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祁长砚
周潜停在纬度长出一截的门头前避雨。
隔着两扇老旧的木制大门,听到里头清晰传来的歌声。
“流水像清得没带半颗沙
前身被搁在上游风化
但那天经过那条堤坝
斜阳又返照闪一下
遇上一朵落花”
一首挺经典的粤语歌,陈奕迅的《落花流水》。
纬度向来偏爱强节奏的摇滚和劲曲,难得会放这样舒缓的歌。
唱歌的人嗓音轻灵,细腻,咬字独特,比他在电视上见过的所有歌手唱得还要好听。
斜打的雨雾浇湿了他大半肩膀。
前方是暴雨冲刷天地的悲恸,门后纤细的转音悬了又落,有如珠玉相撞的动听音色琮琮滚过耳廓。
“流水在山谷下再次分岔
情感渐化做淡然优雅
自觉心境已有如明镜
为何为天降的稀客,泛过一点浪花”
啪嗒,啪嗒。
檐边落着连串的银线,溅上裤腿。
一对相拥着的情侣推开另一侧大门,声音忽而放大数倍,连同酒吧的嘈杂,喧嚷,尽数灌入他的耳膜。
周潜的目光借着两扇门的缝隙,落到纬度窄小的大厅里,正中被蓝色光影笼罩的舞台。
台上只有一个少年。
偏长的刘海,T恤下隐约一弯窄腰,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与这间颓乱的酒吧格格不入的装扮,却好似降临人间的天使,在这满厅水蓝色的游影中湛湛生光。
劣质伴奏与酒杯碰撞的轻响欢呼中,他笑意风流,微微仰起下巴,握紧话筒,从容自然地唱出下一句歌词。
“啊……还在下着雨呢。”女生向搂着腰的男生娇嗔。
两人退回纬度,大门重新合上之前,好像那少年也觉察动静,顺势转过眼神,弯弯的一对桃花眼掠过起伏人头,在细雨弥漫之间,撞上了周潜怔滞的双眼。
声音渐轻渐远。
“水点蒸发变做白云
花瓣飘落下游生根
命运敲定了要这么发生”
好像那含着舌尖的咬字,在千万般命中注定的昭示里,透过雨水,如潮汐醉人的酒意,也彻底模糊了周潜的思绪,将他的人生无头无脑的撞上一条不归路,藤根脉络般彻底纠缠在一起,这辈子也至死方休。
……
一切都很顺利,只唯独有一个人显得格外突兀。
数架镜头包围下,徐朝闻迟迟进不去状态,分明到了那个节点,气氛也在宁梧表演下推上去了,可偏偏就是不行。
第五次NG后,陆展澜对一旁的助理笑了笑:“你知道,我脾气一向是很好的……”
她转过头,深吸一口气����
“徐朝闻,你给我过来!”
宁梧从戏里的林谨脱离,跟着跳下台子,走到陆展澜身侧,半弯着腰,从监视器的小屏幕里,与徐朝闻一起看方才留存下的一幕。
门口与舞台看着相差不远,但实际为了呈现最好的效果,他的上下两边都打着反光板和大灯,入眼一片刺眼的光芒,根本看不清门口另一台机位拍摄徐朝闻的情况。
这一幕已是拍过的第五遍,陆展澜指尖烦躁地敲在杯盖上:“朝闻,你不是已经请了老师学习吗,怎么还是这样?”
导演训斥演员向来不用留情,她从前骂惯人,多难听的话都能讲出来,偏生对徐朝闻这个新人兼资方大少爷要敛之又敛,尽力心平气和:
“我问你,你身为一个已经疲累整日,刚下班的搬运工人,身上被雨淋湿,在酒吧看到一个完全符合审美的人在唱歌,应该是个什么情绪?”
徐朝闻:“喜欢他。”
宁梧:“……”
陆展澜:“你告诉我,你真的看剧本了吗?”
徐朝闻将剧本丢在她面前,剧本上这段关于周潜表现只有一句话:目不转睛盯着台上的林谨。
“目不转睛就是喜欢?那我让你盯着宁梧十秒,你就是喜欢他的意思吗?”
陆展澜给他将“目不转睛”四个字划上一道红圈:“这时候的周潜还没有意识到他在一见钟情,更多的,是处于对见到林谨的惊讶,最最多有一点冲动,这时候谁让你明确表达出喜欢了?”
徐朝闻眉梢微挑,反驳:“为什么不是喜欢?周潜平时从来不去这种地方吧,他这种人能例外为林谨停留,就已经是吸引动心了。”
陆展澜长揉眉心,深深吐气。
如果不想负责,不需要精益求精,她只要完成拍摄,大可甩手一身轻。
但有一就有二,这一幕草草而过,那往后更多更深的情感交流,需求更细腻神态、动作表现的时候,也要顺应太子爷的烂演技去拍流水线吗?
