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erry 第39章

作者:年年酒 标签: 近代现代

她把煮熟的鸡蛋剥壳,用布包住,开始给邓嘉揉脸。

鸡蛋在邓嘉的脸上绕着圈,温度刚好,一点也不烫,邓嘉觉得肿痛缓解不少。

邓芝兰看着儿子没有多少肉的脸颊,更心疼了。她记得邓嘉小时候圆圆的一个,跟个汤圆一样,特别可爱,后面长大了,也抽条了,但脸上还是肉肉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儿子竟然瘦成皮包骨了。

“宝宝……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邓嘉呼吸一窒,这个称呼已经很久都没有从邓芝兰口中听到了。小时候她经常这样叫自己,后面长大了就没再叫过。

“你、你这样……我真的心疼。”邓芝兰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把鸡蛋放在一旁,将邓嘉搂在怀里。她的身形那么瘦小,可却还是使出全部的力气去拥抱邓嘉,“他们怎么能这样……怎么能打人啊?”

邓嘉把脸埋在妈妈的怀里,闻到那熟悉的气味,眼泪终于不再受控,全流了出来,将她的衣服打湿,却还是依旧在哽咽地重复“我没事的”。

“妈会给你出气的……会给你讨公道的。”邓芝兰低声说着,然后把邓嘉圈得更紧。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两个礼盒上,那都是邓嘉带回来的,说是工作的地方发的。邓芝兰当时翻看过,所以知道两个礼盒的最下面都写着地址和电话。

闹了这么一通,医院是没办法去了。邓嘉想给医院打电话换时间,邓芝兰阻止了他。

“年后再检查吧,年前我真的不想再往医院跑了。”

邓嘉想劝说,但所有的话在看见她疲惫的神色时都堵在喉咙里,最终邓嘉还是妥协了。

傍晚到云栖的时候,他看见季秋泽正站在外面,一看就是在等自己。季秋泽注意到人,马上跑了过来,给了邓嘉一个拥抱。

邓嘉不知所措:“怎么了?”

季秋泽拉着他,整个人看着都容光焕发的:“先进去,等会儿告诉你个好消息。”

邓嘉百思不得其解,被他推进了休息室。周围有两三个人,邓嘉快速地换好衣服打扮完,季秋泽看了看那几个人,将邓嘉拉到一个比较安静的角落。

“到底出什么事了?神神秘秘的。”

季秋泽压低声音说:“我不是要到生日了吗?谢先生说要带我去香港过!”

邓嘉睁大眼睛:“真的假的?”

季秋泽洋洋得意:“当然是真的啦!那可是谢津远啊,那可是香港啊。”

邓嘉消化着这个消息,也笑了,他向前凑了凑,嗓音因为刻意压低而变软:“恭喜你啊!”

季秋泽嘿嘿笑着,有些羞涩地低下头:“他说他喜欢我,说我很特别也很可爱。他说他不想每次都来云栖找我,他想让我住他家里……”季秋泽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满脸都写着幸福,“你说……我应该去吗?”

邓嘉愣了愣,季秋泽的答案全部都展现在脸上了,结果还要来问自己吗。

他看着好友满眼怀春的样子,轻声问:“你喜欢他吗?”

“当然了。”

“那你相信他吗?”邓嘉怕他一时脑热,又补充道,“万一哪一天他要结婚了,那你该怎么办呢?”

“他不会的。”季秋泽的回答很果断,语气格外坚定,“他说过他不会结婚的,他是除你之外对我最最好的人了,我……相信他。”

季秋泽见邓嘉不说话,笑着摸摸他的头:“我知道你担心我,怕我过不好,但是嘉嘉,你相信我吗?”

邓嘉没有丝毫犹豫:“相信。”

“那就好。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我永远不会后悔……”季秋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露出自嘲一般的笑,“生活已经这样了,再糟糕也不会糟糕到那去了。我相信他,我觉得我一定会幸福的,所以……也请你相信我吧!”

