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月草莓
谢准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刚才在舞蹈教室里认出她的女儿,确实多看了几秒,因为我突然想到,凝凝在那么大的时候,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她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上幼儿园只能等哥哥放学来接,永远是幼儿园最后一个离开的孩子。那会儿她就喜欢滑板和轮滑,但说什么也不肯上兴趣班,因为她周末会帮我发传单,知道赚钱很不容易,而滑板和轮滑都很烧钱。
“所以我会想,如果她当年没有突然分化,或者说分化后她和我爸的契合度能高一点,那凝凝是不是也能被她那样爱着,就像蒋如愿那么幸福,像个公主。”
“……那你呢?”
听到这里,温嘉语终于没忍住开了口。
他微微皱着眉,看着谢准:
“你一直在说凝凝,那你自己呢?”
温嘉语发现,谢准的故事一直在忽略他自己。
谢准应该比谢凝大八岁,开始失去的时候,他也就和现在的谢凝差不多大。
八岁,他原本幸福温馨的家庭开始出现裂痕。十岁,妈妈离开了这个家,他失去了妈妈。十一岁,他的生活彻底崩塌,他失去了爸爸。
于是在小学都没毕业的年纪努力撑起家的空壳,一个人把妹妹带大。
他受的苦不比这个故事里任何人少,到现在,有人有了幸福的新生活,有人离开了痛苦得到解脱,连谢凝都有哥哥疼着,可谢准什么都没有了。
变故发生的时候,谢凝年纪还很小,她对那些痛苦不会有什么实感。
但谢准不一样。
他那会儿已经懂事了,他见过父母相爱的样子,也被父母认真爱过,他参与过完整的起承转合,面对结局时所承受的落差和打击实在难以想象。
他绝对在心里将这段往事复盘过无数遍,已经痛到麻木了,麻木到看淡一切不愿追究了,才能在今天如此流畅如此平常地讲给他听。
可是,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一次次的抛弃让他习惯了把自己当做一个可消耗可省略的东西,所以连讲故事的时候,他都下意识地略过了自己的情绪,仿佛那些感受本就不值一提。
“多说说,多想想,多考虑考虑自己好吗?”温嘉语的语气带了一丝丝严肃。
“我?没什么好说的。”谢准微一挑眉,将一切淡淡概括,一笔带过:
“我运气不好。”
“不。我不是要你说这个。”温嘉语立刻否定了他的话。
他站起身来,伸出两只手扶着谢准的脑袋转向自己,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谢准,听我说,你经历了这些,你很难过,你不想这一切发生,你想妈妈不要离开,你想爸爸不要抛下你,你不想一个人承担那些压力和痛苦。你不想妈妈用那种眼神看你,不想她那么防备你,不想她把你当成累赘或者敌人。因为她以前也那样抱过你、爱过你,所以现在被她这样对待,你觉得很伤心。
“就像这样,向别人倾诉的时候,主语多用自己,好吗?我会认真听的。我不会觉得你软弱,也不会嘲笑你的。
“现在我告诉你,不选你的人,抛弃你的人,让你伤心的人,都很没有眼光。从他们离开你的那一刻起,他们的恶意也好,悔意爱意也罢,对你来说都一文不值了。”
温嘉语微微皱着眉,不闪不避看着谢准的眼睛,每个字都说得认真而坚定:
“你特别特别好,真的。一定会有更好更值得的人来爱你的。你可以被爱,你可以得到更好的爱,你生来就是要被爱的,你值得世界上最最最好的爱。
“这话放在现在说真挺惹人嫌的,但从小到大,我的运气的确会比别人好那么一点,所以我想说,我愿意把我的好运气分给你。
“咱今天把苦都说出来,我帮你扔掉它们。
“然后,谢准,
“从现在开始,大口吃糖吧。”
第43章 Day 43
少年的掌心干燥温热,令谢准清晰地感受到了他想传达给自己的温度。
他看着温嘉语那双像夜空一样的眼睛,漆黑却又亮晶晶,像是盛着星星。
实话说,谢准以前确实不怎么喜欢这个人。
觉得他脾气差、嚣张、轻狂是一方面,另一方面……
谢准觉得自己有时候很像一只活在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那些活在阳光下、看起来就拥有很多幸福很多爱的人。
加上觉得这人一点就着挺有意思,炸毛生气的时候也很有意思,所以故意出现在他眼前,故意和他对着来,偶尔挑衅两句,以一己之力为这家伙无忧无虑的生活增添一丝怒火。
后来,他二次分化成了Omega,他不喜欢的人变成了和他100%契合的Alpha。
冥冥之中,他的轨迹竟隐隐开始和母亲重叠。
但他厌恶这种相似,厌恶所谓“命中注定”,厌恶被契合度捆绑的人生,也连带着厌恶信息素替他选择的那个人。
原本想早早和对方划清距离,可他们之间发生的桩桩件件却让他们越来越近。
好在温嘉语是很清醒的,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契合度过高就觉得谢准应该是他的什么人、觉得他们应该怎样。
他说过很多次,他不希望被信息素控制自己的感情,不想让基因替自己选择要相伴一生的人,他不屑于这种动物配种一般的“匹配”,比起检测报告,他更信任也更追求灵魂的契合。
谢准也是一样。
因为经历过类似的悲剧,因为他的一切噩运都因它而起,他打心底抵触契合度这三个字,所以时时刻刻提防着每一丝不属于自己、不是发自本心的欲望和冲动。
可是现在,事情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温嘉语这个人真的很好,他单纯,炽热,有一颗水晶一般剔透的心,不吝对身边每一个人释放最好的善意。
他带给谢准的温暖,比太阳更多。
这样的人,就算被整个世界偏爱也不奇怪。
那谢准呢?
