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下时静悄悄 第36章

作者:小猫当家 标签: 近代现代

林木看见后,习以为常地准备把装有羽衣甘蓝的盘子推远,将另一个沈念爱吃的放过来。

沈念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轻轻“哎”了一声,阻止了林木的动作,随后咬了咬唇,从盘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硬生生吃出了“视死如归”的表情。

察觉到林木投来的惊讶目光,他努力将嘴里的食物咽下,然后摆出一副平淡的神情,轻描淡写地说:“有营养,对身体好。”

就是难吃了点。

沈念可以做美食博主,其实不怎么挑食,只要能做好吃就行,但还是有一些他看到就想绕道走的比如羽衣甘蓝。

他不喜欢它散发的味道,小时候还能在顾慕青或沈淮寒的哄骗下吃一两口,长大了就一直对此“敬而远之”。

林木不会哄着他吃下,只是默默记住,然后他讨厌的食物就不会出现在餐桌上。

今天实属意外,多日没有采购,冰箱里的存货告急,再去买也来不及,林木只能将就着用,他都做好了这道菜沈念会一口不动的准备。

人和人的沟通还是存在障碍,哪怕默契如他俩,林木此时也没能读懂沈念的深意,只以为他忽然变了口味。

林木开始在内心思索,之后要不要学一些羽衣甘蓝的做法。

这个误会在下午就解除了,因为沈念忽然递给他一张纸,他接过看去,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健康生活计划。

“这是……”他略带疑惑地抬眼,沈念却只是笑着不说话,示意他往下看。

林木的视线向下扫去,白纸上画着表格,沈念的字乖巧地在表格排开,组成一个个小计划,包括但不限于起床,看书,吃饭,甚至还有运动的时间。

作息正常,三餐按时,运动得当,全篇看下来,都在呼应这个计划表标题的两个字健康。

林木认真地看完,然后他放下手中的纸,抬头看向沈念,沈念也笑意吟吟地看向他,朝他挑挑眉,仿佛在说“你看,我多爱惜自己的身体。”

沈念早上吃饭时的异样得到了解答,一切串联起来,林木好像明白了沈念的想法。

他把自己的囚禁行为理解为了一场可以通关的游戏,只要做得足够好,只有完成了任务,就可以结束的游戏。

想到着,林木轻笑了一下,他摸摸了沈念的头,语气听不出明显的情绪,他说:“念念真乖。”

沈念的“得意”还没来得及露面,林木就继续说:“但写了可就要做到。”

“那肯定呀!”沈念用手弹了弹计划表,“白纸黑字,我保证做到!不信你就监督我。”

沈念只是随口一说,但林木却勾起唇角,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啊,那如果没完成,惩罚是什么?”

沈念一时卡壳,他确实没思考还有“完不成任务,做惩罚”的可能性。

林木贴心地帮他想了一个,放轻声音说:“完不成的话,就只能永远呆在这间房子里,一直留在我身边。”

这时,一阵风吹进屋内,白纸被卷起,沈念的视线被阻隔,看不见洁白背后,阴沉又危险的目光。

林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笑意:“开玩笑的。”

骗你的,即使完成任务了,你也得一直留在我身边。

这本来就不是一场游戏,又怎么会通关呢。

小念还是太天真啦哈哈

第42章 与你有关

最后还是没有定下惩罚。

虽然沈念坚定不移地表示,可以有惩罚制度,因为他相信自己肯定能按计划健康生活。

但林木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头,没回应。

他觉得沈念不需要被这种画地为牢的计划表框住,只要乖乖听他的话就好了。

林木没有把这话说出口,沈念自然无从得知,只以为林木不信任自己,轻哼一声:“走着瞧!”

