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空菊
第75章 蹊跷
回到家,从电梯出来,徐司铭在门厅站了一阵,调整好心态,这才打开了家门。这段时间他也很累,庄雨生的情绪像洪水,承接起来没那么容易。一点点剖开尘封的过往就如同遭受一场锤炼,尽管每一次捶打都让心底的信念更加夯实,但捶打的过程着实不太好受。
原以为庄雨生还需要自己继续安抚,也做好了哄人的准备,没想到一进门,屋子里干干净净,庄雨生不仅收拾好了狼藉的书房,还把其他地方也打扫了一遍。他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书,见徐司铭回来,他放下书起身迎接,问:“你查清楚了吗?”
徐司铭应该说他去医院看了当年的监控,庄桂兰去世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但他想这种直来直去的方式或许不适合庄雨生,于是说:“我陪你去看你妈妈,去吗?”
庄雨生愣了愣,随后垂下眼眸,目光黯淡了几分。他能听懂徐司铭的意思,要见庄桂兰其实不难,去长青公墓就可以。接受这件事也还好,发泄一通后,他清醒了过来,不会再陷入不切实际的妄想。他只是有点难过,徐司铭为了照顾他的情绪竟变得如此小心翼翼,还用了他曾经不喜欢的委婉的方式,庄雨生的心底突然生出一股强大的念头,盖过了一切摇摆不定的杂念����他不想徐司铭再为他感到担心。
“去吧。”庄雨生轻声说。
两人去外边的餐厅解决了午饭,开车来到了长青公墓。徐司铭主动买了三束白菊,细心挑选了那些将开未开的,这样能存放久一些。庄雨生难得见他挑挑拣拣的模样,说差别其实不大,他说不行,心意要够,才能给庄阿姨留下好印象。
庄桂兰的墓选在山顶视野最好的地方,庄雨生最近疏于运动,爬得有些累,徐司铭便把他背到了山顶。在三人的墓碑前分别放好白菊,徐司铭转头见庄雨生正在用湿巾擦拭庄桂兰遗照上的灰尘,就像在给她擦脸。
遗照上的面容逐渐变得清晰,留着熟悉的瓦片刘海,头发还未白,脸上的笑容亲切而和蔼。
庄雨生招呼徐司铭过去,挽住他的胳膊,语气中带着历经风雨后的安宁和沉静:“妈,给你介绍我男朋友,你认识的,我们家少爷。”
徐司铭心底的那片柔软被戳中,只觉得这些年承受的一切都有了意义。他揽过庄雨生的肩,问:“还叫少爷吗?”
庄雨生笑了起来,说:“你要不是少爷,我才稀得理你。”
徐司铭挑眉:“好啊,所以你还是看上了我的身家。”
庄雨生说:“不然呢,你以为你靠那副皮囊就能征服我吗?”
徐司铭想到了庄雨生写给他的信,想说你明明对我一见钟情,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但最后还是决定在庄桂兰面前给他家小雨大王留点面子。
从山上下来,两人开车回程。途中,徐司铭放在扶手箱的手机响起了微信提示,他瞥了一眼,对庄雨生说:“帮我看看,密码是你生日。”
屏保是庄雨生参加签售会的照片,从他社交账号扒来的。
庄雨生解锁手机,说:“是欧律师。”
他点开欧佳裕发来的一张思维导图,一眼便看到了沈穆的名字,微微皱眉,但心里已经没什么波澜。
“我让他帮我查沈穆在做什么生意。”徐司铭解释道。
庄雨生点开了欧佳裕紧跟着发来的长语音,由于连着蓝牙,声音在车载音响里响起:“徐总,我查了工商所披露的信息,沈穆主要在经营一家茶楼,但他入股了很多公司,这些公司的大股东都跟青山病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比如……”
庄雨生放大了思维导图,只见以沈穆为中心向四周发散出多个名字,都是政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些人都关联着另一个人名,每个人名均带有文字备注,几几年因什么疾病入院,在青山病院待了多久,最后结局如何。
“我怀疑沈穆是中间人。”徐司铭听完语音,分析道,“他和钱院长勾结,帮一些人处理家族里见不得光的成员,对方承诺给他们好处,诸如公司股份之类的。”
庄雨生点了点头,看到沈穆的名字上还连着一根线,线的另一端是徐若美。一些被他忽视的细节浮现在脑海,他放下手机,思索着说:“沈穆说他为我付出了很多,但在我这里,他就是把我举荐给了诗远编辑而已。”
徐司铭说:“这话他也跟我说过。”
这些年,庄雨生始终不愿回忆庄桂兰去世当天发生的事,稍微一触碰都会非常恐惧。但和徐司铭说开之后,他感到心里那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轻了不少,他试探着打开上锁的盒子,发现那些可怕的记忆不再操控他的情绪,于是刻意遗忘的对话也变得清晰起来。
“他说他为我放弃了徐家遗产。”时隔七年,庄雨生再次感到奇怪,但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可以正常思考,“他又不是法定继承人,遗产跟他有什么关系?”
