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父子俩真见面了聊起话来,屈承南又觉得他讲话稳重,平静如水,问什么就答什么,言语之间滴水不漏,眼中没有对富贵家庭从天而降的惊喜,姿态从容不迫。

十分符合上流社会对培养孩子的要求。

就是没点儿孩子气。

聊了很多,一直没管他喊爸爸。

菜摆了一大桌,但只有他们两个,听洄看了看,倒也没说什么,说了声谢谢。

低头吃饭的样子挺温顺。

屈承南盯着他,突然说:“儿子?”

屈听洄顿了一下。

抬眼:“嗯?”

屈承南看他这样子,蓦地笑了,说没事,给他往碗里夹了只鲍鱼,让他继续吃。

屈听洄被接回来的当天晚上,就和家里的澜姨与绵绵发生了冲突。

屈承南看在眼里。

不错,有锋芒,不是逆来顺受的孩子。

这一点,在屈听洄让他去找齐越齐家的茬时,就体现出来了。

屈承南很满意。

很像他。和他一样恶劣。

他私下罚了绵绵和澜姨。

那天,听洄起了个大早为全家人做早餐,母亲拂了听洄的面子,当着屈听洄以及那么多人的面提起屈知阁,痛心疾首地思念自己大儿子的儿子。

这些年,母子二人在外是一副慈母孝子的模样,可屈承南打心底里并没有多么尊重她。

屈承南特意把屈泽亭的照片放在妈妈的床头,让大儿子的死日日夜夜折磨着她。

屈夫人生了病,屈承南一边叫医生吊着她的命,一边给她换药物。

屈听洄也是屈家的子孙,她对听洄恶语相向,就因为屈听洄是他的亲生孩子吗?

屈承南的心又阴下一寸,他阴冷地盯着母亲。

老东西,活腻了,做不到一视同仁,做不到对他的儿子好,那就去死,去找你丈夫、儿子和孙子。

他故意把屈听洄安排进了A班,因为这里头是一群牛鬼蛇神的孩子,小牛鬼蛇神扎堆,他想看看这个孩子在面对一群家世煊赫天生傲慢、并且惊才绝艳的孩子面前,究竟会如何表现。

是会像他当年那样,被欺负,被人堵到厕所里用水泼,用针扎。

还是会平平无奇地过下去。

只是令他没想到,这孩子竟然完全吃得开,不怯场。

第一次来,考得非常好,甩他当年十万八千里。

屈承南又陷入了复杂的情绪当中,他并不开心,也并不失望,只是有种莫名的失落。

为什么没有像他当年一样,被针对。

得知贝岑轩被绑,屈承南先是惊讶,后又冷静下来。

他和听洄计划好了,让孩子故意做诱饵,引蛇出洞,自己则派人一直跟踪潜伏,在徐大道要动手做掉人的时候,把听洄救出来,将人一网打尽。

贝家被牵扯进来,事已至此,那就将计就计,可不能让这位小少爷白白遭祸。

不受点伤,对不起徐大道的鲁莽。

到时候都不用屈承南自己动手,贝律恩就已经把徐大道宰了。

德伦政府大厦,州长办公室。

屈承南低头搅着咖啡:“叫他们撤回来。”

傅赢:“是。”

手术室门口。

他被一拳打倒,脸都飞了。

屈承南跌坐在地上,周遭人声鼎沸,都去拉贝律恩。

他表情茫然,抬手一抹鼻子,一手鲜红,他轻轻拧眉,一瞬间又松展开,好看的手轻轻捂住鼻子,漆黑秀丽的眼眸却直直盯着贝律恩。

牧恒田搂着他的肩,低头用纸巾为他擦血。

日落之后,便是寂静的黑夜。

寂静的击剑场内,年少时无数次,牧恒田都与贝律恩在这里厮杀。

也是无数次,他们站在领奖台上共同领奖。

而现在,牧恒田一拳打在贝律恩脸颊上,揪起衣领将人惯在墙壁,面无表情:“去给他道歉。”

贝律恩不可思议:“你脑子没病吧!”

贝律恩一把推开他:“到底谁该给谁道歉啊?牧大检察长别本末倒置了!”

贝律恩冷笑:“话说回来,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打我?替屈承南?哥,我的牧哥哥,你是屈承南的谁啊?这么多年跟在他屁股后面连个名分都没有,不怪我笑话……”

牧恒田又要打他一拳,贝律恩反应迅速,后退了下,但还是被擦了一下。

贝律恩:“你个王八蛋还想打!没完了!”

