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文学 第35章

作者:空菊 标签: 近代现代

“你该不会,”庄雨生神情复杂地开口,“就因为我说哑叔排在你前面,你就故意针对他吧?哑叔根本没惹你啊。”

凌骁不理解地歪起了脑袋:“发现了逃犯不应该举报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

庄雨生很难说清自己的想法,既替哑叔不值,又觉得凌骁也没有做错。他需要花时间去消化这事,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吐出一口气,对凌骁说:“你真的太闲了。”

这是庄雨生经历这一出,能给到的唯一评价,刚才遭受的震惊也逐渐转化为了对凌骁的不满:“你每天这样无所事事真的好吗?”

“那我应该做什么?”凌骁反应平平地问,“你说,我去做。”

第40章 嫂子

庄雨生不知道。

哑叔带给他的冲击还没有完全消化,他抱怨凌骁是因为无法批评,毕竟这是正确且合理的事;但又想要说些什么,诸如正确不一定正义,合理不代表合情云云,然而不了解事实真相,这种教训的话他也说不出口,于是心里憋着一股气不吐不快,这才下意识为情绪找个出口,并非真指望凌骁能做出什么改变。

但抱怨完后,这件事非但没有就此过去,反而随着时间流逝,后劲逐渐涌了上来。

回到宿舍,庄雨生打开电脑,开始疯狂地搜索和毕鹏飞相关的新闻。二十年前太过久远,只能找到零星几篇报道,他又跑到派出所找民警打听,这一间派出所的民警不搭理他,他便换一间,最后终于找到一个愿意跟他闲聊的老民警,打听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毕鹏飞是一个农民,村里征地修公路,占了他家最好的一亩田。公示的补偿款一拖再拖,数额一扣再扣,每次他去找村干部讨说法,得到的都是敷衍。几年时间过去,补偿款迟迟未到,熬走了他的媳妇,熬死了他的爹娘。然而村干部一家却越活越滋润,还在村里盖起了新房。

毕鹏飞心生恨意,决定报复。他打听到村干部周末会带着父母和妻儿去镇上走亲戚,于是他半夜携带一桶汽油来到村干部家,想要烧掉这气派的新房。但造化弄人,九八年注定不是个太平年,长江流域爆发特大洪水,村干部镇上的亲戚家遭遇了泥石流,出行计划只得取消,然而毕鹏飞不知道,仍在那个深夜放了一把大火。

第二天,村干部一家五口被烧死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毕鹏飞自知犯下弥天大罪,仓皇逃离故土,隐姓埋名,四处流浪。直至辗转到庄雨生所在的城市,被好心的面馆老板娘收留,自此成了一名只会剥蒜的聋哑人。

不视、不闻、不语是他隐藏自己的手段,又或许,是他对自己的惩罚。

最后一段是庄雨生的想象。

翻看沈穆文集里的那篇《哑谜》,庄雨生把哑叔塑造成了一个和家人外出,不小心走失,由于又聋又哑无法找到回家之路的可怜人。他在外流浪多年,最后在好心人的接力下,终于回到了故乡和家人团聚。

圆满又俗套的一个故事。现实远比小说荒诞。

庄雨生回想起他把《哑谜》拿给哑叔看,哑叔用大葱写下狗屁两个字的评价,如果当时庄雨生多想一想,他就该意识到无论是先天还是后天的聋哑人,既然会写字,那为什么不写下自己的名字?庄雨生还自诩是个观察入微的人,为什么总是错过这些细节?

庄雨生把自己带回了二十年前,如果是他站在那熊熊燃烧的自建房前,他会想些什么?第二天一早,他回来验收自己的杰作,却看到一片狼藉的庭院中摆放着五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他又会想些什么?