徐司铭说:“他可以通过我姑姑继承。”
“但你姑姑……”庄雨生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思路清晰的感觉,锈蚀已久的大脑仿佛重新上了润滑油,飞速地运转起来。他想到了沈穆给他打的两通电话,想到了沈穆的游刃有余,目光渐渐沉了下来,说,“我怀疑你姑姑是被沈穆逼疯的。”
徐司铭还在思考遗产的事,听到庄雨生这么说,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踩下了刹车。两人的身体惯性往前,还好郊区车少,后面没有来车,他难掩诧异地问:“这是怎么推导出来的?”
“上次妮妮跑出来就是他打电话刺激我,这次也一样,只是他下料更猛,骗我说我妈没死。”庄雨生皱着眉头,目光冷冽地说,“他很清楚怎么刺激精神病人,他也很有信心,多半是以前成功过。”
一想到沈穆竟然利用庄桂兰的死来操控自己,庄雨生就难以压抑心头的愤怒。
“你姑姑反复发病,我怀疑就是沈穆时不时刺激她。”庄雨生继续说,“而且,我在青山病院见过你姑姑的画,那幅画上有一只黑色大鸟,跟沈穆给我的感觉一模一样,她画的很可能就是沈穆。”
徐司铭到底对沈穆了解不深,想不通地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庄雨生揣摩道:“他一直很抗拒自己赘婿的身份,我猜,掌控你姑姑能让他获得精神慰藉。并且,等你爷爷去世,你姑姑那份遗产也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盒子一旦打开,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庄雨生的专注力无限放大,过往的片段像幻灯片一样在他眼前不停切换。他就像在做故事大纲,得心应手地将散乱的时间线一点点串联起来,当情节最终通顺时,他神情一凛,恍然大悟地说:“我想到了。”
徐司铭问:“什么?”
“你记不记得你爷爷已经快不行了,但靠抗癌创新药又撑了一段时间?”
“嗯。”徐司铭说,“我本来没打算回来交流,是看爷爷的身体还能坚持,才多待了一段时间。”
庄雨生的脑仁有些疼,呼出一口气,揉着跳动的太阳穴说:“沈穆也是这样想的,他不知道你爷爷什么时候去世,还以为要撑好几年,然后他又……”
急迫地想睡庄雨生,不想再忍耐下去。
徐司铭看过信,知道两人的纠葛,这一次他直接把车停到了路边,表情凝重:“你是想说,我姑姑的死,是沈穆搞的鬼。”
想通之后,庄雨生只觉得整件事情真是荒诞至极。因为沈穆是以为徐老爷子会活很久才失去了耐心,殊不知创新药作用有限,叠加上凌宇一事舆论爆发,徐老爷子压根没坚持多久便撒手人寰。所以沈穆才会那么地不甘心,觉得自己为庄雨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因为他只要多撑几个月再解决徐若美,他就能收获巨额遗产,却因自己精虫上脑被命运摆了一道。
“我在青山病院有个病友。”庄雨生说,“她总说青山病院有专门的房间保管黑色档案,以前我以为是阴谋论,现在看可能是真的。”
徐司铭拿过手机,挨个联系起了徐家长辈,但并没有提青山病院的事,只说约时间见面。等他打完电话,见庄雨生出神地望着窗外发呆,担心地问:“你还好吗?”
