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给赤道铺地暖
“嗯,那时候我已经和他在一起了。”李应迟眸色沉沉,像是陷入回忆。
“方建明追求我妈的事情被撞破之后,方又谨的母亲傅云霞就疯了。听方又谨说,她身体本就不好,常年被病痛折磨,成夜成夜无法入睡。身体的病痛导致她的精神状态也很差,情绪时常突然爆发,突然崩溃。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方建明才把我妈当成了逃避现实的出口。”
长年累月照顾一个生病的妻子,无数个不眠的夜晚听着她被疼痛折磨的申吟,承受她精神崩溃时的宣泄,这样的生活彻底消磨了方建明曾经的爱意,转为对无力改变的现状的痛恨,以及寻求刺激、渴望逃离的冲动。
金正嘉皱眉,“可就算丈夫有出轨的心思,也不至于……”也不至于杀人吧?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对付渣男,真的值得吗?
李应迟沉默良久,直到手中的烟都燃尽,才再次开口。
“那天,方建明给了她一份离婚协议。我不知道方建明对她说了什么,她的精神状态很糟糕,痛哭着找到我家,想要当面和我妈对峙。”
“她闯进来的时候,我在房间里……方又谨,也在我的房间里。”
那天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18岁的李应迟自觉考得不错,心情很好,正准备开始享受他高中最后一个暑假。前阵子方建明的事情闹得家里乌烟瘴气,爷爷奶奶特地住到他家,一边照顾他高考,一边照顾情绪低落的妈妈。等到他一考完,爷爷奶奶坚持要让妈妈出去散散心,把人带出去旅游了。
李应迟本想跟着去,但想到方又谨的日子恐怕比他更不好过,又不舍得走了。于是前脚家人刚出门,他后脚就把方又谨喊来了他家。
等到人进了家门,房门一关,两个18岁的少年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没有家长的二人世界意味着什么。
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是彼此心意相通爱意正浓的时候,高考的压力刚刚释放完,自然而然的,就开始释放另一方面的压力。
两个少年窝在卧室的单人床上,毛毛躁躁,磕磕绊绊地交换了彼此的第一次,短暂的休战之后,又很快战火重燃,进行了第二次,第三次……
他们彻底沉浸在了爱欲的世界中,只觉此刻是世界上最畅快最幸福之人,未来世界广阔,精彩纷呈,他们一定能牵紧彼此,挂云帆,济沧海,破万难,扶摇直上,前路坦然。
直到卧室的门被闯入,身上的被子被掀开,一脸呆滞的傅云霞站在床边,对上儿子情欲未褪的眼睛。
傅云霞崩溃的尖叫久久不停,绝望疯狂,歇斯底里,像要生生将脏腑都沤出血来。
方又谨刚刚还灼热的身体瞬间冷得像块冰,李应迟胡乱给他穿上衣服,拉着他逃出了那间卧室。
他们一路漫无目的地奔跑,跑到汐湖边的一处角落,方又谨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李应迟抱着他低声安抚,两人就这么依偎在一起,许久许久,直到渐渐平复了心情。
方又谨说担心母亲,李应迟就答应陪他一起回去看看。李应迟家在h市市区,方又谨家在桐栖村,相隔甚远,两人奢侈地打了车过去,等到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暗了。
方又谨让李应迟先等在门口,自己推开家门走进去。家里静悄悄的,没开灯,好像有股奇怪的味道。方又谨叫了声妈,没人应,又叫了声爸,也没人应。
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打开灯。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奇怪的味道是什么。
是血。
刺入眼帘的是一片鲜红,客厅地板上,到处都是血。血泊之中有两个人,躺在地上没了声息的,是他的父亲方建明,拿着菜刀坐在一旁的,是他的母亲傅云霞。
傅云霞转过脸来看他,轻轻笑了笑:“小谨,你回来了。”
方又谨手脚冰凉,一动都不能动。他或许该过去看看父亲是否还活着,他或许该安慰母亲没事的,但极度的恐惧之下,他率先叫出口的却是:
“阿迟……阿迟!!!”
傅云霞的笑容缓缓褪去,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方又谨。
“你爸爸说他爱上了宋雨筝,求我放他离开,放他自由,小谨,你爱上了宋雨筝的儿子,是不是也要我放你离开,放你自由?”