那些尸体是什么样的?肯定有一具很短。或许小男孩的手没有被白布盖住,能看到被烧成了鸡爪的形状。

消失多日的灵感再次迸发,庄雨生把沈穆文集扔到一边,打开新电脑上一次也没打开过的文档,指尖一刻不停地敲击键盘,不出半日便一气呵成地写完了一篇罪人的自白。

找回手感的感觉很好,好到庄雨生容光焕发,眼底积郁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整个人就像困在黑夜的旅人又重新找到了前进的方向。

但这并非全是好事。对毕鹏飞的共情让庄雨生那好不容易上锁的盒子又有了打开的迹象,一些压抑的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庄雨生好像突然理解了凌宇,如果自我封闭意味着丧失对世界的感知,从而失去创作的能力,那他宁肯打开潘多拉的魔盒,任由一切风暴席卷自身。他甚至有一种感觉,毁灭的力量越大,他能达到的文学造诣就越高。

在陷入极端之前,庄雨生及时打住。他知道继续往下深入很危险,会模糊清醒和疯癫之间的界限。但同时他也很兴奋,他好像悟透了创作的奥义,那便是毫无保留地调动自身情绪,只有情绪够深够厚,文字才能足够有重量。

一股自责从角落里冒了出来。

庄雨生答应凌宇好好照顾凌骁,但事实是凌骁仍旧穿着破洞的牛仔裤,吃着八块一碗的牛肉面,而庄雨生自己却是受徐司铭影响,不仅衣着考究,还学会了关注品牌理念,吃东西也越发挑剔,以前只管味道好坏,现在还留意食材是否新鲜。

退一步说,庄雨生也是靠徐司铭生活才有了改善,没法在物质上给凌骁提供太好的条件。但在情感支持上他也没有做得很好,哑叔的事凌骁没有做错,只是缺了一丝人情味,他可以慢慢教,而不是一味抱怨。

或许是该给凌骁找点事做了。

但凌骁只上了小学,也不是读书的料子,能做些什么呢?

以及,如果庄雨生要正式接纳凌骁,那肯定得知会徐司铭,总不可能背着男朋友养一个弟弟。

想了想,庄雨生分别给微信里的[盾牌]和[饭碗]发去了一条消息:【明天中午我请客,给你介绍一个人】

晚上徐司铭回来,追问庄雨生要介绍谁,庄雨生卖了个关子。而凌骁回消息问他是谁,他发了个餐厅的定位,叮嘱凌骁不要穿得太寒酸。

结果凌骁还是很寒酸,天天都是那件款式老旧的羽绒服,袖子上的污渍就跟包浆了似的,黑得发亮。下半身倒是换了一条像样的长裤,不再把膝盖露在外面,但一看他就是随地大小坐,屁股后面全是灰尘。

凌骁比约定时间来得更早,当庄雨生和徐司铭来到学校门口时,他已经在等着了。见到徐司铭,凌骁没什么反应,但徐司铭一看到凌骁便皱起了眉头,问庄雨生:“他来干什么,要钱的吗?”

少爷似乎以为凌骁是想通过庄雨生找他要凌宇的赔偿金。

庄雨生不怪徐司铭会产生这种想法,毕竟他那边发生的事徐司铭并不知情,而凌自强又闹得厉害,一分钱都还没拿到,徐司铭会误以为凌骁是替凌自强来的也很正常。

“不是。”庄雨生靠近徐司铭小声说,“他哥哥不是去世了吗?他现在没人管,挺可怜的。”

凌骁就在两人面前,完全能听到两人的对话。被庄雨生说可怜,他的脸上也没有半分波澜,一副庄雨生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态度。

徐司铭的眉头好歹舒展开来,也压低了声音,莫名其妙地问:“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请他吃顿饭总行吧。”庄雨生没有想让徐司铭和他一起接济凌骁,只是希望徐司铭帮忙出出主意,看怎么规划凌骁的未来,只要凌骁能自己管好自己,那他的事也能少一些。

徐司铭没再多说什么,任由庄雨生把他拉到了学校附近最贵的餐厅,一家人均一百的自助烤肉。

而凌骁还是和之前一样跟在两人身后。

三人在店里落座,庄雨生和徐司铭坐一边,凌骁坐在两人对面。趁着上菜的空挡,庄雨生终于逮着机会说正事,挽住徐司铭的胳膊,一脸严肃地对凌骁介绍道:“这是你嫂子。”

自三人汇合以来,凌骁第一次开口,不太理解的样子:“他不是男的吗?”

