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文学 第27章

作者:空菊 标签: 近代现代

他的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有些破皮,看上去挨了不少揍。然而长桌另一侧的中年男人也好不到哪里去,额头被磕破,鼻子下方有干掉的血迹。

和凌骁发生争执的是附近电玩厅的老板,凌骁玩推币机,眼看着高高的币山就要倒下,但最后一颗币投进去错过了时机,他狠狠踹了机器一脚来发泄,币山随之倒下,刚好被老板撞个正着。见他弯腰捡币,老板猛地推了他一把,骂他偷奸耍滑的玩意儿,他转身就把老板按在推币机上打,奈何他只有十六岁,又是一副营养不良的干瘦模样,怎么抵得过身强力壮的中年男子?

最后周围的人把两人拉开,两人身上都负了不少伤。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民警在调解室外对庄雨生和徐司铭解释,“对方的意思是可以接受互相道歉,但损坏的东西必须你们来赔。”

互殴一般都是调解,否则双方都被处理,是很划不来的事。庄雨生问:“凌骁不同意吗?”

“他不道歉。”民警说,“这小子是我们这儿常客,你跟他家里人说说,一定要好好管管他,不然以后绝对犯事儿。”

“好。”庄雨生嘴上应了下来,实际上根本不想插手凌骁的事。他不觉得凌骁这种抢他手机的小混混能有什么改变,就像宠溺儿子的宿管阿姨一样,很多人的命运一早便已经注定,他能做的顶多只有旁观和记录。

他现在的心态和凌宇帮他看小说的心态如出一辙,只要还了今天欠的人情,后面便跟他没有关系。

“那现在怎么处理?”庄雨生问。

“你先让他端正态度。”民警说,“不道歉是不可能的。”

庄雨生把凌骁叫到了派出所门口,把这事掰碎了来讲,说凌骁就不该朝推币机发泄,那是人家的私有财产。凌骁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庄雨生刚说了没几句,他就从裤兜掏出一盒烟,叼了一根在嘴里,庄雨生嗖地薅走他的烟,折成两半扔到一旁:“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没有。”凌骁终于有了回应,但一开口就差点把庄雨生气死。

“你是不是根本没有人教啊?”庄雨生气冲脑门,也不管凌骁还是个少年,张口就骂,“像你这种人长大了也是个废人,一辈子就这么点出息,活该在社会底层发烂发臭!”

凌骁静静地看着庄雨生,漆黑的眸子没有任何情绪。

话一说出口,庄雨生便有点恍惚,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对一个虽然有过不愉快但是完全不了解的陌生少年说出如此恶毒的话来。他仿佛看到了之前的那个小男孩,以贬低他为乐,张口闭口便是你们这种底层人……

庄雨生曾经非常痛恨底层这个说法,因为他就是。他喜欢和跟他一样的底层人士打交道,像宿管阿姨和哑叔,他很能设身处地地共情这群人,但一旦他穿上了昂贵的衣服,吃上了奢华的大餐,有了脱离底层的苗头,他便瞬间忘本,站到了曾经自己的对立面。

好可怕一件事。庄雨生不由感到毛骨悚然。他抿了抿嘴唇,有些后悔地说:“我说的有点重了。但是你这样会让你哥伤心的。”

凌骁还是没反应。

“行了。”徐司铭拉住庄雨生的胳膊,“你说得没错,别管他了。”

“不。”庄雨生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把自己投射到了凌骁身上,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个角度说,“我是你哥叫来的,他非常在乎你。如果这件事不解决,你觉得他今晚能睡好吗?”

庄雨生相信第一次见到凌骁时他对他哥的那种崇拜和自豪不是假的,既然道理讲不通,那便只有打感情牌。还好这一招起了作用,凌骁的态度稍微积极了些:“怎么解决?”