这一幕之后不久,就是两人在巷子里冲动的一夜/情。
这个状态,拿什么去和宁梧演滂湃到深入骨髓的爱?
陆展澜实在没忍住,冷嘲热讽:“你真是自我感觉良好,竟然觉得自己没问题?你这么能演,你问问宁梧,到底感觉你在爱他还是恨他呢。”
“你能不能看看人家怎么演的,你又是怎么演的?”
陆展澜用话语把他继续揪出来:“宁梧,你说。”
宁梧正听着两人吵架呢,贸然被点名,眨了眨眼,莫名还有种被抓包的错觉。
其实能感觉得出来,徐朝闻至少不是那种随意敷衍,拿拍戏当消遣玩乐的二世祖。
他的确是想要演好这部剧的,只是太过年轻,经事太少,对事物的理解流于表面,才导致在表演形式上出了差错。
少年心性的偏执和坚持,未经驯化所以横冲直撞,同时也是他的优点。
宁梧对喜欢演戏的人一向很宽容。
也不是不能救一救的样子。
他直起身子,转头问徐朝闻:“你有没有喜欢过的人?”
徐朝闻道:“没有。”
宁梧继续追问:“大学没有喜欢的同学吗?那初中,高中,也没有暗恋过什么女生?”
徐朝闻刚吵过架,声音显得冷漠而不耐烦:“没有。”
怎么可能真有人从小到大不暗恋人?但转念一想,这种高自尊心的大少爷,就算有,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
于是宁梧换了个说法:“那在意的人总有吧?”
这回,徐朝闻总算鼻腔里“嗯”了一声。
宁梧说道:“那就把我当成你在意的人,你看到她的时候,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徐朝闻突然很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宁梧问助理拿了一颗薄荷糖,递到他手上:“你们第一次相遇,她就送给你一颗糖,答应你会再来找你……用这种感觉,再去试一试。”
他自己也拆开薄荷糖,放进嘴里,咔滋一下咬碎,指了指自己的嘴唇,示意他一会千万要记得。
徐朝闻声音突然冷下好几度:“你只会这一套吗?”
宁梧懵了一下:“嗯……?”
他什么时候惹了徐朝闻吗?
徐朝闻收握的掌心抓住糖,与宁梧擦身而过之时,阴影几乎整个覆盖了他,本来就凶冷的眉眼低扫,更带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之感。
没等宁梧疑惑,陆展澜便已经开始喊人员就位,准备下一次拍摄。
镜头重新对准了他们。
门缝里泄出幽蓝的光,烟雾笼在那方小小的舞台上,徐朝闻勾出回忆,台上少年的身影也似褪色般变得透明。
仿佛穿过时光,又将记忆带回到当年那个昏黑的电影院里。
是快要十一、二年前的事了。
父母常年不在家中,徐朝闻与管家保姆的关系都比双亲更加亲近,那年春节,哥哥徐知行难得良心发现,带着女朋友和他一起去看电影。
当年春节档最受欢迎的,是知名大导木闻生的新作《无声刃》,讲述的是民国时期,两方因为争一份重要情报,明面暗地相互争夺,巧施计谋的故事。
十五岁的宁梧在电影里演了一个失去家人后的卖报少年,为了报仇,在两方势力中游走周旋,八面玲珑,最后冒着身份暴露的危险,用生命为国家传递了关键情报。
少年在大屏幕上被敌人折磨审问,浑身鞭痕,鲜血淋漓。
那双混着脆弱,痛苦,却又坚毅不屈的黑色瞳珠里,映着绚丽的火光与血污,像是偶然在家中见过的黑欧珀,灯光照耀之下,从乌黑中迸发出流光溢彩。
相似,又不相像。
时间厚待这个年少成名的美人,竟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只在岁月更迭里赋予成熟的气韵与更精湛光彩的神色。
镜头从下到上仰拍着宁梧,他握着话筒,T恤随着动作而被拉扯抬高,露出细瘦白润的一截腰肢。
发丝拂乱,半阖的黑眸润亮而纯粹,在纬度大门徐徐关闭前,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徐朝闻被雨水打湿的鼻梁上。
然后,宁梧做了一个动作。
湿红的舌尖从唇瓣微微探出,舔在因为久唱而发干的下唇,笑起来时,颊边的梨涡深陷。
这在剧本里并没有写,算是演员临场的发挥,这一幕本来就是林谨习惯性的处处留情,不仅不显突兀,反倒更强化了人物调性。
周潜本能厌烦这样喧阗杂乱的场合,又因为台上人超乎寻常的魅力,让目光又不受控制地注视,追随,到离去时才恍然惊觉。
而后便是不舍,羞于承认的留恋。
与想再一次见到的迫切冲动。
“cut!”
“就是这样!就该是这个眼神!”陆展澜先是惊喜,再是长舒一口气,“状态不错,宁梧,还是你有本事。”
宁梧用林谨的习惯抛着话筒:“应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