……

清清冷冷的月光之下,贝律恩和牧恒田这对老兄弟坐在台阶上。

“牧恒田,你真可怜。”贝律恩注视着他,说:“我没见过你这么贱的。”

牧恒田低声说:“两个Alpha,他不喜欢,公众也不接受。”

“不喜欢还吊着你。”

牧恒田不爽:“什么叫吊着?”

贝律恩冷笑道:“牧恒田你都快四十的人了,你还在这里为了情情爱爱纠结,出息呢?怪不得牧哥牧姐和你吵架,要我是你哥,看自己弟弟天天那赔钱又白给的样子,我恨不得抽死他。”

牧恒田:“是,我不像你,成天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过得跟养老似的。”

贝律恩心里火气还没消呢,他蓦地冷笑一声,言语之中满是嘲讽轻蔑。

“全世界,我不佩服总理事,不佩服科学家,不佩服五星上将,就佩服你和傅赢,你特妈的能忍他二十年,正常人估计早跳楼了,你和傅赢还心甘情愿死心塌地沾沾自喜,你们真厉害,韩信的胯下之辱在你这里估计都是小儿科了。”

牧恒田没理他。

贝律恩爆了句粗口,两个人都没说话,彼此沉默。

半晌,贝律恩望着他,突然语重心长了起来:“我不是第一次说了,叔叔阿姨年纪大了,你别惹他们置气,还有牧哥牧姐姐,他们和你是血脉至亲,哪个不是为了你好的?前段时间我去首都开会,牧哥都找我了,让我劝你回趟家,阿姨很想你。”

“你真是,叛逆期和更年期同步了。”

牧恒田低着头,突然说:“我回去了,就在前天,我妈让我带他回家吃饭。”

夜晚的天空,像戏剧台上的幕布,漆黑一片,牧恒田抬起头,与天空遥遥相望。

“他们让我把听洄也带着。”

牧恒田沉声说:“我大哥大姐两家也回来,他们想一家人在一起吃个饭。”

贝律恩顿了一下,最后缓缓吐出一句:“……这不挺好的?”

牧恒田:“他不愿意。”

贝律恩握紧了拳头,齿缝里挤出冷笑,他恨不得弄死这顽固不化的老小子。

“牧恒田,你还记得你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你身为牧老三的傲气呢?这么多年,屈承南的态度还不足够你放弃他吗?你难道要为了他,放弃所有爱你的家人,一次又一次寒他们的心吗?你做到最后,放弃了自己本该拥有的一切,值得吗?”

“他爱你吗?”

贝律恩盯着他,说:“他连听洄都不爱,你不是看不出来。”

牧恒田坐在原地,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贝律恩说完这句话,周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改变,包括牧恒田。

寂静的空气里传来一句。

“我想和他长相厮守。”

贝律恩:“那是你想,他未必想,你要是真为他着想,现在,立马辞职,跑得远远的,让他再也见不到,放过彼此,对谁都好。”

牧恒田低着头,低声喃喃道。

“我要是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真心实意、心甘情愿地为他付出呢?”

他那么可怜,从小就没人肯要他,要是我也不要他了,这可怎么办。

政坛上这么凶险,到处都是豺狼虎豹,要是我走了,他一个人,又该怎么办。

贝律恩撇开头,不愿意讲任何话了。

“随便吧,你不要后悔就可以。”

贝岑轩给林净崖发完消息,放下手机,揪起牧恒田的衣领,冷冷道:“我告诉你,屈承南挨打,是他活该,我应该再打他一拳。”

牧恒田依旧没说话。

贝律恩看他这窝囊劲就来火,想一拳打死他,又有很多掏心窝子的话想给他说,但偏偏又是什么都说不出口,最后化作了一声狠狠地叹息。

牧恒田,你活着还不如死了!

牧恒田不明白,为什么贝律恩看见他,总是唉声叹气的。

明明他还没死呢。

屈知玺顺利地送走了,唯一不顺利地就是临走之前还撕心裂肺地喊屈承南爸爸,大概是不相信屈承南真的狠心抛下她。

固定的节目,是屈夫人来找屈承南求情,她在自己儿子面前跪下,苦苦哀求他放过自己的孙女。

十年间,她打碎了自己的尊严和膝盖动不动就给屈承南下跪。

屈承南弯下腰,扶着膝盖,也跪下,亲妈给他下跪,他也给亲妈下跪,他们面对面,母子俩互相跪着。

他握着母亲的肩膀,逼母亲直视着他,可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发怒、冷笑、嘲讽。

他说:“为什么没有把我生作一个金环。”

屈夫人整个人一怔,惊恐而茫然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