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祁长砚
早年为了取材和学习，他去到港城待过十来年，后来的电影中也不可避免融入了港城的拍摄风格，至今留下过多部经典作品，当代影圈不少大花便是自他的电影出道。
梁守拙身为新电影时代的奠基人，其地位无可质疑，他此生没有拍过一部差的电影，很长一段时间里，能在他电影中哪怕出演一个配角，便算是真正有了名姓。哪怕离开梁守拙，都会将他的电影挂在简介最显眼之处。
多少人前赴后继想求得一个青眼，可惜自九年前起，梁守拙结束自己新武侠系列三部曲后，便再无新作，人们在惋惜的同时，又无不期盼下个能继承梁守拙辉煌的交棒人出现，为每况愈下的电影行业续一波命。
九年过去了，依旧没有出现下一个梁守拙。
宁梧是京影毕业的学生，说起梁守拙这个京影终身名誉教授自然滔滔不绝，又是说他中年丧妻后一生无儿无女，真正为艺术献身，又是提及他高尚品德，哪怕地位崇高，依旧谦逊自如，丝毫没有身为奇才的骄傲，更没有那些电影人自认高人一等的垃圾品性。
说着说着，宁梧突然便想起来����
当初在检索自己未来合作对象徐朝闻的消息时，爆料对方出道前唯一一张照片，不正是狗仔偶然拍摄到的，梁守拙在与他同饮下午茶么。
到达地点，车辆停了下来。
宁梧还在发滞，他的心脏怦怦直跳，徐朝闻将人从车里拉出来，拍拍他的脸蛋：“回神。”
宁梧齿关打颤：“你要，你要带我去……”
徐朝闻替他将微乱的鬓发别至耳后：“就是你想的那样。”
这里位处京市市内，却有别于城区街头的喧嚣繁闹，是一处独立的别墅区，幽深安静，院落隐在高大的乔木之间。
京市寸土寸金，户口更是金贵，连购买房产都十分困难，能在这里拥有院子的人，身家与背景几乎不可估量。
宁梧当初辛苦工作了五年，才勉强在京市购置一间百平的住所，还几乎用光了他的所有积蓄。
徐朝闻熟练引他入园，园子主人显然更偏爱苏氏园林的精巧轻盈，粉墙黛瓦，假山池沼，一路分花拂柳，穿廊绕径，不时能听见养在园中的鸟雀啁啾鸣声。
其实这还挺大的，至少十来亩，自成一派小园林，宁梧觉得哪怕是曾经来过的人，都会因为里头的弯弯绕绕而迷路。
“你这么熟悉这里啊。”宁梧小心翼翼，不触碰草木。
“因为我看这里风景不错，小时候经常偷偷翻墙来。”
宁梧瞪大眼睛。
“不是，等等，那你和梁守拙……”
“完全不熟。”
“那张照片……”
“哦，我乱闯别人家里，被抓住了，商讨赔偿条件来着。”
“……”
“那你还带我来！”宁梧气得不行，凶他，“你傻不傻，快走啊，被逮住怎么办？”
“晚了，”徐朝闻说，“已经到了。”
绕过小径，面前湖心有一小亭，脊角高翘，四面布有细竹帘，隐约瞧见一白发老者在桌前的背影。
徐朝闻抓住他的手，在宁梧抗拒的后退中，不由反抗地带人从石板搭起的小桥步入凉亭。
“老梁，”他大声喊道，“我来看你了。”
宁梧吓了一跳，赶忙想捂住徐朝闻的嘴。
可惜他声音实在洪亮，穿着薄衫的瘦高老人回过头，露出两只细而扁长的眼睛，眼尾被皱纹压垂，目光却炯炯有神，蓄了半长不短的白须，就像他拍的武侠片里那些精神矍铄的老顽童一样，乐呵呵地，丝毫没有印象中古稀老人的孱弱。
也是，住在这种地方，养鸟养猫养狗，收集了一堆古玩字画，很难心境不会好。
“来得正好，”梁守拙依旧背着身，没转过头，嗓门也大，丝毫不逊于徐朝闻的精神气，“来，给你舅爷来看看新画的。”
？？？舅爷，什么舅爷？
七舅姥爷吗？
徐朝闻搂住他的肩，附耳解释：“我外祖母的堂弟。”
宁梧低声气愤：“你又耍我。”
徐朝闻哈哈大笑。
随着被带入亭间，入目是一张约莫两米左右宽长的石桌，桌上摆着茶水与纸张、钢笔，宁梧只瞄了一眼，便看出是剧本的分镜，老式的港片打斗，武侠气息十足，他转过眼，自觉不去窥视。
徐朝闻强按着他肩膀，推到梁守拙面前。
“老头，来，不是缺个主角吗，这个怎么样？”
