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日 第81章

作者:一颗牙疼 标签: 近代现代

郑文旭没有立刻回答。

李贤随意地拿起青枣,咬了一口继续道:“你要是担心精力跟不上,可以先从顾问做起,不用全职。”他嚼着枣,“我只是觉得,忙起来总比一个人坐着胡思乱想要好。”

郑文旭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嗦了。”

“从某个人差点把自己熬死开始。”李贤把枣核扔进垃圾桶,“不着急,你慢慢想。基金会的事不急在这一两天。”

说完他站起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徒步还去吗?大后天出发,海拔最高有四千,感冒发烧可绝对不能上。”

“已经好了。”郑文旭也跟着站起来,目光扫过院墙,“想出去走走。”

李贤看了他一眼:“也好。”

三天后的清晨,天色还没完全亮透,郑文旭已经背着登山包站在了巷口。阿银比他来得更早,裹着一件亮橙色的冲锋衣,看到他立刻笑着挥手:“文老师!”

李贤开着一辆深绿色的越野车停在巷子口,郑文旭刚走过去,就见副驾窗户摇下来,露出向导黑黢黢的笑脸。

“早上好。”向导率先打招呼。

“早上好。”郑文旭坐到了后排,看到了后面还跟着一辆白色SUV,坐着李贤团队的三个朋友����一个戴眼镜的剪辑师,一个扎马尾的摄影师,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录音师。

七个人,两辆车,在晨雾未散的公路上沿着苍山脚下一路向北。

从大理到徒步起点阿布吉措,车程将近四个小时。

前半程路况尚好,柏油路两侧是成片成片的稻田,十月的稻穗已经泛黄,风一吹就翻起层层叠叠的金色波浪。再往里走,路渐渐变窄,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又变成坑坑洼洼的土路。

车身颠簸得厉害,阿银坐在郑文旭旁边,每一次过坑都下意识地伸手挡在他前面的椅背上,怕他磕到头。

“不用刻意护着我。”郑文旭笑。

“没事,闲着也是闲着。”阿银嘿嘿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李贤递了瓶水过来:“还有半小时到停车场,到了之后要徒步进山,今天路程不算长,大概走四个小时左右。”

郑文旭接过水,拧开盖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山脊线上。

停车场在一块相对平坦的谷地,已经有几辆越野车稀稀拉拉地停着。

众人下车整理装备,向导是个四十来岁的藏族汉子,名字叫多吉,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很流利。

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逐条交代注意事项:不要掉队,不要抄近路,不要随意触碰陌生的植物,如果出现头痛恶心一定要及时说。

“还有,”多吉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郑文旭脸上停留了一下,“今天天气好,但高海拔的天气变得快,下午可能会起风。所有人都把外套准备好,不能着凉。”

郑文旭点了点头,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高处,又压了压帽檐。

出发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冷杉林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阿银走在郑文旭左前方半步的位置,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跟得上。

李贤走在最前面和多吉并排,偶尔停下来用手机拍几张远景,他的摄影师朋友已经扛着机器走在队伍最前面,开始拍空镜。

郑文旭走在队伍的中间位置,呼吸逐渐适应了海拔的抬升。

走了大约两小时后,多吉示意大家停下来休息。

前方有一片开阔的草甸,一条浅溪从草甸中央蜿蜒流过,溪水清得能看见底部的鹅卵石。

郑文旭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下,拧开水壶喝了几口。

阿银从包里掏出一袋坚果递过来,他没有推辞,倒了一把在掌心慢慢嚼着。

就在这时,阿银忽然“哎”了一声,蹲到地上,手指着脚下的石头缝:“文老师你快看。”

郑文旭低头看过去,只见一队黑褐色的蚂蚁正沿着石缝的边缘行进,每一只嘴里都衔着一片细碎的紫色花瓣。那些花瓣太小了,碎得像纸屑,但蚂蚁们列队整齐,首尾相连,源源不断地往石缝另一头的方向运送。那石缝深处有一个不起眼的洞口,花瓣被一只一只地送进去,洞口周围已经积了一圈,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紫色的花海。

“你看像不像,”阿银仰起头,眼睛里映着草甸的阳光,“蚂蚁皇宫在办婚礼。它们把整片山头的花都搬来了,给皇后铺红毯呢。”

郑文旭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想象力不错。”

“那当然。”阿银目光灼灼地盯着郑文旭,“是老师教的好。”

郑文旭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恰好李贤走过来,也蹲下来看了一眼,评价道:“拍下来倒是个好镜头。”

“是个好主意。”郑文旭又看了一会儿,直到那队蚂蚁全部消失在洞口,才慢慢站起身。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比出发时厚了一些,但阳光依然从云隙里漏下来,落在草甸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股堵了很久的闷气,好像也随着这口气散出去了一点。

下午四点左右,队伍抵达了湖畔草甸边缘的营地。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把对面雪山的倒影完整地映在水里,山尖的积雪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

营地是一片相对平整的草甸,已经有三四顶帐篷扎好了,应该是提前到的另一支徒步队伍。

多吉挑了一块离水源不远、地势略高的地方,放下背包开始解帐篷的捆扎带。

“来,搭帐篷。”李贤拍了拍手,把大家招呼到一起,“两人一组,你们谁跟我一组?”