健康生活的第一步,沈念选择从调作息开始。

当天晚上,时钟上的数字刚刚跳动为“22”时,沈念就已经洗漱好,准备上床了。

22.05:他拉上窗帘,点燃香薰,音响播放着助眠的白噪音,又从衣柜深处,翻出了桑蚕丝眼罩。

22.08:他关上灯,躺在床上,戴好眼罩,闭上眼睛。

22.12:他翻了个身。

22.30:他将枕头重新调整方向。

……

沈念坐起身子,将眼罩推到头顶,细小的烦躁在眼底蔓延,他将放在床头的手机捞了过来,恰好此时,屏幕上的黑色数字再次跳转。

11.00:沈念头脑清醒,睡意全无。

漆黑张牙舞爪地填满屋内,门缝处有淡黄的光亮钻进来,还没蔓延半步就被稀释。

沈念顺着微弱的光线看向门边,他知道光亮是从对面的书房传来的,而里面是还在工作的林木,不知道是在处理医院还是公司的事。

真是公务繁忙啊,脱下“林医生”的白大褂,还要披上“小林总”的黑西装。

沈念在内心感叹。

虽然两人家里都是从商,但自从他表明对继承家业不感兴趣后,沈父沈母也不曾强行将这份责任压在他肩上。

林木却截然不同。他的童年是一份摊开的商业合同,在盈亏计算中呼吸,靠熟读晦涩的商业案例,换取在林家的生存资格。

他像一个冰冷的程序,机械地运行着“继承者”的代码。

高中生活的最后一个寒假,程序第一次出现失控。

林木态度强硬地拒绝了林泽玉选定的学校和专业,坚持要报A大的医学院,然后,他就被林泽玉关了禁闭。

沈念偷偷地从后院翻墙进去,寻见林木的身影,他便轻轻敲窗,压低声音喊道:“林木,林木!”

本来背对着跪在屋内的人,听见沈念的声音,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去,接着迅速起身。

长时间保持跪着的姿势不动,忽然站立,腿部的酸麻立即涌了上来,林木身形不稳地顿了顿。

但仅一秒后,他就调整好了表情,随后面色不改地走向窗边,打开窗户:“外面冷,先进来。”

说完他伸手想扶沈念,却见沈念踩窗台,抓窗框,接着低头翻身跃进,站稳后还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林木只能默默收回停在空中的手。

林木刚想开口,沈念就拉着他全身上下,前后左右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蹙眉问道:“叔叔打你了吗,你受没受伤啊?”

林木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等沈念全部检查完,他才开口接话:“没受伤,不用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沈念瞪圆眼睛,声音提高几分,“从你说要报医学院后整整三天!三天啊,一点消息都没有!来你家找人,那管家也只是说‘少爷不宜见客,请回吧’。”

沈念说到这,林木忽然想起自己刚才没说完的话,他疑惑地开口问道:“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沈念的话语一顿,他轻咳一声,目光心虚地转向了窗外,小声嘀咕道:“你家后院的墙不太高,安保没做到位,我就……翻进来了。”

林木面色一沉,现在换他检查沈念了,确认只是沾了些灰后,他轻轻拍去灰尘,随后严肃地说:“念念,翻墙没有下一次了,很不安全。你可以和我……”

话还没说完,他就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止了声。

沈念也“不负所望”地捕捉到了这个漏洞,他故意歪头,眨了眨眼睛,阴阳怪气地追问:“和你什么,和你说吗?我也想和你说呀,可林少爷没给我机会呀!”

沈念越说越气,眼眶泛红,继续补充道:“况且你做这事之前也没和我说啊!自己突然扔出一个重磅炸弹,然后就消失三天,我甚至担心你是不是被打得下不来床了!”

沈念抱怨地时候,林木没插话也没反驳,只是静静地在旁边听着,等沈念声音小了下来,他才从旁边拿了瓶水递过去:“对不起。”

沈念接过水,边喝边等待他的下文,随后就听林木说道:“不是故意不联系你的,我手机被收了。但我让徐阿姨给你带话了,她没去说吗?”

