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祁长砚
不到7点,此起彼伏的“收工”声音回荡在片场。
最后一场戏以吃苹果收尾,这场戏在陆展澜尝试着调整镜头,表达方法下拍了将近十次,宁梧来来回回被喂了几十块苹果,肚子饱得晚饭也吃不下了。
就算喊了cut,徐朝闻还想把最后一块往他嘴里塞,叉着苹果的小叉子顶在他下唇。
“你还想害我。”宁梧抿着唇挣扎。
“我看你吃得挺香的,”徐朝闻催他,“快点,再吃一块,一个月工资都给你买水果了,别浪费。”
“你怎么不吃!”
“好吃吗?”
托太子爷的福,节目组道具的规格都是最高的,怎么能不好吃,宁梧如实回答:“很甜。”
徐朝闻趁乱把苹果往他说话时大意张开的嘴里塞,宁梧“唔”了一声,又满面忿然地咬住了苹果。
怎么之前没发现欺负宁梧这么好玩。
宁梧转头想往外吐,徐朝闻又掐着他鼓鼓的腮帮子,低头就着咬了一小口,又脆又甜的汁水溅在口腔里,连带闻嗅到宁梧身上传来的香味。
“行了,不闹了,你吐……”
徐朝闻松开手,正打算让他吐掉,宁梧已经三两下嚼吧嚼吧,往肚子里咽了。
他瞳孔微微放大:“你,我……这是我……”
宁梧挑衅地瞥他一眼。
不就是咬过的吗,不就是吃口水吗,咬的时候故意隔得那么远,现在被他吃口水又着急害怕了,他都没介意,徐朝闻介意个什么。
吓死你这个没胆子的直男。
徐朝闻退避三舍地走了。
宁梧慢悠悠地收拾东西,片场里除了工作人员,又是陆展澜留在最后,还在一遍遍盯着监视器看刚刚的画面。
宁梧给她递奶茶,陆展澜摆摆手,说道:“我不喝这个,你们年轻人的东西,我喝不惯。”
宁梧陪她一起看,陆展澜便顺便给他指点自己觉得可以改进的地方,有偏差分歧,就试着去沟通,本质上,两人对“林谨”这个角色的理解倒是一致的����
虽然原著里对他的描写极近功利自我又不讨好,也许在十几年前的环境里这样的人设是为了衬托周潜而让人厌恶,那么换到现在,在许多人已经有了自己思考三观的现今,他的选择中,利己无可指摘,手段是为了未来能走得更远。
如果书中林谨真的为了虚无缥缈的爱情留在这个窄小的出租屋里,那他便只会是个愚蠢,短浅,碌碌无为的寻常人。
所以林谨这个角色,是可以通过大家观念的改变、演员的演技表现,来去为他赋予许多新魅力的,这也就是常说的“好的演员可以使一个角色脱胎换骨”。
“朝闻那边怎么样?”陆展澜问他。
“能够在拍摄时候短暂入戏,比以前好很多,但是亲密戏好像还是比较抗拒……我在试着想办法让他脱敏。”
“我看你们刚刚不是感情挺好的吗?”
“因为徐朝闻其实也没有看起来那么不好相处,他只是长得凶,属于亲近了,就会跟熟悉的人玩笑……”
陆展澜听着也笑了:“他才十八岁,你指望他真能深沉到哪去?多半是现在小孩的毛病,别惯着他。”
宁梧点点头,又问:“陆导,你知不知道朝闻为什么这个性格,和习惯这样对人啊?”
“这……”陆展澜错愕,想了一想,还是说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他双亲,长姐都常年在国外,只有个哥哥陪着,其他的,可能还是得问他本人比较清楚。”
和陆展澜告别以后,带着李芸简单吃了顿饭便回房洗漱,近十点,切到微信问小直男:“现在方便吗?”