阿银立刻举手:“我跟文老师一组!”

李贤看了他一眼,也没争,点了点头:“行。那多吉跟我的剪辑师一组,你们三个自己分配。”

郑文旭抖开帐篷布,阿银已经撑着杆子候在对面。两根撑杆同时穿入扣环,一左一右同时发力,骨架“咔”地撑开,四角稳稳落地。

阿银边拽防风绳边念叨,郑文旭蹲下身打地钉,锤子在手里一敲一个准。

前后不到十分钟,帐篷端端正正立起来,线条绷得紧实。

“好了!”阿银拍拍手上的泥,“老师太棒了,完美。”

郑文旭笑了笑没接话,心里觉得阿银这趟似乎对他格外热情专注了些。

十月的山间天黑得早,太阳一落山,气温就急剧下降。

李贤从背包里翻出一大包炭和几袋腌制好的肉,提议生篝火搞烧烤。

多吉从附近捡了不少干枯的树枝,其他人从各自包里掏出水果、蔬菜、调料、啤酒,零零碎碎地摆在防潮垫上,不一会儿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文旭,你负责生火吧?”李贤蹲在地上把炭铺开,抬头问他。

郑文旭点了点头,从他手里接过打火机和一小瓶助燃剂。他以前拍戏时在外景地待惯了,生火这种活练过不少次。他仔细地把干树枝搭成塔状,从底部点燃助燃剂,火苗很快窜起来,沿着枝条一路攀爬上去,发出噼啪的脆响。

“老师!”阿银抱着一大捆柴跑回来,看到火已经烧起来了,一脸懊恼,“我才走开一会儿,你就生好了?”

“那下次等你回来再生。”郑文旭说。

“这还差不多。”阿银把柴火往火堆旁一丢,蹲下来伸手烤了烤掌心,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篝火彻底燃起来之后,橘红色的火光把周围几个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

肉串架在简易的铁架子上,油脂滴进火里滋啦作响,香气混着木柴燃烧的烟味,在山谷里漫开来。

大家围着火堆坐了一圈,啤酒罐被挨个传过去,多吉是个热络性子,吃了没几串肉就端着自己的酒跑去了隔壁营地的篝火,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藏语。

没一会儿他就带着那边七八个人回来了,手里还多了一袋他们烤的土豆。

隔壁营地的领队是个络腮胡的东北汉子,叫老魏,性格比多吉还敞亮,一屁股坐下来就开始给大家分烟,问要不要一块儿热闹热闹。

“这么多人,光吃肉喝酒也没意思,玩点什么吧?”多吉看着老魏,率先开了口。

“好啊,怎么玩?”阿银连忙追问。

“简单。玩我有你没有吧,就是每个人轮流说一件自己做过的事,必须是真事。在座其他人如果也做过同样的事,就一起喝。如果没做过,就自己喝。说白了,说得越狠,别人喝得越多。酒有的是,尽管放开了说。”

老魏说完,气氛瞬间活络起来。

啤酒罐排成一排,多吉又拎出两瓶青稞酒。

老魏率先开口:“我徒手逮过一条两米长的蛇。”众人哗然,大半的人端起了酒。

郑文旭也抿了一口,他拍戏也好,旅行也罢,都遇过蛇,可惜从未碰过。

轮到李贤团队的摄影师,扎马尾的女孩说:“我在海拔四千米的冰川上睡过一夜。”

“这个我也有过。”

“我也有。”

郑文旭心想自己似乎也有过,于是这轮就该女孩自己喝了。

接下来的几轮,有人说过在沙漠徒步七天没洗澡,有人连续工作四十八小时没合眼,还有人吃过叫不上名字的虫子。

多吉说了句“我在转山路上见过天葬”,安静一瞬后又淹没在碰杯声里。

阿银挺了挺胸:“我十四岁一个人翻过碧罗雪山。”

“真的假的?”

“真的。”阿银认真道,“那时候我妈病了,听说山那边有个老藏医能治,我就自己去了。”

郑文旭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和众人一起喝了。

轮到郑文旭,篝火映着他的侧脸,众人安静下来等他开口。

他想了想,低声道:“我反串过算吗?”

片刻安静后,老魏把酒罐往地上一磕:“得,这一条我服。来,走一个。”

阿银在旁边笑,侧过头低声:“老师说的是不是《春来》演得真的很好。”

郑文旭笑了笑没接话,抿了一口酒。

他本可以说得更普通些,话到嘴边却变了样,也许是酒精,也许是面前这堆火太暖和。

游戏继续,隔壁营地的人接棒,有人参加过铁人三项,有人给野生金丝猴喂过苹果,老魏又来了个“年轻时在俄罗斯开过卡车运木材”。

又过了几轮,对面营地好像又来了一个人。

郑文旭已经喝了好几罐,火光在眼前晃得有些发虚,脑袋也沉沉的。

然后他听见一道声音,不重,穿过篝火的噼啪声落进耳朵里。

“我欠人一条命。”

那人停了一下。

“想用余生去弥补。”

郑文旭抬起头,隔着跳动的篝火,撞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一颗牙疼

这本隔日更到完结哈!预计在75章左右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