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给赤道铺地暖
“在东京的时候,雪不大,我还能忍受。我提议来北海道,是因为我想试试,看我能不能承受……有点难。”他抬头看着李应迟,低喃,“李应迟,有点难。”
李应迟眼中满是疑惑,“为什么会害怕下雪?你……”他的话突然顿住。
为什么会害怕下雪。能让金正嘉突然怕雪,还能因为什么?
“是因为那次暴风雪?”李应迟低声问。
金正嘉只注视着他的眼睛,眼底的情绪太浓,李应迟一时分不清那是痛苦还是后怕。
“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看到你、听到你、感受到你的时候,我才不会害怕。”他说。
金正嘉根本不是害怕下雪,他是害怕李应迟出现在雪中。所以他在滑雪场寸步不离跟着李应迟,所以李应迟在雪林中只是差点摔跤他就这么紧张。李应迟一旦脱离他能触及的范围,他就会害怕。
他害怕李应迟出现在雪中,他害怕李应迟消失在雪中。
那次生死一线的暴风雪,李应迟走出来了,可金正嘉还没有。
李应迟低叹一声,“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不成熟。”金正嘉声音有些发闷,“我一直在逃避,逃避让你知道这件事,就像逃避和你谈论盛炎的事一样。”
“这几天我想了很久很久,我无数次想要给你打电话,给你发消息,向你道歉,请求你的原谅。可是我问自己,然后呢?李应迟已经看到了你糟糕的一面,你要把更糟糕的一面也展露给他吗?”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瞳逐渐坚定起来,“我必须这么做。李应迟,我想让你知道真实的我。”
“我可以在别的事情上努力变得成熟,可是,在关于你的事情上,我恐怕永远都无法那么成熟,我会因为你遇险而恐惧至今,我会因为有人觊觎你而愤怒吃醋。我知道,我在公司打人是不对的,我可以改掉你不喜欢的处理方式,只要你说不行,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像那样动手。可是……”
金正嘉的声音放轻了些,像是怕自己的话会吓走李应迟。
“我改不掉我的独占欲,我不要别人觊觎你,你只能是我的,哪怕你选别人,我也会把你抢回来。我也改不掉想接近你的心,我想时刻都能看到你、听到你、触碰到你,只有你才能让我的恐惧平息。”
“李应迟,我就是这样的人,我的爱就是这样的爱。”少年将自己的心一点点剥出来,将那从未宣之于口的部分也赤裸裸展示在心爱之人面前,“如果你不喜欢它丑陋的姿态,我会为你小心隐藏,可是,你有资格知道它真实的样子。”
李应迟一时无言。他终于知道自从金正嘉来日本之后,他感受到的和之前不同的怪异感觉是什么了。
金正嘉和他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不是因为想要疏远他,而是他下了决定,并为这个决定可能带来的后果而感到痛苦不安。他带李应迟来北海道,把自己心底最想隐藏的事情全都向李应迟坦白,他的恐惧和独占欲,他可以做到的事和没法做到的事。
然后,把选择的权利彻底交到李应迟的手中。
����这样的我,还有资格继续追你吗?
李应迟一直以为,在他权衡利弊的时候,金正嘉也在重新选择,可是今天他终于知道,金正嘉的选项里从来都没有“放弃李应迟”这一选项。
金正嘉见他一直不说话,神情有些暗淡下去。
“李应迟,你是不是打算放弃我了?”