“妈……”方又谨眼泪流下来,“妈,我不会离开你的,妈,你只是生病了,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们把病治好,好不好?”
傅云霞低下头,“是啊,我生病了……生病了,就该去死啊,为什么要连累活着的人呢?他离开我就可以获得幸福的,我为什么不放他离开呢?”
她大笑起来,笑得歇斯底里,“看啊,我放他自由了!他彻底自由了!”
她手中的菜刀挥下来,劈砍向她的儿子,“小谨,妈妈成全你们!!”
“方又谨!”一声怒喝在方又谨耳边炸响,熟悉的身影挡在他的面前,僵硬的身体被抱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哧����”
刀刃割破血肉的声音。
李应迟的手臂上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深红血液争先恐后溢出,瞬间染红整条手臂。
傅云霞发了疯一般再次举刀劈砍过来,呆滞的方又谨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李应迟,用力撞向傅云霞!
“哐当!”菜刀落地,傅云霞和方又谨摔在了地上。
门外很快响起刺耳的警笛声,是这里的动静引得邻居报了警。
“后来的事情你刚才都听到了。”李应迟抬头望着苍翠的雨幕,“方建明成了植物人,傅云霞判了三年,保外就医,进了精神疗养院。”
金正嘉沉默许久,隔着西装抚上李应迟的手臂。他知道那道疤的位置,他曾亲眼看到过。
16年了,那道疤仍旧没有褪去,它变成粗砺的肉刺,永远留在李应迟的身上。
金正嘉低声问:“那你呢?”
“我?”李应迟想了想,“我能有什么事,就是和方又谨分手了而已。”
金正嘉望着他的侧脸,久久说不出话。
“干嘛这样看我?”李应迟笑了下,“那种情况下,继续交往下去,对双方的家庭都是一种伤害,所以我提出了分手。方又谨一开始不同意,后来他母亲又失控了几次,他同意了。”
最惨烈,最挣扎,最刻骨铭心的部分,却被他轻描淡写地带过。
金正嘉觉得心口闷闷的,缓了一阵才又问:“那后来呢?”
后来他们重逢又复合,是为了成全年少时的遗憾吗?那么深刻而惨痛的经历,难以忘怀也是人之常情吧?可如果真的难以忘怀,如果破镜真的完满重圆了,为什么又再次分手了呢?
“后来?后来我们彻底失去了彼此的联系,直到十年后,再次在黑岚重逢。”
那时候,李应迟研究生一毕业就被招进了黑岚,埋头干了三年,刚干出点成绩,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就听说隔壁部门空降了一个冷冰冰的帅哥。方又谨没有读研,比他早工作三年,积累了漂亮的履历跳槽到黑岚,不出几日就以不近人情的工作作风迅速打出口碑。
只是传言中冷面无情的人,却在见到李应迟的时候一下子红了眼眶,颤抖着叫出一声:阿迟。
十年的空缺要如何填补,方又谨用行动给出了答案,他开始再次追求李应迟,坚持不懈的,义无反顾的。
“我答应了他。”李应迟淡声说,“可惜我们在一起五年多,最后还是觉得不合适,在他生日那天,他提了分手,我答应了。”
金正嘉怔忡片刻,什么叫最后还是觉得不合适?李应迟为什么答应跟方又谨复合,又为什么答应和他分手?金正嘉正想得入神,却听到竹林小径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迟!”一道身影匆匆踏水而来,是方又谨。
“阿迟,原来你在这,我一直找你……”方又谨的话顿了顿,“实习生,你怎么在这?”
他撑着把黑伞,但在雨中奔跑,伞的作用聊胜于无,头发和衬衫都被打湿了大半,裤管也跑湿了。
金正嘉从掉漆的座椅上站起来,挡在李应迟面前,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只厚厚的白包递过去,“方副总,这是我和李组长的一点心意,请节哀。”
方又谨眉头皱了皱,视线绕过他去看李应迟。李应迟岔开腿大爷似的坐着,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听到金正嘉的话也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方又谨推回去,“阿迟和我之间不用这个,你也只是个实习生,不必……”
金正嘉微笑:“我爸是卢青松。”
方又谨一时愣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是董事长的儿子?”