很显然他压根没听刚才民警在说什么。

“去道歉。”庄雨生说,“为了你哥。”

凌骁还是道歉了,也无所谓诚恳不诚恳,反正就是走到电玩厅老板面前机械化地鞠了个躬,说对不起。老板接受了道歉,也说自己是一时冲动,不该跟凌骁动手,自己也做得不对云云。

然后他张口让凌骁赔五千,凌骁说滚,两人差点又打起来。

“找律师吧。”徐司铭看了看时间,不怎么耐烦的样子,“这种事应该让律师来协商。”

“他哪有钱请律师?”庄雨生觉得这个提议简直是本末倒置,有那个钱请律师还不如直接赔钱,“我去说。”

他让凌骁去调解室外面等着,接着给电玩厅老板说尽了好话。他嘴巴甜,态度又好,但坏就坏在他穿得太过体面,老板瞥了眼他的鞋,对赔偿金额毫不退让:“他是没钱,你帮他赔不就好了。”

庄雨生心里骂着脏话,表面保持微笑:“我们没有说不赔,但是五千也得有依据呀。您说那机器进价就那么多,但又不是完全报废,修一修还能用不是?”

他没让老板掏采购发票,免得又激怒对方,其实他怀疑那机器压根没那么贵。

负责调解的民警不是和稀泥那种,谁有理站谁。最后他拍板让老板去修,修出来多少赔多少,老板也不好再胡搅蛮缠。双方在调解协议上签了字,当然,凌骁那边是庄雨生按着他签。

从派出所出来月亮已高悬头顶,喧闹的城中村已然沉寂。庄雨生和徐司铭走在前头,凌骁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人,漫无目的的样子,显然是不知道要去哪里。

见身旁的徐司铭脸色不太好,庄雨生问他:“你怎么了?”

“我不喜欢你为了这么点钱跟人低声下气。”徐司铭说。

自徐司铭记事以来,他的家里人就没有过这种经历,向来都是别人对他们家逢迎讨好。看着庄雨生那熟练的模样,他感到有一丝丢脸,但更多的是心疼,想把钱直接扔到那个男人脸上让他滚。但该赔钱的是凌骁,他又不是冤大头,没有扔钱的立场,只能自己憋屈。

“嗨,多大点事。”庄雨生挽住徐司铭的胳膊,笑盈盈地抬着下巴看他,“我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就成功解决,我厉不厉害?”

徐司铭想说受了委屈有什么可得意的,但看着月光下庄雨生的笑脸,他心中的柔软被莫名戳中,情绪也不由被庄雨生牵动,跟着变得轻快了许多:“嗯,厉害。”

如果换做徐司铭,他会选择用钱解决,因为更为轻松。但庄雨生完全靠他自己解决,又怎么不算一种能力呢?

����一种让徐司铭鬼迷心窍,竟然觉得效率是其次,只要能解决就很棒的能力。

难得获得大少爷的夸奖,庄雨生欢喜地挽紧徐司铭的胳膊,脑袋靠到他的肩膀上蹭了蹭,带着撒娇的意味。他觉得路上又没人,亲密一点也无所谓,全然忘了凌骁还跟在他们身后,正好奇地歪着脑袋,看着两人怪异的行为。

一路溜达回学校,庄雨生突然有点饿,发现凌骁还在,问他要不要吃东西,凌骁说要,于是他把徐司铭和凌骁带去了他常去的那家面馆。

哑叔没在,伙计正准备打烊,店里的东西已经卖得差不多,勉勉强强才凑出来三碗牛肉面。

庄雨生和徐司铭坐在一边,凌骁坐在两人对面。徐司铭显然不太想搭理凌骁,也不想凌骁听到他和庄雨生的对话,沉默不语地吃着面,而凌骁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桌上的气氛便有些僵,最后还是庄雨生先开口,问凌骁:“你是不是前几天生日?”

凌骁问:“你怎么知道?”

