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年年酒
“我没有说要原谅他。”邓嘉抬起眼,“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进入到僵局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根处有一道戒痕。
“有时候我觉得我应该恨他,恨不得他离我越远越好。可有时候我又会想,如果他真的走了,我是不是也会难过。”邓嘉的声音越来越轻,他抬起头,眼底藏着悲伤,“我想我是要恨他的,当初我确实很恨他,我觉得他一直高高在上的,我觉得我们两个永远无法平等,我觉得他无法去正视我的痛苦、我的处境。可一想到我们两个真的就这样断了,往后冗长的日子里再也无法见到他了,我并不开心。我设身处地地设想了一下,真的会不开心。”
“我想即使我不爱他,我也不可能再去爱上别人了。”
王小晨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她当然希望她的哥哥可以立刻走出来,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可她也看得出来,邓嘉并不是真的无所谓。
王小晨看着邓嘉,眼眶微微有点发红:“哥,我不是想逼你。我只是……我替你委屈。”
“你以前在他那儿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虽然不全知道,但我能猜到。我当时还想过要是你俩有一天能分开,我一定放个鞭炮庆祝。可是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个好事还是坏事。”
以前过得是什么日子?
邓嘉的眼神慢慢涣散,阳光好像向左移动了一些。
大别墅下,花园的秋千上,沈觉非坐在上面看书,邓嘉躺在他的大腿上,占据了剩下大半个秋千。
沈觉非把书放在秋千支架上,风微微吹动书角,他一只手翻页,另一只手捂住了邓嘉的眼睛,遮挡住阳光。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邓嘉发愣的眼睛:“可现在他只是做了几件事你就开始动摇了,我没办法不替你着急。”
邓嘉没有反驳,轻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确实动摇了。我没有否认这件事。”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但我没有原谅他。”
“那些事我还是记得很清楚。”邓嘉的声音轻而稳,“他骗我,算计我,这些事我没办法当作没发生过。我现在想起来,胸口还是会疼。我做不到立刻就原谅他,也做不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跟他重新开始。”
他抬起头,迎着王小晨的目光:“但我也做不到像你说的那样,甩他几巴掌、把他赶走、再也不见他。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我很没用,但我就是做不到。”
王小晨看着他,眼眶红了,她吸了吸鼻子:“我不是觉得你没用……我是觉得,他凭什么配得上你这样的心软。”
邓嘉轻轻笑了一下,揉了揉她的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王小晨问,“就这么拖着吗?”
“我想再等一等。”他说,“我不急着做决定,他也不会逼我。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王小晨咬着下唇:“那如果你一直想不清楚呢?”
邓嘉说:“那就一直想。想不清楚也没关系。至少这一次,是我自己在做决定,是我在主导。”
王小晨没有再接话,她站起来:“哥,那我也不催你了。但是你要答应我,要是有一天你又难过了,你要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扛着。我长大了,可以帮你分担很多的。”
邓嘉看着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好,我答应你。”
第80章 红线
夜色浓沉,一辆迈巴赫停在树后,黑暗中更显低调。
沈觉非目视前方,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轻叩,在静谧的环境里发出嗒嗒声。
忽然间,一道刺耳的铃声将黑暗撕开一道口子。沈觉非的指尖一顿,视线落在中控台的手机上,手机屏幕的白光忽闪着,沈觉非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喂?”
“沈总,我来了,你在哪里?”
沈觉非打开远光灯,看见不远处站了一个人。那人猝不及防被强光一照,下意识用手臂挡住眼睛。沈觉非切回近光灯,看着那人朝自己走来,伸手拉了一下门,没有拉开。
他叩了叩车窗,把手中的文件袋对着他晃了晃。沈觉非睨了一眼,面上看不出表情。男人又拉了一下车门,这次拉开了。
男人呼哧带喘地坐下,但没有把口罩拉下来。他平复下呼吸,这才开始说正事。
“沈总,搜集到的都在这里了。”
他把手中的文件袋放在中控台上。沈觉非这时从车内保险柜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男人很有眼力见地拿出打火机,他拨开机壳,火焰熊熊燃起,男人护住火苗,沈觉非低头凑过来。
一缕白烟在两人中间升起。沈觉非深吸一口,吐出烟圈,借由火星之光看向那叠文件。
沈觉非气场强大,不怒自威,男人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他擦了擦额头不知什么时候冒出的冷汗:“沈总,您想的没错,Darian近些年手头的确不干净。”
沈觉非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烟夹在指间,任那不断的白烟在密闭的车厢里缓缓升腾。
男人见他不说话,心里更没底了,又擦了擦额角,斟酌着补充道:“Darian那边这几年表面上是在他爸手底下干活,但实际上,他名下有几家空壳公司,流水走得很隐蔽。我们查了很久才摸到一条线,这些公司最终的资金流向,都指向城郊一家地下赌场。”
“赌场?”
“对。”男人压低声音,“那家赌场对外挂的是会所的名头,但实际上地下一层才是真正做生意的。Darian在里面占了四成股,平时不露面,都是代理人替他打理。赌场的客户群体很固定,非富即贵,普通人进不去。据我们了解,里面的赌资流水非常大,而且有一部分资金是通过境外账户洗回来的。”
沈觉非降下车窗,弹了弹烟灰:“证据呢?”