金正嘉再次把白包推过去,“是呢,以后也请方副总多多关照了。”
方又谨沉默半晌,还是收下了,“谢谢。”
金正嘉礼貌道:“不客气。”他转头看向李应迟,李应迟配合道:“不客气。”
方又谨指节攥紧伞骨,“……阿迟,刚才的事我向你道歉,你知道的,我外婆她只是心疼我妈……”
“方副总,你应该还有很多事要忙吧?”金正嘉打断他,“既然你家并不需要李组长的帮助,那我就先带他回去了。”
方又谨头一次认真打量眼前的实习生。年轻的,蓬勃的,充满生机的,就连不太客气的语气都因为过于年轻而变成一种英勇的直率。他眸色沉了沉,望向没有开口的李应迟。
“阿迟,不论如何,谢谢你今天来。”
李应迟抬眸望向他,隔着雨幕,千言万语,只剩下两个字:“节哀。”
方又谨眼角干涩,深深吸了口气,将手中的雨伞递过去,“雨大,你们拿去用吧。”
李应迟没有站起来,金正嘉也没有接。
“方副总,夏日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马上就要停了。”他说,“你去忙吧,我会在这里陪李组长等雨停。”
方又谨深深看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小竹林里安静下来,金正嘉蹭回李应迟身边,轻咳一声,“李组长,我说我是卢青松的儿子,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李应迟懒懒道:“哇,你居然是董事长的儿子,黑岚的小少爷,真令人意外。”
金正嘉:“……你肯定早就知道了。”
“金小少爷瞒我瞒得这么好,我怎么可能知道。”
金正嘉辩解,“我也没想故意瞒你,本来我想着混几天就跑路的,这种事说不说都无所谓……”
李应迟睨他,“混几天就跑路?”
金正嘉赶紧摇头,“不跑不跑,现在不跑了!”
李应迟哦了一声,“为什么不跑了?现在没有我和方又谨的cp给你磕了,不是更该跑了?还是说,你还没听够我和他的……”
“李组长。”金正嘉突然转移话题,“我饿了。”
李应迟顿了顿,扭过头来看他。
金正嘉一把挽住他的手臂,将他拖着从掉漆的座椅上拽起来。
“表舅,我好饿!我们去吃大餐吧,人均消费撑破天的那种!”
李应迟有些无语,“什么时候能忘了这个称呼?”
金正嘉灿烂地笑,露出八颗整齐的白牙,“忘不了!”
李应迟没有细说他和方又谨第二次分手的原因,金正嘉能感受到他不想说。他不想说,那他就不问。反正不管问不问,他都好像已经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了。
李应迟少年时期爱过方又谨,在爱意最浓烈的时候分手,惨烈收场。步入社会之后和旧情人重逢,重新选择在一起,却依旧无疾而终。金正嘉猜测,或许他们第二次分手的原因也跟年少时的经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让李应迟将这些事剖开来摊在阳光下,本就是对这份感情的又一次凌迟。
李应迟问他为什么突然半夜回国,为什么不去上班,为什么跑到这来,这三个问题都是同一个答案����因为他不确定今后该如何面对李应迟。
可是在李应迟将那个陈年的旧疤血淋淋地剖给他看的时候,金正嘉突然觉得之前的纠结,委屈,和不确定全都烟消云散了。
管他什么原因什么理由,管他心里还在爱着谁不爱着谁,此时此刻的李应迟是切断了过往的李应迟,是选择了自由的李应迟,是理应获得幸福的李应迟。
而他想要做那个将幸福亲手献上的人。
“李组长,据专家说,人如果摄入的能量比消耗的多,就会感到幸福,如果消耗的能量比摄入的多,就会不幸福。”金正嘉认真说。
李应迟无语斜他一眼,“专门熬制毒鸡汤的专家么。”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金发少年眨眨眼睛,声音澄澈而温和,“李组长,你又不是铁打的,你是肉做的,需要摄入能量才能运转。”
他指了指苍翠的竹林,“这个村子的竹林很漂亮,但我不喜欢,我们该回去了。”
李应迟不会喜欢这个地方的,所以他也不喜欢。李应迟庄重地穿上黑色西装,为方家而来,方家却从来都没有欢迎过他,那他就带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