李应迟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你没来日本之前,我以为是的。”
他以为一段还没正式开始的感情,做出这个决定不会很难。可是跨年那夜,见到金正嘉出现的那一刻,他始终烦躁的心绪突然间就平息了下去。
那一刻他甚至想,果然如此。
理智上,他认为金正嘉或许会因为这次的矛盾改变心意,重新选择了,可是心底里又莫名笃定,他不会放弃的。
李应迟不知道他凭什么这么笃定别人的心意,可金正嘉出现的那一刻他明白了,是金正嘉一次又一次不计后果、飞蛾扑火般的主动靠近,早就让他一点一点相信了这份心意,让他对那份触手可得的爱情产生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向往。
“以为是的?那现在呢?”金正嘉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怔愣好久才小心翼翼问出这句话。
蓝河淙淙流过雪林,纯白的细雪簌簌飘落,在两人身上披上一层薄薄的纱羽。
李应迟伸手将人抱进怀里,嘴角轻轻勾了勾。
“现在有点冷,抱一会儿。”
林间雪深,将两道相拥的身影藏于其间。金正嘉嘴唇轻颤几下,许久,才发出几个艰涩的音节:
“……好想你。李应迟,我好想你。好想你。”
明明就在眼前,明明只分开了几天,可他就是好想他。
他没有一刻不想他。
他没有一刻不爱他。
第67章 纯白的细雪3
在美瑛结束蓝河徒步之后,两人又回到了旭川市的温泉旅店。
晚餐金正嘉预定了旅店的怀石料理,怀石料理是按主厨时间定席,每间和室由一位主厨负责,全程十道菜品新鲜烹饪,现做现吃。因为预定得比较晚,二人位的和室已经没有了,只剩下四人位的和室,李应迟倒是不讲究,总归菜品都是一样的。
和他们一屋的是一对年轻的日本小夫妻,看样子是出来新年旅行的,如胶似漆,十分甜蜜。
……有点太甜蜜了。金正嘉在看到小夫妻吃着吃着突然抱在一起亲了个嘴的时候,筷子一抖,夹着的海胆滋溜一下掉到了小碟子里。
他偷眼瞧了瞧李应迟,心跳得有点快。自从在蓝河边的雪林里把话说开之后,他们之间的气氛就变得十分微妙。那个拥抱到底是什么意思,李应迟虽然没有明说,但金正嘉却觉得这种没有宣之于口的暧昧和温柔更叫人沉溺。他有种感觉,即便他现在像那对小夫妻一样对李应迟亲亲抱抱,似乎,可能,也许,李应迟并不会拒绝。
金正嘉蠢蠢欲动,看到李应迟坐在他对面,正在埋头吃自己那份鱼子酱海胆细面,吃高兴了还对正在一旁炙烤喉黑鱼片的主厨竖了个大拇指:“五蚂蚁!”
金正嘉:“……”
小夫妻可能是终于意识到旁边还有两个陌生人,多少要节制一点,于是颇为不好意思地用蹩脚的英语和他们聊起了天。得知他们是从中国来的之后,顿时兴奋地表示很想学中文,问中文里夫妻之间怎么称呼。
金正嘉其实不太想跟他们聊天,他只想找机会坐到李应迟旁边去,可李应迟一直在跟主厨“五蚂蚁”,已然进入高山流水觅知音的境界,于是只好由他担任起教外国友人中文的重任。
教学的结果就是,正宗日本怀石料理的餐桌上,时不时就冒出几句发音极其不标准的“老婆吃这个”“谢谢老公款待”,听得金正嘉食欲全无,内心十分后悔今晚的晚餐安排。
终于熬到晚餐结束,两人在旅店附近随意逛了逛。天已经黑了,却又没完全黑,天空泛着一片静谧的蓝,被无处不在的杂乱电线切割成凝固的色块。
北海道的乡下城市基本没有夜生活,只有翩然的夜雪,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和被大雪掩埋的房屋和自贩机。
李应迟停步在一台红色自贩机旁边,视线逡巡一圈,在“HOT”那一排指了指一款冬季限定的柚子茶。
“这个。”
金正嘉将硬币投进去,饮料哐当一声掉下。他取出来,拧开盖子递给李应迟。柚子茶是热饮,入口的时候温温热热,带着股柚子的清香,李应迟挺喜欢的。
金正嘉又投了硬币进去,给自己买了罐无糖冰可乐,咕嘟咕嘟几口下去,冰得他浑身激灵了一下。
“今天不喝生啤了?”李应迟曲腿站在自贩机边上,闲闲睨他。
金正嘉装模作样看了一圈自贩机,“这里不卖生啤。”
“哦,意思是还想喝?”
“现在不想了。”金正嘉挨到他身边,胳膊蹭着他的胳膊,两件羽绒服摩挲出细碎的响声。
“所以那天为什么想喝?”李应迟似笑非笑,“借酒消愁,还是借酒壮胆?”