“说是说了……”沈念语气弱了下来,“那我不是担心她被叔叔收买了嘛,两人串通好来骗我……”

林木沉默了片刻,接着无奈地笑了笑:“念念,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看小说了?”

被说中的沈念摸了摸鼻子,干笑两下,随后果断转移话题:“我是气你没和我联系吗?我是生气这件事你都没和我商量!自己说完就被罚到这……”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因为他也不知道林木被罚做什么,他一进来视线就钉在了林木身上,现在才注意到周围的环境。

房间里空荡荡的,四周墙壁是冷调的白,家具摆设只有一个深棕色的木柜,前面放着一个天鹅绒垫,木柜上面则摆着一个相框。

照片上的女人眉眼舒展,或许是她的笑容太过美好,以至于周身都失去了色彩。

沈念看到照片后,下意识放轻了呼吸,迅速瞥向身旁的林木,观察他的神情,在看到他垂下眼眸时,心也跟着一沉。

林木显然也注意到了沈念的视线,他低声解释道:“他觉得我选择学医的行为,背叛了家族,也辜负了母亲的期望,所以罚我跪在母亲的照片前反思。”

三天,七十二小时。他看着眼前的女人,随着时间的推移,长久的凝视让她脸上不变的微笑逐渐模糊溶解。

笑意化成点点泪痕,接着变成无声的冷雨,最终聚汇成一片寂静汪洋。

他的目光也从最初的平视,逐渐被这场雨打落压弯,垂落在海里。

林木清楚明白林泽玉这次罚跪背后的含义,只是短短几个字“你救不了她”。

所以你也救不了自己。

他的母亲面对控制与压迫时,选择了奋力反抗,死亡是她最后的回应,余响传到了今天,林木依旧能听见。

他的悲哀不纯粹,不只是失去母亲的难过,甚至还有“兔死狐悲”的伤感,他们都是背叛者。

母亲的反抗换来了毁灭,林木曾经思考,他会不会迎来这样的结局,内心诡异地生出一丝期盼。

可期盼很快褪去,露出底下的森森白骨。

他之前看过医学的专业书,成人有206块骨头,其中人体肋骨第7至12对,被称为肋软骨,脆弱又透明。

可他的肋骨不一样,有温度,会呼吸,能言能笑,会因为担心他的安危,莽撞地爬高翻墙,也会因为他的独断独行,气得红了眼眶。

林木的软肋鲜活存在于这个世界,所以他注定无法像他的母亲一样,成为放弃一切的反抗者,只能成为戴着枷锁的生存者。

他再次选择背叛,可这次,他是自己关上了车门,接着推开了一直放在眼前的房门。

“你准备出去吗?”沈念看着他开门的动作,愣了片刻,接着拉住他,小声问道,“会打起来吗?虽然打长辈不太礼貌……但我肯定帮你。”

林木轻笑一声,他抬手摸了摸沈念的头,随后将沈念的手拿下去,柔声说:“你在这乖乖等我一会儿。”说完转身往书房走去。

半小时后,林木和林泽玉一起从书房出来,前者神情仍旧平静无波,后者则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林木走到之前的房间门口,就见沈念一边嘴里念叨着什么,一边直起腰,随后他抬眼看见林木,眼睛亮了亮。

沈念刚快步走到门前,就看到了林木身后的人,脸上的欣喜淡了几分,但还是规规矩矩地打了声招呼。

接着他就凑到林木身边,拉着他,小声问道:“聊得怎么样,说你什么了吗?”

林木勾起唇角,安抚性地捏了捏沈念的手指:“都聊好了,没事了。”接着他握住沈念的手往外走。

林泽玉的视线停在了两人牵着的手上,等他们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声音混杂着一丝洞察的冰冷:“这就是你妥协的原因。”

林木拉开房门,他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回头,他紧紧握着沈念的手,走到屋外,夜色浓稠,一句轻而冷的“与你无关”散在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