阿姨送来新的杯盏，为他俩倒茶和摆放糕点，又默默退离。
梁守拙终于从满桌的画稿中抬头。
他微微眯起眼，观察着自己家小辈带来的人，而后想起什么，恍然般说道：“哦，是你啊，宁梧，是不是？”
宁梧受宠若惊。
哪怕从前的确出演过同样火爆到全国的电影，可那也是近二十年前，小孩一天变一个模样，算下来他快十年没能演什么有声量的电影了，梁守拙能记住自己，实在是令他诚惶诚恐。
“是，是我，”他回道，“能让梁老有印象，我实在……”
“不用恭维我，我不吃这套，”梁守拙示意他二人坐下，食指点了点自己脑袋，“我怎么不认识你？你可是老木最得意的门生，哪次我们见面，他不是引以为傲地显摆，要想不记得都难啊。”
“老师也提过您的。”宁梧道。
“他不提我才不应该，”梁守拙眯起眼睛，略有骄傲，问道，“他怎么样？最近还好吗。”
宁梧双手搭在膝上，实话实说：“许久没有联系了。”
最初木闻生出国治疗时，他们还时常互发消息，也是那段时间，木导还会帮他参考可以接的资源和将来要走的路线。
但随着病情的深-入和治疗，木闻生看社交软件的频率越发地少，除却宁梧依旧会在每逢节日发讯息问候之外，两人几乎没有其余更多交谈了。
梁守拙沉默片刻，少倾，端起桌边茶水，抿了一口。
他与木闻生是同一辈的人，从前的好友散的散，走的走，都是从事艺术的人，这么大年岁，许多事情也早就比常人看得更透彻，干干净净的来，一��黄土地走，要说多有不甘，那顶多便是未能将更多心血留存于世而惋惜。
梁守拙当初夺得最高国际奖项金雪奖后足足九年没有新作，若非今天机缘巧合得见，怕是宁梧也不知道，原来木闻生与他的老搭档谦格在更早的时候，就打算专心炼出人生的最后一剑。
光是剧本，谦格就足足花费十数年打磨。
“宁梧，你别怪我，”梁守拙说道，“哪怕看在老木和朝闻的面子上，我能给你的优待，也只能是让你提前试戏。”
能得到一个机会，宁梧已经十分激动：“我明白的。”
梁守拙有自己的坚持与底线，这样的人，绝不会让心中剧本冒任何被玷污的风险，连资方都很难往里掺和一脚。
梁守拙问徐朝闻：“这个角色很特殊，你得对舅爷发誓，没有把剧本透露过给你的朋友。”
徐朝闻坐在一边吃他的糕点茶水，敷衍道：“发誓发誓，何况那都多少年前的事，我就是看了几眼，早忘了……这玩意还挺有嚼劲，老梁，你都七老八十的，这牙口真不错。”
梁守拙胡须一撇，不满地拍了好几下桌子：“老头子祸害遗千年，不行啊。”
通常说来，哪怕是试戏，也绝不会让演员拿到完整的剧本，大多只是关于他要试角色的几页情节，更甚有导演哪怕正式开拍，演员都不明白第二天要演什么。
又或如国外某特立独行导演，为防演员不小心剧透嘴瓢，会准备好几份不一样的剧本。演员交错着拍完，真真假假，在放映之前，自己都不明白到底结局是个什么。
今天这份从未公开过的剧本，关于主角【蔺尘】的一部分，被放到了宁梧面前。
不多不少，梁守拙给了他半个小时，一个稍有宽待的数字。
为防止相互打扰，宁梧坐到亭子的另一侧，认真看着这不足两页纸的剧本。
水面微风轻拂，捎来深秋残荷的风露清香，光是置身其间，都能感觉到身心由内而外的平静。
怪不得梁守拙喜爱在这里创作。
他不知道具体情节，只能通过梁守拙三言两语的讲述，明白这是一个青楼-出生，进了杂耍班子里，会表演吞剑的孩子，孩子慢慢长大，又在一步步阴差阳错间，成为了终结这个衰败王朝的终结者。
剧本中他在雨天买酒，遇到一个与仇家厮杀的剑客，句子之间衔接并不算流畅，显然被刻意删除过描写和表现，除却场景和几个可以忽略不计的动作外，给到宁梧的信息几乎什么都没有。
他明白梁守拙的意思了，要考他如何去揣摩与认知蔺尘这个角色。
徐朝闻陪着梁守拙聊天，梁守拙不由好奇，徐朝闻向来朋友不多，怎么会想把宁梧带来，徐朝闻单手枕着脑袋，靠在亭柱上，说道：“我虽然不记得具体的剧情，可我记得当时看到的时候，脑子里对这个角色的想法只有一个人。”