说到这,季秋泽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几分哽咽,他的眼睛亮亮的,期待地看着邓嘉。

邓嘉鼻头一酸,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头说了个“好”。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悲伤,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忽然间,邓嘉瞪大眼睛,想到一个最重要的问题:“那你还会来云栖吗?”

语气里带着些恳切和期盼,季秋泽眼神闪躲,最终说:“大概率不会了,谢先生说要给我辞职。”

邓嘉眨眨眼,表情像是被雷击中了,他一时有些无法接受。季秋泽赶紧向前一步,拉着他的手:“你放心!即使我离开了,我也会经常来找你的,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还可以打视频。你、你不要难过呀。”

邓嘉看着眼前好友急迫的模样,赶紧摇了摇头,对季秋泽露出一个笑:“我没事,你过得好,我就开心。”

良久,邓嘉又开口了,他的眼睛有点红,但声音却是格外的嘉定:“一定要幸福呀,要开心。”

季秋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低头吸了吸鼻子,然后上前一步抱住他:“我们都要。”

邓嘉向来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

当初上学的时候,他和他的同桌玩得很好,也算是朋友。后面邓嘉辍学,两个人不在一个地方,共同话题少,慢慢联系也少了。上次过中秋节,邓嘉去给他发了信息,这才发现自己被删除了。

他当时还难过很久,更别说现在季秋泽要离开了。季秋泽对他很好,与其说是朋友,邓嘉觉得他更像哥哥。

刚来云栖的时候,邓嘉就像一个胆怯的小动物,面对他从未涉足过的世界,他没有期待,只有害怕。

后面认识了季秋泽,他教自己跳舞,替自己解围,会给他带巧克力和其他一些好吃的。

对于邓嘉来说,在这些穿着一样的制服、化着一样的妆容的人中,只有季秋泽的脸是清晰的。

现在他即将离去,不舍也是人之常情。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去上班,再加上后背酸痛,他整个人没精打采的,心中发闷,做完自己的事情后就在办公室里发呆。

邓嘉看着外面的高楼大厦,蓦然生出一种孤独感。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十八年,身边只有邓芝兰和王小晨。

可妈妈的病还没有治好,邓嘉对此不敢百分之百保证,如果真到了那一天,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季秋泽找到了挚爱,几天后就要和那个人一起出去看这个美好的世界,失去了这么多的他,也终于得到了些东西。

那自己呢,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得到一些东西呢?

他只能预见失去。这不是他悲观,他希望那一天到来吗?并不。可这并不是他说了算的。

从出生就没有父亲,是邓嘉说了算吗?少时辍学,从今往后再无法坐在课堂,是邓嘉说了算吗?母亲身患重病,他又面临即将失去这个最最爱他的亲人的苦难,是邓嘉说了算吗?被误解,然后被殴打,朋友要离开,这些难道都是他说了算吗?

“失去”接踵而至,邓嘉被砸得晕头转向,早已分不清先后顺序,他是被生活推着向前走的。

所以在听到季秋泽满怀憧憬地诉说着他的未来时,邓嘉竟然可耻地羡慕了一下。

季秋泽无父无母,了无牵挂,他有着邓嘉没有的自由,也有着孤注一掷的勇气。而邓嘉只是一只四肢都被捆着的羔羊,只有被生活扯裂的份。

他抱着自己的脑袋,趴到了办公桌上,长吁短叹。

明明年轻不大,可叹气的次数却可能已经成万上亿次了。

还没等他想出一个所以然,门就被推开了。

李辙走了进来,邓嘉听见声音,抬起头,见李辙一脸凝重,听见他说:“邓嘉,你妈妈好像来了,就在楼下,沈总已经下去了。”

邓嘉立马站起来,他走到李辙面前,不知所措:“怎么回事?我、我该怎么办?”

李辙还算冷静,他拉着邓嘉的手腕,拽着他离开,边走边说:“别担心,沈总还在,不会出岔子。”

一路上不少人在看他们,邓嘉这个时候没有心思再去注意,他跟着李辙下到一楼,一出电梯门就看见大堂里已经挤了一堆人了。

邓嘉瞳孔骤缩,他甩开李辙的手,跑了过去。人群被他拨开,他终于看到了插兜站着的沈觉非和坐在地上的母亲。

邓嘉赶紧跑过去,想把邓芝兰扶起来,可邓芝兰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把邓嘉的手甩开。她用手撑着地,向前挪了一点,然后一把抱住沈觉非的腿。

“你们凭什么打人!凭什么!”