“还好。”庄雨生只是在休息大脑,享受久违的身心畅轻。
换作以往,他可能会把徐若美的死也怪在自己头上,但现在他只感慨世事无常,谁能为所有悲剧负责?
不过,庄雨生仍感觉有点蹊跷。他松了松僵硬的脖子,对徐司铭说:“你有没有觉得,沈穆拿一个去世七年的人来骗我,有点天马行空?”
徐司铭继续开车,直视着道路前方:“他如果跟青山病院联系紧密,应该很清楚你的病情。”
徐司铭的重点在于这招用来对付精神病人很管用,但庄雨生想说的不是这个。
“不,跟我的病情没关系。”庄雨生说,“一个作家没法写出自己无法想象的剧情。”
虽然翻译过庄雨生的书,但徐司铭到底不是正儿八经的作家,自然无法理解,问:“什么意思?”
庄雨生想了想,简单比喻道:“就好比你们美国经常指责中国做了什么事,但都是美国自己做过,才会有这方面的联想。”
徐司铭立马表明立场:“我虽然是美国人,但我是中国女婿。”
庄雨生睨了他一眼:“跟你说正事呢。”
“明白。”徐司铭说,“人对自己认知之外的事没有概念。”
“我所有的创作都是基于现实的,就比如哑叔,我以我的人生经历来书写他的故事,觉得他就是一个走丢的人。但其实他是一个逃犯,这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的剧情。”
徐司铭不由放慢了车速,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沈穆骗你的事不是凭空想象。”
庄雨生点了点头,他了解沈穆的创作风格,知道他编不出这么夸张的剧情。而且在现实中撒谎和虚构故事还不一样,需要更真实的基础来支撑,所以只能是沈穆身边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有人对外宣告死亡,实际上还活在人世。
“没死的另有其人么。”徐司铭喃喃道。
庄雨生的大脑已经超级过载,没法再进行任何思考。他一头倒在车窗上,思维跳脱地说:“我想回家泡澡。”
徐司铭看着放松的庄雨生,脸上浮起浅浅的笑意,空出一只手捏了捏庄雨生的脸颊。没什么肉,有点硌手,还是得养胖点才行。抱起来也更舒服。
庄雨生经过头脑风暴,整个人疲乏不堪不说,还总感觉心里悬着一桩未了的事。见徐司铭心情不错的样子,他不平衡地抱怨道:“你笑什么啊。”
感受到庄雨生鲜活的小情绪,徐司铭很难收敛嘴角的笑意,说:“没什么。”
他只是高兴,他的小雨终于回来了。
第76章 书名
沈穆委托一家律所发布了澄清,说自己没有抄袭任何人,《幻想少年》的灵感来源于青山病院,他早年因经常去探望亡妻徐若美,和那里的病人接触很深,于是催生了写这篇文章的想法。他本不想回应这种子虚乌有的事,但舆论给自己造成困扰云云。
澄清帖文里附上了他去青山病院参加活动的照片,佐证他所言非虚。此外,律所还发布了一封律师函,说要起诉造谣的人。
沉寂多日的回应让舆论有所反转,毕竟青山病院一出,文章便有了由来。不少人都说沈穆无妄之灾,已经淡出作者圈还被迫卷入纷争。更有甚者指责庄雨生发布模棱两可的信息,牵扯到无辜的前辈作者。
庄雨生不能看舆论,很难保持心平气和。他把手机交给了徐司铭,尽量不和外界联系,结果便是手机密码被改成徐司铭的生日,屏保也换上了徐司铭的帅照。
拿回手机时,庄雨生略微有点无语,觉得自家男朋友很幼稚。但看着这屏保画面还算赏心悦目,他没有换回来。
几日后的清早,徐司铭把笔记本电脑拿到宽敞的餐厅,和庄雨生坐在岛台高脚凳上,接通了和美国出版社的视频会议。屏幕分割成了两半,一边是身穿职业装的梁书仪,亲自给庄雨生做法律顾问,一边是出版社会议室,坐着好些陌生的外国人。
庄雨生正对着电脑,毕竟沟通的主题是他的书,他是主角。画面一接通,一个负责人模样的光头老外率先给庄雨生打招呼,说了一句how are you。庄雨生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
