
“还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林峥坦言道。
“书本上的理论，终究和实际业务有差距。你之前在HYN做跨境电商，平台标价本就囊括了全部费用，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