两分钟后,徐朝闻回他:“在打游戏,你直接上来。”
邵文给宁梧送了房卡,宁梧带着笔记本上门,徐朝闻果然在打游戏,一局刚开没多久,宁梧干脆坐在桌旁,支着腮看他的屏幕。
他在玩的是一款老牌moba游戏,选了一手打野豹女,抓人控龙带节奏都十分熟练,不到15分钟,几乎抓崩了对面上中下三路,25分钟准时推掉了对面基地。
游戏结束,徐朝闻合上笔记本:“来沙发。”
宁梧盘腿坐在沙发上,夸赞道:“你刚刚真厉害。”
对面的投影屏缓缓开机,徐朝闻关灯回来,随手给他扔了两个抱枕,自己一条腿支着,一条腿搭在前头小桌上,与宁梧分坐在沙发两端,恨不能隔着十万八千里。
“哦?”他微觑了一眼宁梧。
“我以前也玩过一段,没事还会看比赛呢,”宁梧把徐朝闻当小孩一样地夸,“你要不是进了娱乐圈,肯定已经成职业选手了,你比那xx队打野好多了,我说全华班怎么一直赢不了,原来就差你这一块拼图。”
徐朝闻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说吧,想怎样?”
房间一片黑乎乎的,宁梧熟练卖了个乖:“都看这种电影了……我俩近点呗?”
徐朝闻被哄得心情实在不错,哪怕是知道宁梧此行是抱有目的前来,依旧手臂舒展在沙发背上,朝宁梧扬了扬下颌示意。
宁梧顺势就抱着抱枕靠上来。
倒也没特别近,保持着小半米,一个不会太过冒犯,又稍显亲昵的位置,确保两人不会身体接触。
徐朝闻问道:“要放的是什么片子?”
“余烬,听过吗?”
《余烬》是一部迄今已经将近三十年的知名同志电影。
那时政策还不允许同性题材在国内院线上映,《余烬》却依旧凭借着优秀的剧情,镜头语言与对人性的精准刻画,横扫各大奖项,至今在多年后的今天,依旧成为各大电影学院的必备教材。
徐朝闻直白回答:“没有,很黄暴吗?”
“你不要一天到晚就想这些……”
“不就是这种片子吗?”
“当然不是,你到底以为是什么啊,”宁梧把他脑袋掰正,“正经的……至少一半正经。”
徐朝闻松一口气:“那你之前那么鬼鬼祟祟。”
海浪的声音响起,《余烬》的故事也开始了。
《余烬》讲的是两位主角林诚,隋抑扬从小时玩伴到青年的故事。
故事的开始是晴朗的天际,白云,望不见尽头的金黄色麦田,弯弯曲曲的泥石小路,背着背篓,扛着禾担走过的淳朴村民,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山川沟壑一般的纹路。
两位主角林诚,隋抑扬是从小到大的玩伴,在当时的背景下,同性恋是个十分敏感的词语,隋抑扬陷入了十分痛苦的心理斗争中,林诚却正在重病母亲的安排下要去与邻村的姑娘见面。
故事从隋抑扬一面作为好友为他恭喜,一面每天晚上陷入痛苦与虚假的梦境之中展开。
最初时两人都很安静,宁梧虽然看了不下五遍完整的《余烬》,却依旧在每次重新观阅时能够感触到两位演员的功力深刻。
他们将“林诚”“隋抑扬”两个在乡村长大的青年演绎得精妙绝伦,甚至你毫不怀疑这两个人物就是屏幕中的演员本身。
随着进展,隋抑扬因为林诚可能会到来的婚事逐渐产生了严重的心理问题,他在梦里一遍遍遇到这个陪伴着自己长大的男人,幻想着林诚抚-摸自己的身体。
石头村迎来了连绵的雨季,农工们总是披着斗笠,在田地里不发一语地动作,隋抑扬在梦中煎熬,屋外大雨瓢泼,雷声阵阵撞进耳廓。
镜头此时变得诡谲而魔幻,色彩随之变得黯淡而压抑。
观众也随之被他的痛苦牵扯,陷入一种近乎窒息的混乱迷惘中。
作为艺术片,这一幕的光影,构造甚至表现都能有许多种 解答。
可是作为本身就不是受众的徐朝闻,在看到两个男人的亲密镜头时,已经变得有些坐立不安。
不是不能理解徐朝闻的心态,他身为演员,早就对这些情-色场面脱敏,对徐朝闻来说,却像是逼他直面接受自己从来厌恶的东西。
宁梧好心替他转移心境:“隋抑扬的表演者是艺术家孙启文先生,他对于表演上的感知比其他人都强,像这一部分,我初看的时候也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表现,你能看出,他此刻是痛苦还是欢-愉吗?”
