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erry 第77章

作者:年年酒 标签: 近代现代

沈觉非走过他身后时,抬起手在他头顶揉了揉。等邓嘉回身时,沈觉非已经离开了,只留下一截闪过的衣角。

沈觉非出了便利店,冷风迎面扑来,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快步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实不相瞒,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坐地铁。小时候是专车接送,家里也不缺车,工作前他一直都是开家里的车,等工作后挣了钱才买了属于自己的第一辆车。

他不太熟悉地铁站,随着人流和路牌指示走,边走路边给自己搞了一个地铁码。

五公里的路程说远不远,坐地铁也就四站,他很快便到了那个花鸟市场。

市场在一条老街上,入口处摆着几个卖金鱼和乌龟的摊位,往里走才渐渐热闹起来。一楼都是卖植物的,二楼才是卖宠物的地方。

沈觉非乘着电梯到二楼,电梯门一打开便是一股刺鼻的动物排泄物的味道。沈觉非皱着眉,一边用衣袖捂住鼻子,一边觉得这件衣服不能要了。

他在电梯口站了好久,犹豫了好几秒,才把袖子缓缓放下,慢慢往里走去。

真正站到这里的时候,沈觉非心中才真的涌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他也说不出自己当初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可能就像大多数男人一样,在老婆闹离婚的时候,试图用一个孩子让对方回心转意。

这里的宠物复杂多样,什么种类都有。沈觉非转了一圈还是决定买一只最常见的小狗。

他随便走进一家店,脚刚踩到店里的地板上时,周围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像有所感一样,冲他叫了起来。

沈觉非被这突如其来的群吠吓了一跳,脚步顿在原地。店主是个瘦高的男人,正蹲在角落给一只金毛梳毛,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说:“别怕,它们就是闻见生人味儿了,叫两声就消停了。”

沈觉非没有回应,目光从那些笼子上扫过去。店主把梳子交给店员,洗了个手便朝他走来。

“随便看看,我们家宠物品相特别好。您是自己养还是送人?”

“想买狗,自己养。”

“大型还是小型?”

沈觉非说:“小型的吧。”

店主伸出手,将他往里面引了引:“这里都是小型犬,您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沈觉非的目光在那些小不点身上打了个转:“乖一点的,会讨人喜欢的,有没有?”

店主眼睛一亮,立刻把沈觉非引到最下面的一个笼子前。

那是一只小小的柯基,趴在一张软毛巾上,耳朵耷拉着,圆溜溜的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不太有精神。它比其他柯基都要小一圈,瘦瘦的,像一坨还没发起来的面团。

沈觉非蹲下来,隔着笼子看它。

店主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这只很乖,刚断奶没多久,身体有点弱,一直没卖出去。不过品相是好的,养好了肯定好看。而且很可爱是不是?很讨人欢心的。”

沈觉非伸出手,轻轻把手指伸进笼子的缝隙里。那只小柯基抬起头来,嗅了嗅他的指尖,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店主看着这一幕,语气松动了一些:“这小家伙倒是挺喜欢你的。它平时怕生,不爱搭理人,今天倒是头一回主动凑上来。”

沈觉非问:“它多大?”

“两个多月。”店主蹲下来,隔着笼子指了指小狗的耳朵,“耳朵还没完全立起来,你瞧,一边立了,一边还耷拉着。等过段时间钙补上来了,慢慢就立稳了。柯基嘛,耳朵立起来之后精神头就不一样了。”

小柯基的耳朵抖了抖,沈觉非见到这一幕,手指又往里伸了伸。小狗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他的指节。

店主笑了笑:“你要是喜欢这只,我便宜点给你。反正放这儿也卖不出去,还不如找个愿意对它好的主人。”

沈觉非站起来,低头看着那只蜷成一团的小柯基。它已经重新趴回毛巾上,闭着眼睛开始打瞌睡,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就它吧。”他说。

店主利落地把他领到前面结账,又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小袋试用装的幼犬粮和一张旧毯子:“拿回去先应急,过两天再来买大袋的。幼犬粮记得用温水泡软了再喂,一次别给太多,小狗不知道饱,容易撑着。”