一旁的徐司铭突然抬手挡住下半张脸,食指横在人中,眉心微微皱起,一脸严肃的模样,但抿起的嘴角还是暴露了他在憋笑。庄雨生瞪了他一眼,和老外说起了正事:“I, I……”
明明开视频之前做了万全的准备,庄雨生特地查了好多单词,背了好多句子,结果被徐司铭一笑,他一下紧张得不行,干巴巴地I了半天愣是没下文。这下徐司铭直接低下头来,用手扶额挡住整张脸,无声地笑得肆无忌惮。
庄雨生在台面下方狠狠掐了一把徐司铭的腰,用英文说:“让我经纪人说。”
他本来想自己上来着。
徐司铭被掐疼,坐直身子正经了起来,把电脑移到自己面前,和对面说起了正事:“我们想在海外平台先上线中文电子版。”
梁书仪也是这个意思,她专门抽空看了两边的内容,认为现在之所以还有舆论支持沈穆,是因为人们没看到庄雨生的书。只要有对比,其实很容易分辨到底是谁抄袭谁。所以先上线中文版不仅能站上舆论高地,有助于打著作权官司,还能带来话题度,方便后续英文版做宣传。
美国出版社那边没有反对,因为无论谁提出疑问,梁书仪都能有理有据地说服对方。
上线电子版不需要走太多流程,加快进度的话一周就能和读者见面。起初庄雨生没有用这种方式,一是这和自费出书差不多,没有任何含金量;二是他还没准备好面对沈穆,害怕自己承受不住后果。
但今时不同往日,也是时候让这本书面世了。
挂掉视频,庄雨生的心里只装着工作,跳下高脚凳便要去写视频脚本。但徐司铭勾住了他的腰,不准他走,把他压到台面上,说:“说英文给我听。”
“说英文干什么?”庄雨生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很方便徐司铭的手在他腰间游走。感受到徐司铭的兴致越来越高,他赶忙把人推开,莫名其妙地问,“你怎么又要?”
昨晚做太晚,今早差点没起来。以前徐司铭就又菜又爱玩,庄雨生伺候起来很累。现在徐司铭终于有了服务意识,总是从网上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用在庄雨生身上,爽倒是真的爽,但爽多了也吃不消。
徐司铭不依不饶地咬着庄雨生的耳朵:“说fvck me。”
“哈?”意识到徐司铭被自己蹩脚的英文勾起了X欲,又想到他刚才的嘲笑,庄雨生恼火地说,“你有病吧。”
最后庄雨生还是一小时之后才回到书房,被迫学了很多日常对话根本用不上的单词。
新一期的视频庄雨生录了很久,光是脚本就写了好几天。他宣布了新书即将上线海外平台的消息,然后对着摄像头讲述了他和凌宇的故事。
“这本书对我来说意义重大,希望各位能耐心听完……”
视频是徐司铭剪的,因为庄雨生录完之后,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一般,陷入了一片空茫。徐司铭跟他说话,他总是走神,好像又回到了发病的状态。但庄雨生知道不是,是搬空了心底积压多年的郁结,他需要花点时间用其他东西来填满。不然心里空落落的,总有些不适应。
起初庄雨生想不明白为什么放下了过去,反而怅然若失,好像丢了很重要的东西。后面有一次睡前徐司铭惯例对他说爱你时,他恍然想到,或许是他习惯了承受痛苦,真正可以放松时,他反倒觉得自己不配。
不过这种不配得感在和徐司铭的相处中越来越淡,他能感到徐司铭对他的珍视,好像他值得全世界所有的爱。心底的那块烂肉被剜掉后确实多了一处空缺,可爱意浇灌出了新的嫩芽,再也不见陈年伤痛的影子。
庄雨生的视频里没有提到沈穆的名字,但出现了多次青山病院。人们难免拿他和沈穆作对比,无论怎么看,都是他有头有尾的叙述比沈穆的几张照片更有说服力。
没有人审判庄雨生导致了凌宇自杀,因为害凌宇患病的罪魁祸首显然不是他。舆论又开始反转,讨伐抄袭者的声音愈演愈烈,人们很难不共情庄雨生,无法接受这样一部作品遭到剽窃。
不过庄雨生没怎么关注舆论,他一边推进着中文版上线的事,一边抽空联系了设计工作室,打算重新装修楼下的铁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