徐朝闻视线中心从肉-体转移到隋抑扬宛若引颈就戮的扭曲五官上:“……痛苦?”
宁梧摇头:“其实都不是,很多人以为是痛苦,包括我。但后来的一次访谈中,孙老师说,导演希望他表达的是一种无望的痴恋,因为这时的隋抑扬已经陷入了病症中,他没有痛苦,没有快乐,好像得到了此刻满足,其他一切就已经不再重要了。”
徐朝闻没说话,宁梧试着往他身边靠,被很自然从沙发背上滑落的手臂搭在腰间,往自己方向又拢了拢。
这段如梦似幻的意识流拍摄手法的最后,是两只紧扣在一起的手掌。
人总是会不经意被眼前的画面与氛围影响,以致屏幕外,徐朝闻也没拒绝宁梧慢慢与他合上的十指。
柔软,纤长,带着一点点的凉意,安抚一样的用指腹搭在他手背上。
再后来的剧情,是林诚强-迫隋抑扬说出心意后,两人终于能够短暂地释放这些年里的感情,抓紧在一切的时间空隙里尽情做-爱,可要去见那位姑娘的时间越来越近,他们每一次的亲吻爱-抚,都如同告别的倒计时。
也是最为赤-裸直白和令人不适的长镜头。
这对于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同性情感片,尤其是这样大尺度的人来说无异于一种非常庞大的冲击。即便徐朝闻闭上双眼,画面场景依旧像是在眼前放映一般清晰,空间里满是不堪入耳的声音。
“你喝水吗?还是咖啡。”徐朝闻突然问道。
话语和动作实在太突兀,他站起身子,忽略了他们还牵着手。
宁梧带着微凉的指尖如丝缎缠裹着他的手指,昏暗的蓝色光调落在他柔和的五官上,照得那双清润眸子也似受到惊吓一般,露出一点初生的懵懂与诚惶诚恐。
屏幕里,林诚碰掉了床头的陶瓷杯,哐当一声,徐朝闻跟着一激灵。
“你渴了吗?”宁梧关切问道。
徐朝闻哑声说:“……还好。”
于是,他莫名其妙又坐了回去,宁梧似乎一个姿势坐累了,双腿放回沙发下,脚尖套在毛绒拖鞋里,让自己能更加倚靠着徐朝闻。
屋外的风雨声,屋中响起亲吻的滋滋水声,喘-息声,林诚与隋抑扬竭泽而渔般缠弄在一起,疯狂,迫切,最原始的感情都倾泻给了对方。
这段情-色戏足足有将近三分钟之长,拍得实在太真实,配合着音响不断响起的呻-吟,以致让宁梧即使不会感同身受,第一次被人抱着看,也很难得有些不适。
刚想调整一下姿势,一只手掌就按住他大腿,制止了他的动作。
“别乱动。”
放大的灼热鼻息落在宁梧耳侧,宁梧冷不丁一个哆嗦,才惊觉自己腰身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禁锢般钳握着,连移动都十分困难。
他忍着头皮发麻,微偏过头,喊他:“徐朝闻。”
腰上的指节在无意识摩挲,耳边的声音哑得可怕,像是带了沉重的情-欲湿气:“……怎么?”
“你……你帮我,拿一下抱枕?”
徐朝闻沉默了一下,回答:“好。”他抽手,去另一侧取了抱枕往宁梧怀里塞,也松开了抱得发紧的腰。
宁梧将脑袋靠在他肩膀,松了一口气:“这样很就好。”
屏幕内的两人呼吸交融,汗水将他们打湿又揉作一团。
这令许多人如坐针毡的三分钟,却也是荧幕上这两位演员后来拿到影帝后,被媒体称之为“完美镜头”的三分钟。
那是他们最后的一场床戏,林诚对他说,他会向母亲坦白一切,不会与女人成婚,会带着隋抑扬离开村庄。
可艺术总是要伴随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