邓嘉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然而只是愣了几秒钟,他就去轻拽邓芝兰,示意她松手。

沈觉非听见这话,眉头皱了一下,脸上尽是疑惑,他开口询问:“你说什么呢?”

“我儿子哪里得罪你们了?你们要这样对他?他从小就乖,从来不跟人打架,你们凭什么打他!”邓芝兰哭喊着,“那么大一个巴掌印,半张脸都肿了,你们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

邓嘉在旁边拉着邓芝兰,让她不要再说了,周围有人甚至拿出手机,邓嘉无力地低下头,听着母亲的哭喊。

沈觉非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母子俩,在那个黑色的圆脑袋上停留了格外久,随后他蹲下来,看着泪眼汪汪的邓芝兰:“不是我们打的,但我会查清楚的。情况属实,我们会给那个人相应的惩罚。”

“你说不是就不是吗?你说查就查吗?”邓芝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说这些话,“你看这种人,永远都是满口胡言!”

沈觉非看了几秒,然后慢慢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如果不能还你们公道的话,我就天打五雷轰,往后几世都无法翻身。”

说完,他示意周围的保安,让他们把还处在震惊中的邓芝兰搀扶起来,又给李辙打了电话,让他送邓芝兰回家。

安排完这一切后,他看了一眼邓嘉,然后说:“处理完来我办公室。”

邓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来不及细想了,和保安一起把母亲搀起来。李辙把车从车库开出来,停在他们面前。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邓芝兰扶进车里,邓嘉简单叮嘱了几句就把门关上了,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在视线内,又待了片刻后才转身离开。

他坐着电梯,沉默地走进办公室。沈觉非这次罕见地没有坐在办公椅上,而是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邓嘉走到他面前,坐在早已准备好的椅子上。沈觉非掀起眼皮,对上邓嘉的双眼,他盯了几秒,然后拍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让我看看。”

邓嘉向来不违抗他的命令,自然听从他的话坐在他旁边。

沈觉非见邓嘉离自己的距离不太近,往旁边挪了一些,然后捏起他的下巴。

邓嘉脸上的红印已经淡了不少,基本已经看不出了。沈觉非下颌绷得很紧,邓嘉都怀疑他是否把后槽牙都咬碎了。

“谁干的?”

邓嘉现在只觉得身心疲惫,完全没有力气再去应付任何人:“没谁,沈先生你别管这个事了,我很好。”

沈觉非说:“你以为我查不到吗?监控一搜就可以查到。”

邓嘉不说话了,他再次低下头。

沈觉非耐着性子又问:“是谁干的?”

邓嘉依旧沉默。

沈觉非见状,只好使出老套路:“不说就扣工资。”

这句话不知道踩中邓嘉的哪个雷点,他猛地抬起头,从被打那刻就积攒下的情绪像终于爆发了,破罐子破摔一般:“扣就扣吧,反正一向都是你说什么是什么,扣吧扣吧,扣完了才好呢!”

沈觉非猝不及防,觉得邓嘉简直莫名其妙:“你冲我发什么火?让你说你不说,然后现在冲我发脾气?”

“我没有发脾气,我只是在说事实。”邓嘉梗着脖子,“我就是没事。”

沈觉非的目光不算温柔,可以说是带着刺,而邓嘉像察觉不到一样,他背过去,又是不说话了。

这个态度让沈觉非心中直窝火。

看当初自己说什么来着,自己就是对他太好太惯着他了,现在竟然敢真的冲自己大喊大叫。

真是本事见长。

沈觉非避免再给自己找不痛快,也没继续问了,拿出手机给李辙打电话。

李辙正开着车呢,见到来电心里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接起之后,他好声好气地问:“沈总,还有什么吩咐?”

“查监控,重点查楼梯间、车库这些地方。别的工作先不干,这个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