他想给温嘉语的偏爱也是正常的、是顺理成章的、是理所应当的吗?
他无法确定,他是已经不知不觉掉入了信息素契合的陷阱,还是真的为温嘉语这个人偏了心。
这对他来说,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谢准短暂地出了神。
片刻,他很轻地眨了下眼睛,问: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温嘉语好像有点意外谢准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没有迟疑,也没有思考斟酌,他看着谢准的眼睛,一字字清晰认真地告诉他:
“因为你值得。”
等温嘉语和谢准回到教室,屋里唯一愿意跟他们一起认真学习的罗栀意已经被绑进了另外三人的游戏对局。
罗栀意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新手菜鸟,另外三人急需队友,根本没有嫌弃的资格,只能临阵磨枪,围一圈临时对她进行三对一教学。
也正因为他们闷着头忙着教学,才没人有空好奇他们两个人为什么在外面待了这么晚才回教室。于是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变成了温嘉语和谢准两个人的小秘密。
温嘉语知道谢准不是一个脆弱的人,不然也没办法独自将他那个只剩了两个人的小家撑到如今。
但不脆弱不等于不会难过,不等于不需要别人的关心和偏爱。
温嘉语敢打包票,谢准一定已经习惯于忽略自己的需求很久很久了,久到他已经默认了自己什么也得不到,久到他的生命里根本没有“情绪价值”的概念。
所以他才不懂怎么接受别人的好,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得到过这些东西了。
至于温嘉语为什么会意识到这些……
因为温嘉语被肯定、被偏爱、被鼓励的时候,从来不会问为什么。
人只有得到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时会问为什么。
温嘉语不需要别人的答案,他知道自己值得。
但谢准不知道。
这倒也没关系,不知道就由他来说就行,一遍不够就说两遍,说到谢准不再问为什么为止。
这对于他来说并不难。
今天的课下得比较早,因为温嘉语以超高正确率通过了谢准的随堂小测,得到了提前下课的资格。
周六,大家都没事儿,人到得也全,几个人一合计,觉得就这么散伙太亏了,于是临时决定一起吃顿晚餐再各回各家。
聚餐地点选在了补习室附近的一家美蛙鱼火锅。
那家火锅是渝宁出了名的老字号,每天只有晚上开门,还不能提前预定,但就算这样,他家生意也还是火爆得来晚一会儿都排不上号。
也就他们几个人今天去得巧,正好赶上老板开门,这才能赶着第一批用餐,占一张店外的大桌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见着一学期快要结束,冬季也如约而至。而让人对入冬有实感的不止变低的气温,还有变短的白天和变长的黑夜。
比如,明明他们在桌边坐下时天还是亮的,可等到菜上了桌,就在大家吃吃聊聊的时间里,天色迅速暗了下去,沉入一片暗色。
不过,等老板打开店外的灯,暖白色的光就又为他们照亮了一方天地。
桌子中间的火锅冒着腾腾热气,和香味飘在一起的还有他们说笑的声音。
他们六个学生也聊不来太深奥的话题,说来说去也就围绕着平时的校园生活、柯珂的游戏段位、罗栀意家里对她的严格要求……等等。
罗栀意和其他几个人其实不算很熟,也就是偶尔在食堂遇见、一起拼桌吃过几次饭的同学关系。是今天温嘉语叫了她一起学习,他们才能凑到一起。
但少年人的感情来得就像龙卷风,一起打一把游戏吃一顿饭就能变得坚不可摧,如果有了能一起吐槽的人和事,那在速度上还能超级加倍。
比如罗栀意仅用半顿饭的时间就露出了真实的自我,她绘声绘色连说带比划地向在座各位讲述了家人对她仪态身材的严格要求,以及对她高雅兴趣特长的定向培养,并向他们展示了自己一个顶五个的惊人饭量。
“你们知道我每天过得多苦吗?我爹妈除了规定我学校大考成绩不能低于班级前五年级前二十以外,还要我学钢琴芭蕾小提琴,从周一到周天排得满满当当!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能出来吗?因为我实在不想跳舞了,我故意摔一跤,跟我爸我妈说我脚扭啦好疼呀!他们总不能逼一个瘸子跳舞吧,这才取消了我周六的舞蹈课,我才能出来放松放松。”
“哦����”听到这里,安寸心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是不是老用这一招啊?难怪上回有次在食堂看你一瘸一拐的呢,我们还说你练舞真辛苦,搞半天是为了逃避高雅舞蹈自己摔的。”
罗栀意撇撇嘴,挺直腰杆,一脸“我厉害吧”。
“说真的,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那种架子特大特骄傲特高雅不食人间烟火的校园女神,但少女,你今天实在令我大开眼界。”柯珂朝罗栀意竖起大拇指,给予真诚的赞美。
“确实厉害,小小的身体大大的能量,合着你平时在学校天天吃草都是在装,一放飞自我了丫比我三顿吃得还多。”石敢当望着罗栀意面前叠起来的三只曾经盛过蛋炒饭的大碗,目瞪口呆。
“其实我还没吃饱呢。”说着,罗栀意一点不委屈自己,看服务员来了,立刻又多要了一份面条当主食。
“你长这么瘦,那么多东西都吃哪儿去了?”温嘉语瞅着她,随口问了一句。
说话时,正好服务员端上来一小份红糖糍粑问要放到哪儿,温嘉语举了下手,把小盘子接过来,顺手放到了谢准面前。
柯珂用他鹰一般的眼睛捕捉到了这一画面,当场原地应激:
“凭啥放他面前,温嘉语?你别的朋友也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