男人赶紧把文件袋打开,抽出几张照片和一叠打印出来的流水记录,递给沈觉非:“这是近半年的部分流水,还有一些出入赌场的车辆照片。Darian虽然没有亲自去过,但他的代理人每个月都会固定出现,时间很规律。”
沈觉非接过照片,借着车内昏暗的灯光扫了几眼。照片拍得不算特别清晰,但能辨认出那个代理人,一个瘦高个。
他把照片放下,没有急着下结论。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沈觉非把烟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然后问:“这些材料,还有谁知道?”
男人摇摇头:“除了我和我手底下两个人,没有别人了。他们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嘴严。”
沈觉非点了点头,把文件袋拿起来,放进了手套箱。
“这件事你先停手。”他说,“后面的事我来安排。”
男人愣了一下,有些意外:“沈总,您不打算……”
“不急。”沈觉非打断他,“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先把人稳住,别让对方察觉有人在查他。”
男人应了一声,识时务地没有再多问,拉开车门下了车。
他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沈觉非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低头看着手套箱的方向,指尖在方向盘上轻叩了几下,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Darian这个人,他早就知道不是什么善茬。当初他和Darian联手算计邓嘉的时候,他就清楚对方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只是他没想到,Darian的胆子比他想象中还要大,这些事一旦被捅出去,足够让他在里面待上很多年。
沈觉非闭上眼睛,在后座上靠了一会儿。
他和邓嘉走到这个地步,Darian可以说是占了很大的原因,更何况他以前还觊觎过邓嘉。
沈觉非必须除掉他。
这件事并不是近几天才做的。早在当初在蓉城遇见他的那一刻,沈觉非心里就生出了一种不可言说的预感。
果然从蓉城回去后,邓嘉就开始对自己哭闹,非走不可了。沈觉非冷静下来后,内心不仅充斥着悔意,并且还满是对Darian的怨恨。
他当时什么都顾不得了,把Darian当成导致他和邓嘉分开的根本原因,沉下心来开始进行缜密部署,向外广撒网,而如今收网的时候就要到了。包括其中在内的林煜,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他睁开眼,发动引擎,轰鸣声冲破黑暗。沈觉非离开了这个地方,朝那个小巢穴开去。
今天贸然让邓嘉照看面包,不知道一会儿回去会不会冲自己发脾气。
沈觉非面带浅笑,用力踩下油门,半夜车少,他可以说是一路飙车到的地方。
爬上楼梯时,他才想到邓嘉会不会已经睡了,毕竟白天干了一天的活,晚上早睡有利于养精蓄锐。
沈觉非没有去敲门,他只是靠在邓嘉的门上。声控灯此时灭下,楼道内又迅速恢复漆黑。沈觉非什么都没有做,他靠着这扇门,就像是已经抱住了邓嘉。
谢津远说的对,他才是那个最离不开对方的人。
从邓嘉离开的第一天,沈觉非的五脏六腑就像被虫蚁叮咬啃噬,心脏被想念腐蚀。
第二天上午,沈觉非在敲门声中惊醒。
许是昨晚忙得太晚,这一觉竟是罕见的香甜。沈觉非下床去开门,看见门外站着邓嘉,怀里抱着狗。
邓嘉换了新的外套,浅蓝色的毛呢褂子,高领毛衣衬得脸蛋愈发小巧精致。
沈觉非瞬间从刚睡醒的困倦中清醒。
邓嘉依旧拉着脸,把咧着嘴的面包塞进沈觉非的怀里,把狗绳也放在玄关处。
他也没问沈觉非昨天都去干什么了,而是直接说:“下次你再有事情,不要把狗放在我那里,我很忙的。”
沈觉非随口问:“在忙什么?”
“忙工作啊,我又不是那种挂着名字去偷懒的人,我可是有认真在工作的。”
这话说的意味不明,但沈觉非可以迅速感受到到自己就是他说的那类人。
“我是病号,小邓哥也要这样说我吗?”沈觉非一只手捂上了腹部,故作疼痛状。
“你少来。”
沈觉非闷闷笑了两声,直起腰。
“那它怎么办?”他把柯基往上掂了掂。
邓嘉说:“我哪知道怎么办,你自己的狗。”
“可它也很喜欢你,你也喜欢它不是?”说完这话,沈觉非还低头去看了眼面包,像是真的在询问它喜不喜欢邓嘉。
邓嘉脸微微发烫:“那也不可以就这样把狗直接放在外面,万一丢了怎么办?这种品种的狗一看就很贵!”
沈觉非说:“以后我会注意。不过面包看见你不喜欢它可能会很伤心的。你也知道,小狗很通人性。”
“你这是在偷换概念,我从来没说过不喜欢它!”
沈觉非单挑起一边眉毛:“那就是喜欢?”
邓嘉话堵在嘴边说不出来。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又掉进了沈觉非的圈套,白了他一眼:“不喜欢!更讨厌你!”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下楼梯的脚步声愈来愈远。
沈觉非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笑了起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人了,心脏竟然还能因为邓嘉的一个白眼而剧烈跳动。
放在过去他一定会觉得自己疯了,觉得自己在犯贱,可现在,他却觉得无比正常。
上天赋予他心动的能力,又让他遇见了邓嘉,所以他没有道理不喜欢邓嘉。
一切都是上天注定。他和邓嘉的红线早就签上了。
第81章 雪
元旦前夕,H市下了一场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