庄雨生说:“你别看他是男的,其实是个女的。”

凌骁对徐司铭点了点头,招呼道:“嫂子好。”

徐司铭不知道这两个神经病在干什么。

这里的神经病是一种吐槽,针对两人无厘头的行为,并非指神经系统疾病。尽管多年以后徐司铭回想起这一幕,会发现自己一语成谶,无意中说中了未来。

“你在干嘛?”徐司铭问庄雨生。

“给他介绍你啊。”庄雨生说。

这是庄雨生组今天这个饭局最重要的目的,他觉得既然他接纳了凌骁,那凌骁也必须接纳徐司铭。这是前提,没的商量。因为徐司铭是他生命中可以和庄桂兰平起平坐的人,而凌骁要当他小弟的话,那就得认下这个嫂子,不然他就去凌宇的墓碑前告状,不是他不管凌骁,是凌骁不识好歹。

不过目前看来,凌骁的态度还算不错,让叫嫂子就叫嫂子,并没有什么抵抗。

“你什么时候成他哥了?”徐司铭立马理清了嫂子这一称谓的由来。

“我比他大六岁,怎么不是他哥?”庄雨生反问。

徐司铭不接受这个理由:“那为什么不是我是哥,你是嫂子?”

“你不行,只有我能当他哥。”庄雨生也不知在优越个什么劲,不就是他是凌宇钦点的吗?好像这是什么美差似的。他在心里吐槽了自己一句,又解释说,“凡事讲究先来后到,我先占了哥哥的位置,你就只能当嫂子。”

徐司铭无语地抽了抽嘴角,本来他也不在意他在凌骁那里是什么身份,没再跟庄雨生掰扯这幼稚的话题。

适时服务员端上来了一盘盘牛肉,庄雨生想另外打个蘸料,离开了餐桌。等他的身影消失在立柱后,凌骁突然看向徐司铭,冷不丁地开口问:“你们会做爱吗?”

徐司铭不知道凌骁为什么会问这么没礼貌的问题。虽然凌骁只有十六岁,又是一副穷酸相,徐司铭感受不到任何威胁,同时也看不出凌骁对庄雨生有什么别的心思,但兴许是出于男人莫名的好胜心,他不介意好好回答凌骁的问题。

“当然。”徐司铭说,“每天都做。”

“怎么做?”凌骁面露好奇地歪起脑袋,“他不是女的。”

徐司铭不耐烦地说:“自己去网上查,难道还要我教你?”

之前凌骁看到庄雨生和徐司铭挽着胳膊走路,就不太理解,今天彻底弄清了两人关系,结果更加不理解。

于是他若有所思,记下了嫂子的话,决定下来好好查查,男人跟男人到底怎么做爱。

第41章 凌骁的未来

庄雨生没告诉徐司铭凌宇让他照顾凌骁的事。

其实他不是不可以编个故事,把凌宇离开的经过该删减删减,该加工加工,就像当初避重就轻地讲凌骁抢他手机的事一样,总之把徐司铭糊弄过去。但一来他不想再骗徐司铭,二来也确实没必要,因为席间他很自然地提到了凌骁以后的出路,徐司铭并没有觉得奇怪,只把这当做了闲聊的话题。

徐司铭认为凌骁应该回学校读书,庄雨生觉得不现实,不如进厂拧螺丝。徐司铭说凌骁年纪还小,没必要急着工作,庄雨生说不是所有家庭都可以给与孩子支持。两人当着凌骁的面你一言我一句地讨论着小孩儿的人生规划,而凌骁本人只顾着吃肉,对两人的争论毫不关心。

最后庄雨生终于想起了问凌骁的意见:“你怎么想?”