庄雨生说:“我会算命。”

小孩儿不好骗,凌骁一下便想到了原因:“我哥告诉过你。”

“他给你过生日了吗?”庄雨生问。

“没过。我哥没钱。”凌骁说,“他的钱都在我爸那里。”

和凌宇认识这么久,这个人还是第一次被提起。庄雨生回想起那张只剩五十二块八毛三的银行卡,觉得奇怪:“你爸呢?”

凌骁不再接话,大口吃着牛肉面。

庄雨生立马猜到这两兄弟的父亲应该不怎么称职,当时的他还不知道不仅是不称职那么简单。

他又想到自己骂凌骁的话,自嘲地感慨果然是底层人最爱为难底层人,出于补偿的心理,他跑到隔壁准备关门的蛋糕店,要了一块马上过期即将扔掉的蛋糕,又对店员说了一些好话,要了一根蜡烛,回到了面馆。

插上蜡烛点燃,庄雨生用胳膊肘碰了碰徐司铭,说:“跟我一起唱歌。”

徐司铭面露无语,显然是不想配合庄雨生玩这过家家,但在庄雨生开始拍手唱歌后,他还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拍起了手,尽管完全没跟上节拍。

“祝你生日快乐!”唱到最后,庄雨生啪啪鼓了鼓掌,对凌骁说,“快吹蜡烛许愿。”

凌骁看着这简陋的蛋糕,没动。事实上在庄雨生开始唱歌之后他就没什么反应,仿佛庄雨生一个人在演独角戏。

“快吹啊。”庄雨生催促道。

凌骁还是没动。

庄雨生觉得没劲,干脆自己吹灭了蜡烛,帮凌骁许愿:“祝你哥早日出院。”

徐司铭问:“你帮他许愿有用吗?”

庄雨生无所谓:“谁知道呢。”

三人从面店出来,凌骁也没跟两人打招呼,径直朝棚改区的方向走去。庄雨生本来也不关心他住哪里,和徐司铭过了条马路便进了校门。

晚上徐司铭是在庄雨生的宿舍过夜,做得挺狠的,因为好好的约会被别人打扰了。庄雨生起先还在兴头上,故意说一些话刺激徐司铭,但很快就意识到这是自讨苦吃,连连求饶。

第二天徐司铭有事,早早起了床,不过他还是去食堂给庄雨生带了早餐才走。

庄雨生下来吃了早餐,本想改一改稿,但屁股着实不舒服,加上他实在没灵感,干脆又回到了床上躺尸。

精神上的空虚远比身体上的不适更加痛苦,回想这两天发生的种种,庄雨生很清楚他必须摆正心态才能找回写作状态,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明知他应该逼自己坐在电脑前打开文档,然而现实是他躺在床上打开了淘宝。

这样不行。

庄雨生干脆删掉了淘宝app,把手机塞到了枕头下面,发誓到中午之前绝对不碰。谁知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又只好翻出手机,发现是凌宇打来的电话。

“已经解决了。”庄雨生说,“回头赔点钱就行。”

调解协议上已经约好不超过多少钱,大概也就三五百,凌骁随便抢个手机就行����当然,这是庄雨生玩笑的想法。

“凌骁说你给他过了生日。”凌宇开口说。

庄雨生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凌骁的脑回路有问题,不会觉得那是过生,没想到他会这么告诉凌宇。

“算是吧。”庄雨生说。

虽然是免费的蛋糕,免费的蜡烛,就唱了一首不要钱的生日歌,还是他许的愿。

“谢谢。”凌宇说,“但现在我又欠你人情了。”

还真是算得一清二楚啊。庄雨生想说就这点小事没必要放在心上,但又好奇凌宇会如何还他这点人情,于是故意问:“那你要怎么报答我?”