金正嘉贴过去的时候,李应迟本就不端不正的站姿一下变得更松懈,小半重量都斜斜压在金正嘉身上,像把他当成一个人形支架。金正嘉心底对这种下意识的亲昵受用得不得了,吃饭时蠢蠢欲动的心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砰砰跳动起来。
他转过脸,伸手拉了拉李应迟的袖子,“李组长,你过来点,我悄悄告诉你。”
李应迟顺着他的动作朝他靠近了些,毫无防备地转过脸想听他说什么,却突然感到嘴唇上压过来一道冰冰凉凉的东西。
有淡淡的可乐味道。
柚子茶温热,可乐冰凉。两者的味道简单地碰撞,交融,然后轻轻分开。
“因为想借酒做坏事。”
*
李应迟回到旅店的房间里,处理了一会儿工作,就走进小院里泡温泉。
小院贴心地在水池边放了个筐,方便放些随身物品,李应迟将衣服口袋里的东西都掏出来丢进去,又把衣服都脱下来丢进去,赤身泡进温泉。
李应迟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双手搭在温泉池边沿,享受地闭上了眼睛。
一院之隔,传来细微的入水声,那是金正嘉的房间。李应迟掀了掀眼皮,想到昨晚这个时候,他们之间的气氛多少有些沉重,金正嘉还在挣扎要怎么向他袒露自己,他还没有决定是否要放弃这段尝试。
可今天就……李应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突然想到,其实泡温泉的时候,就该配一杯冰可乐才对。
李应迟嘴角微微上扬,从旁边的筐里翻出手机,给肖宝才发了条微信过去。信息很简单,就写了四个字:
“我想试试。”
发完刚想把手机丢回筐里,却见电话响了起来,来电人是“骚扰电话(有证)”。李应迟瞥了眼一墙之隔的小院,慢条斯理接了起来。
“李组长。”那头叫了一声,却没了下文。
“就住隔壁还打电话?”李应迟懒懒靠在温泉池里,惬意眯了眯眼睛。
“你答应过的,我想什么时候打电话都可以。”金正嘉的声音隔着电话传过来,莫名有点黏黏糊糊,“我想你了,现在就想打。”
李应迟低笑两声,“行,那你打吧。”
“……李组长,”金正嘉轻吸了口气,低声抱怨,“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在电话里听上去有多……”
他没有说下去,李应迟却追着问:“有多什么?怎么刚才还偷亲我,现在就抱怨起来了。”李应迟假装叹口气,“真善变啊。”
金正嘉小声反驳,“我不善变,我特别专情,而且我也不是偷亲,我是让你体验一下这个世界有多危险。”
“噢……”李应迟拖长了调子,整个人被温泉的热气蒸腾得昏昏懒懒,嗓音都低下去好几分,带着一丝松弛的哑意,“那真是谢谢嘉嘉了。”
嘉嘉两个字压得特别低,特别轻,却像扎人的丝线一般直直钻进金正嘉的耳朵里,痛不痛,痒不痒,扎得他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耳膜,鼓噪叫嚣,震耳欲聋。
金正嘉紧握手机,声音近乎呢喃:“……你不许叫嘉嘉。”
李应迟微微睁了睁眼睛,嘴角上翘,答应得干脆利落:“好。”
手机里一时沉默,院子里落了雪,安静纷飞,纯白的雪片落入温热的池水,很快消融无声。
手机那头,金正嘉的声音再次响起:“……再叫一声。”
李应迟无声笑了笑,伸手撩着温泉池水玩,“叫什么?”
“叫刚才那个。”
李应迟却不依他,“不是说不许么?到底要叫还是不叫?”
金正嘉实在忍不住了,央求:“再叫一声吧,求求你了,我刚才说错了,没有不许,我……”
“嘉嘉。”
男人的声音和温泉水声一并传来。金正嘉捂了捂发烫的脸颊,得寸进尺:“再叫一下。”
李应迟哼笑,“不。暂停营业了。”
金正嘉头晕目眩,只觉得这个人是怎么做到撩完人之后又若无其事说出这么可爱的话的。
他发誓,他本来真的只想打个电话互道晚安的,可现在……
“这个项目不营业了,可以换别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