“疫苗也按时接种过了,这是疫苗本,首页附有说明,记得及时带它去打疫苗。”

店主递给他一个小袋子,又给他检查了一下小狗的健康情况,确定没有毛病之后就把小狗打包好了。

沈觉非一手拎着笼子,另一边则提着小狗的家当。

店主送他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头几天晚上可能会叫,多陪陪它,让它熟悉你的气味,慢慢就好了。”

走出市场,外面的冷风灌进领口。他低头看了一眼笼子里睡得正香的小柯基,把它往身后拢了拢,挡住了风口的方向。

沈觉非叫的车早早地就停在了路边。他打开车门坐进去,空调吹出的暖气瞬间包裹住了他全身。小狗骤然进入一个温暖的环境,身体抖动了一下,慢慢苏醒过来,醒来后见自己待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尖利地叫了一声。

前面的司机听见狗叫,赶紧说:“诶,你这个笼子不要放在座椅上啊,万一它尿了就不好搞了。”

沈觉非从内后视镜里和司机对视了一眼,然后把狗笼转移到自己两腿中间。小狗这时不像在店里那副恹恹的模样了,开始在笼子里乱扑腾,发出很大的动静。

一点都不乖巧。

真的可以讨邓嘉欢心吗?

沈觉非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把希望寄托在一只宠物身上。

第78章 面包

沈觉非先把狗安置在自己那里,给它添了些粮,然后在笼子下铺了一层尿垫。小家伙估计是饿了,埋头吃着碗里的粮,沈觉非看了它几秒钟,起身离开了。

他回到便利店,店里人很少,除了刚开业那几天人多,往后就没几个人了。沈觉非觉得这一季度的营业额要亏损不少。

不过也没关系,本来就是为了追邓嘉开的店,邓嘉追到手后他要是还想在这里上班就继续上,不想的话就关业大吉。

人少了,店里没啥要干的,小林坐在收银台后百无聊赖地偷玩手机,见沈觉非进来后打了个招呼,然后很自觉地对他说:“小邓哥在休息室。”

沈觉非点点头,边往屋里走边在心里把“要给小林扣工资”的计划划掉。

邓嘉坐在椅子上,身体靠在墙上,脑袋微微歪向一边,双眼轻阖,睡着了。

沈觉非轻轻把门关上,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身边,坐在另一张椅子上。邓嘉不知道睡着多久了,手机屏幕还亮着,在偏暗的环境下有些晃眼。

以前邓嘉像这样坐在沈觉非身边,沈觉非总会克制不住地将他抱紧自己怀里,或是托着他的臀将他抱在自己腿上,时不时和他接个吻。

在这些年的每一天里,劳累一天的沈觉非在看见躺在床上的邓嘉,那一刻,身上的疲惫瞬间消退了。有时他甚至不需要看见人,在院子里看见卧室和客厅都还亮着灯的时候,他全身上下就都被一种能量流过,迫不及待地打开家门,准备抱着自己的发电站好好充个电。

养成一个习惯仅仅需要二十一天,而他和邓嘉做这个事情都已经四五年了,沈觉非早已离不开他了。所以当邓嘉离开后,沈觉非才会百般不适,以至于到后面连家都不想回了,跑来搬到了邓嘉的对门。

反观邓嘉,倒是一点不适应都没有。

沈觉非想到当初谢津远对他说的一句话,那个时候他还沉浸在被邓嘉抛弃的愤怒之中,并没有细究这句话,现在猛然回想起,醍醐灌顶。

谢津远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的语气和神态,现在全一股脑涌向沈觉非,时间在他眼前翻转过来,眼前的休息室变成了酒吧喧嚣的背景。

谢津远嘴角勾起,和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并无二致,可他的眼神却是很清明的。

“你和他之间,自始至终,离不开彼此的人只有你。”