梁守拙微微挑眉，视线落在不远处抱着剧本专注思考的宁梧身上。
半小时一晃而过，这里实在太舒服，徐朝闻骂梁守拙真会享受，吃饱了打瞌睡，直到听见宁梧声音，才慢悠悠睁开眼。
“可以开始了。”他轻声说。
他立在亭子中，无实物地表演着那个和老板买酒的少年。
三两句交谈里带着懒散，摸着不剩几个铜钱的荷包，想着又要不够这月的生活，一面和老板讨好着想赊账，又被找剑客寻仇而来，破开客栈大门，客人匆乱而逃。
刀光剑影中，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样危险的境况。
十七岁少年衣衫褴褛，抱着他刚买的酒，躲在了楼梯下，耳边是瓢泼的暴雨，是客栈金鸣交碰之声，是侠客与剑客的恩怨情仇。
他们谈论着江湖，朝堂，恩怨，道义，宁梧扮演的蔺尘却双耳空空，只贪婪地大口喝着酒，仿佛能过一时是一时，连身上洒满了酒液也浑然不觉。
梁守拙用掌柜语气与他隔空对戏：“小子，你怎么还不跑啊，再不跑我们也要死啦！”
剧本上没有任何对话，全靠临场发挥，宁梧喝过许多酒，演起醉来入木三分，那双眼睛像是隔着一层蒙蒙的雾，看人也不甚清晰，醉醺醺地应道：“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让我喝完你们家这坛好酒，路上也满足啦！”
若说剧本里的雨是疾风厉雨的残暴，那宁梧演技就好像一场漫过的春雨，清透，柔和，轻飘飘地将一切化开。
梁守拙与他继续对话，他随心而问，宁梧也随心而答，每一句都接得自然而纯熟，仿若他就是那个在杂耍班子里酗酒度日的少年，浑噩，懒散，慢吞吞地敷衍着人，只图一时寻欢作乐。
宁梧看过许多导演试戏时对演员的表情，时间长了，同样也能够从五官、神色细小变化中领悟到对方的观感与满意程度，但面对眼前这个资历深厚，德高望重的梁守拙，他却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就连用这种方法去表现这个角色，也只是赌一把。
果然，梁守拙敲了敲桌沿，问他：“你为什么会选择用这种方式去演蔺尘？”
宁梧回答道：“梁导在我演之前，就和我说了这是一个要成为帝王的小人物，通常来说，这样的人该有野心，心机深沉，亦或不然卧薪尝胆，厚积薄发，最次也当意气张扬，我也想过这些，每一个都想过……他们每一个，都很适合。”
那么相应的，他演出的这种反直觉的人物，尤其作为主角，其实并不受观众欢迎。
梁守拙问：“那你为什么不选择用这样的方式演绎？”
宁梧说：“因为剧本里有一个动作����他少有的几个动作，先是替掌柜拦住了掉下的房梁，没让怀里的酒洒出分毫，那时我就想，这个人一定是个洒脱的，随性的人，他能为救人不顾危难，更能为一壶酒同样不惜自己。”
“有野心的人不会冒险，卧薪尝胆的人珍惜生命，意气张扬的人不会就此停下保护其他人的步伐……那么他应该就是一个纯粹的，洪流之下的小人物，日复一日的疲累，也许会畏惧，却更贪图酒醉后那点昏沉又上瘾的快-感，反正他这样的人多的是，人生每一天都如此，能在睡梦中离去，也是一场解脱。”
到此处，宁梧顿了顿，道：“最后，其实我讨了巧。我看过梁导的所有电影，你的每一个主角都不同凡响，所以我觉得，他绝对不会仅仅是个与别人相同的主角。”
徐朝闻侧眼去看梁守拙。
这个年近八十的老人依旧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脸上的纹路布满沟壑，看人时透着岁月的平静。
两方沉默着，直到一只黑背白身的猫儿从桥上蹒跚而来，敏捷地跳上了梁守拙的膝盖。
“啊呀，”梁守拙一下笑弯了眼睛，“担担来了。”
徐朝闻同样伸手，挠了挠猫儿下巴，担担舒服地哼唧一下，身体摊成了一块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