“我想了一个晚上,你的书写不好,可以不用换一本书写。”

庄雨生本来也没这个想法,只听凌宇顿了顿,又说:“可以换一个主人公写。”

听到这话,庄雨生预感到了什么,心头咯噔一跳,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可以当你的主人公,你写我的真实经历就不会悬浮。”凌宇说,“但这样你又欠我人情了,所以,你需要帮我照顾凌骁。”

第31章 人生易如反掌

庄雨生几乎是从床上跳了下来,连睡衣也来不及换,裹上大衣蹬上运动鞋便从宿舍里冲了出去。他一口气跑到学校门口,跳上提前打好的网约车,头一回不是坐公交,而是斥巨资打车来到了青山病院。

没有预约,也不是做义工,在门卫卡了半天,还是联系胡医生才得到放行。胡医生得知庄雨生又是来找凌宇,奇怪凌宇从来不搭理别人,怎么对庄雨生特殊,那种被上天眷顾的感觉更加强烈,庄雨生回道:“因为我不是普通人啊。”

他正烦恼如何让患有精神疾病的主人公像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便有一个活生生的精神病患者出现在他面前,说可以借鉴自己的经历。这不是被上天眷顾是什么?

庄雨生写东西很吃状态,没感觉的话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可一旦状态迸发,就会一直写下去,写到双眼通红,写到手指抽筋都停不下来。

在他接到凌宇的电话之前,就是状态全无,连文档都不想打开。但现在他明显感到一股亢奋,那是常年写作的人无比熟悉的灵感的涌现。他只感觉干涸的河床忽而迎来瓢泼大雨,万千思绪顺着水流奔涌而来。凌骁好不好照顾暂且不论,凌宇自愿成为他的主人公,比徐司铭给他的所有offer都要诱人。

可惜庄雨生忽略了一件事,凌宇的秩序不能被轻易打乱。他特地打车赶来,凌宇却正在练琴。尽管他知道很不礼貌,但人在兴头上就容易以自我为中心,他在旁边数次想要打断,毫不意外,凌宇对他视而不见。

兴奋的劲头终于压下,庄雨生告诉自己凌宇又不会跑,没必要着急。他又在礼堂找了个位置坐下,重新融入了影子大军之中,只是和上次的发呆不同,这次他热切地看着台上弹琴的凌宇,一直以来模糊的主人公逐渐有了清晰的面容。

他感到他和凌宇的距离正在无限拉近,好像凌宇不是他才认识几个月的人,而是他自幼相识的好朋友。他很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因为凌宇成了他的主人公,那是其他人无法理解的,只有写作的人才能体会的羁绊感。

好不容易等凌宇练完了琴,谁知他一点时间也不给庄雨生,又去霍格沃茨餐厅吃了午饭,回到哈尔的移动病房刷了牙吃了药,这才按照程序设定一般不紧不慢地来到了童话天地。

起初庄雨生还急不可耐,但跟着凌宇在住院区转了半天,看不同风格的病房和不同病人的日常,倒也有趣。

今天凌宇坐在了一只梅花鹿旁,园艺师傅手艺极佳,梅花鹿形态精巧,栩栩如生,抬起的前蹄好似转瞬就要纵身跃起。庄雨生问凌宇每日挑选座位的标准是什么,凌宇解释了一番他也没听懂,大概是根据天气来的。

“书的框架和内核我不打算改。”庄雨生终于说起了正事,“现在就是把主人公的身份从数学天才改成钢琴家,你的经历我会借鉴,但不会照搬。”

“嗯。”凌宇轻轻点头,“你答应帮我照顾凌骁了吗?”

“没问题。”庄雨生想得很简单,凌骁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儿,不需要贴身照顾,无非就是经常去派出所捞人,顶多再替凌宇教育教育,也花不了多少精力。

“我该从哪里说起?”凌宇问。

“就从一开始吧。”庄雨生掏出了手机准备记录,“比如你爸妈是做什么的,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你出生的时候天气怎么样,你的记忆最早是什么时候……可以想到哪里说哪里。”

凌宇就像得到指令一般,垂眸思考了片刻,缓缓开口道:“我爸爸一开始是在村里种地,后面搬到了镇上收废品。我妈妈应该是拐卖来的,她在怀上我的时候就得了精神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