邓嘉做了一个很久的梦。

他又回到了冰岛的那家酒店,屋外宛如缎带,浓墨般的夜空点缀着星星。

而屋里是他和沈觉非,桌子上摆着熟悉的餐食。

邓嘉看着自己端起那杯红酒,要往嘴里送,他赶紧上前,嘴里喊着不要,可在他即将扑过去的时候,这个场景炸成一团烟雾,消散了。

邓嘉抱紧自己的胳膊,大喘着气。

他环顾四周,在一片洁白中看见了一条道路,他无路可退,只好沿着走。走着走着,白色逐渐扭曲成了很可怕的线条,这些线条慢慢聚拢拼凑,不知不觉中邓嘉已经站在了云栖的二层平台。

琴声婉转悠扬,人群涌动,邓嘉在里面看到了自己,这次他还是被季秋泽拉着,两个人一起往走廊深处奔跑。

邓嘉跟着,知道自己要见到沈觉非了,和男人的第一次见面,从此自己的人生轨迹改写了。

结果跟着他们进去后,邓嘉并没有看见沈觉非,属于那个男人的位置此刻空无一人,自己则是拘谨地跟在季秋泽后面,给谢津远端茶倒酒。

还没等他搞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场景也消散了,邓嘉又回归到那片虚无的白。

他实在不想继续看下去了,想努力把自己叫醒,可意识始终是混沌的。

然后他看见在不远处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影越来越近,邓嘉从身形看出那是沈觉非。

“对不起。”男人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随后他又说了第二句,“我这辈子都对不起你,我赎罪我忏悔,也希望你下辈子不要遇见我了。”

他又笑了笑:“最后一句话,新年快乐。”

说完,他便拉着邓嘉的手,朝着他自己的腹部狠狠一刺。

邓嘉听见皮肉被捅开的声音,他低头去看,见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刀,此时此刻已经鲜血淋漓。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沈觉非又拉着他的手朝自己刺了第二刃。

“你����”

“这是我对你下药,这是我一直欺骗你,这是我……我弄丢了你的工作,这是、这是我一直不尊重你,这是……咳,这是我一直羞辱你……否定你……害你……”

沈觉非不知道扎了多少刀,每扎一刀都要说一句自己做过的事。邓嘉的手已经僵硬了,像个木偶被沈觉非操控。

“可、可我也是真的离不开你……很爱……”

最后一个音还没落下,梦就醒了。

邓嘉大喘着气,狠狠拽着自己的领口。沈觉非被他吓了一大跳,见他情况不对劲赶紧把他的身体扶正,眉头紧锁。

“怎么了?怎么了?嘉嘉,做噩梦了吗?”

邓嘉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全是晶莹的泪水。他的瞳孔还没有完全聚焦,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谁。

“……沈觉非。”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是我。”沈觉非按住他的肩膀,“没事了,做梦而已。”

邓嘉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但他的手还在发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掌心干干净净的,可那种温热粘稠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缝间,一切真实得令人可怕。

他顾不得什么了,神经质地掀开沈觉非的衣摆,看见里面是紧绷的腹肌,并没有伤口疤痕,那颗扑通跳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地面。

邓嘉闭上眼睛,低头擦着湿漉漉的脸。还没等几秒,沈觉非就捧起他的脸蛋。

“怎么了这是?梦到什么了?”沈觉非用指腹给他擦着眼泪。

邓嘉也不说话,只是在沈觉非掌心摇头。

“好好好,不想说就不说了,不哭了啊。”

邓嘉心中没由来地生出委屈,觉得眼前这个人真的讨厌极了,现实生活中对他不好,梦里也不放过他。邓嘉仅仅只是想偷摸眯一会儿,结果就被他影响得现在在这里丢脸地哭。

“我就要哭。”邓嘉赌气说。

沈觉非百依百顺:“那就哭吧,我给你擦眼泪。”

沈觉非又给他擦了两分钟的眼泪,邓嘉突然就推开他,两条细胳膊按在沈觉非的胸膛上,嘴上下起了逐客令:“你出去。”

沈觉非摸不着头脑,但也不想刺激现在此刻情绪失控中的邓嘉,只好乖乖出去了。他倚在白墙上,百无聊赖,正好和听见动静看来的小林对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