凌骁说:“随便。”

庄雨生翻了个白眼,心说皇帝不急太监急。他抢走凌骁刚烤好的牛肉,说:“总之你先不要再跟那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

他指的是抢他手机的那群不良男女,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凌骁跟他们混在一起只会更没前途。

凌骁说:“但是我住在我朋友家里。”

“那就搬出来。”庄雨生很理想地做出了决定,“去外面租个房子,把你妈接过来,然后找一家餐馆或者发廊当学徒,学一门手艺。”

庄雨生认同徐司铭的观点,凌骁这个年纪学东西更重要,但书本上的知识对凌骁来说根本没用,不如掌握一门手艺,至少不怕饿死。徐司铭表示赞同。

凌骁自然也没有意见,这事就这么说定了。但在租房这一步庄雨生就犯了难,因为当学徒基本不挣钱,那凌骁的房租以及他和他妈妈的生活费就得庄雨生来承担。他自己的存款也不多,又不可能找徐司铭帮忙����他出书的钱可以找徐司铭借或要,他相信徐司铭会给,但没道理还让徐司铭管凌骁。

正在庄雨生发愁时,凌骁说他有钱,靠举报哑叔得了十万块奖励。

庄雨生一时间五味杂陈,心里很不是滋味,敢情三个人里最穷的是他。

后面找房子的事徐司铭便没再过问,他本来对凌骁的事也不关心,对于庄雨生在这顿饭上表现出的对凌骁的上心,他也只当庄雨生是从人道主义角度出发为凌骁提供帮助。

年底很好找房,考研一结束,学校外面便会多出一大堆空房子。庄雨生找考研的舍友要了房东的联系方式,直接租下了舍友退租的那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位于小吃街后面的老小区,挨着棚改区,三千五一个月。

虽然房租有些贵,但考虑到要把凌骁的妈妈接过来一起生活,房子的条件总不能太差。而且按照舍友所说,只租单间的话,很容易遇上奇葩的室友����放到凌骁身上,他更有可能是奇葩的那一个,那不如一步到位,母子两也能住得舒心一些。

至少在签租房合同的时候,庄雨生都没觉得把凌骁的妈妈从乡下接过来有什么问题。

他只是觉得,凌骁已经一只脚踏入社会,那他也该担负起照顾母亲的责任。之前顾不上还可以理解,毕竟凌骁自己都没住的地方,但现在他有了容身之所,没道理还放任妈妈生活在凌自强那个畜生的阴影之下。

庄雨生甚至认为,让妈妈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就应该是凌骁今后努力的方向。他承认他有代入自己,但不觉得这个规划有问题,妈妈对谁来说都是生命中很重要的人,他相信凌宇也会这么想。

趁着凌骁去面试学徒,庄雨生把出租屋好好布置了一番。换上新窗帘,铺上新地毯,再摆上绿植,挂上装饰画,原本破败简陋的屋子经他打理过后焕然一新,处处透着温馨的氛围。老实说,庄雨生还真挺爱干这事,每当看着冷清的屋子一点点变成温暖的小窝,他都无比有成就感。

没过两天,凌骁面试上了一家发廊,让他年后去上班,边学边干一个月给他开一千五。庄雨生真心替凌骁高兴,总感觉一切好像都在慢慢变好,但就在两人准备去乡下接凌骁的妈妈上来过年时,凌骁提了一句:“我爸不会让我接走我妈。”

庄雨生问:“你爸什么时候不在?”

凌骁已经很久没回去过,他也不知道。

庄雨生觉得问题不大:“把你嫂子叫上,真有什么事我们就报警。都什么年代了,难不成你爸还能囚禁你妈?”

过年前一周,整座城市笼罩在凛冽的寒冬里,雪下得少了,晴天居多,天空常常是清透的淡蓝。

徐司铭处理好所有遗产后终于闲了下来,庄雨生叫他当司机,他也正想出去透透气,于是在一个干冷晴朗的午后,他开着奔驰载着庄雨生和凌骁朝郊外驶去。

早年凌自强从村里搬到了镇上收废品,但拿到拆迁款后他没在城里买房,全都拿去让凌宇学琴,结果凌宇发病后,全家断了收入来源,因此他又搬回了村里,但也没有劳作,仅靠着凌宇那点版权费过活。

道路两旁的高楼大厦逐渐稀疏,最终被一眼望不到头的田野所取代。天地之间视野变得开阔,偶尔能看见几处农家院墙,车外是朴素的乡村,车内是豪华的内饰,内外两种世界,反差格外鲜明。

平整的柏油马路慢慢过渡为水泥路,最后收缩成了一条狭窄的石子路。车身一路颠簸,碎石被车轮碾得四处飞溅,底盘不时蹭到石块,发出沉闷的磕碰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