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百万
隐形门被撞开了一道缝,悄无声息,光线由亮转暗,乔翊踉跄着被架上铁皮柜,后背抵住墙面,丝丝凉意透上心来。
他的心还没凉透,一道黑影倾轧而下,将他圈在自己和墙面之间,乔翊顿时慌了,胡乱挥舞着手脚,试图挣扎逃开。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成片的脚步声,头顶感应灯许久没有维护,闪烁了几下,才应声亮起。
灯光瞬间铺满狭小的空间,他看清了面前那个人的脸。
“什么声音?你有听见奇怪的动静吗?”
脚步声停留在一门之外,一个保镖疑惑地问。
滚到了嘴边的呼叫,被乔翊急急咽了下去,只是先前挣扎的幅度太大,他重心不稳,几乎要从柜子上翻下来。
幸好那人及时伸手圈住了他的肩,乔翊也伸手环住对方的背,双腿环住他的腰,这才保持住平衡,没有闹出声响。
设备间里恢复了宁静,两个不速之客噤了声,只有机器低低的运行声,和若有若无的呼吸,萦绕交缠在耳畔。
终于,脚步声飘下楼去,危机解除,乔翊尴尬地把人松开,瞟了眼周听澜,刚才他太过紧张,把他的衬衫都攥皱了。
“楼上是黎见英的房间,你想上去做什么?”周听澜往后退开半步,先开了口,“如果刚才被人发现,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谁说我要上去啦?”乔翊脑袋瓜飞快转动,马上想好了借口,“我急着去上厕所,一时走错了方向。”
周听澜回以一声冷笑,表示一个字都不信,等着他继续编。
“有事说事,没事我要下班了。”然而乔翊并没打算说服他,直截了当转移了话题,“今晚还约了人呢。”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说完这句话后,周听澜浑身的气压顿时变得阴森沉郁,层层压了下来,“你最近自作主张,对黎见英做了什么?”
“不说了,我要迟到了。”乔翊本能察觉到了危险,他弯下腰,试图从周听澜身前溜走,“再见。”
周听澜侧身一步,又把他逮了回来,困在身前,临近下班,他的衣着不像平时那么严谨,领口松开了一颗,黑色衬衫挽到手肘,露出硬朗的锁骨,侵略性强到难以忽视。
“之前答应过我什么,全忘了是吧。”
看来前次在书房目睹了Vincent的惨状,并没有吓退乔翊,他在认清了黎见英的恐怖和残忍之后,依旧痴心不改,一心一意要往他身边凑。
周听澜继续质问, “你又擅自行动了,对吗?”
乔翊瞬间明白了,这男的装也不装了,今天特地来找他麻烦的。
“我能有什么行动?”乔翊辩解道,“我一直听你的,每天上班下班,勤勤恳恳带孩子…”
周听澜不信他会这么老实,打断,“那他为什么突然想见你?”
“我怎么知道?”乔翊一听,无名火也噌噌往上冲,“那你来说,你觉得我这么下作的人,会对他做什么?”
周听澜亲口答应帮他追黎见英,结果不但态度消极,还三番两次拆他的台,给他挖坑,害他差点前功尽弃。现在他靠自己另寻出路,他又莫名其妙来质问他。
新仇旧怨一叠加,乔翊气晕了头,抬眼用最凶狠的眼神,瞪向周听澜,“我恬不知耻,半夜脱光衣服勾引他行了吧,实话告诉你吧,我刚才就是要去他的房间,偷偷爬他的床…”
气撒到半路,乔翊突然哑了,满满一肚子火,在撞上周听澜的眼神时,消下去大半。
搞三小,明明现在被人堵在小黑屋里,劈头盖脸一顿训斥的人是他,周听澜委屈个什么劲?
但他的心依旧像是隔空,被他的目光用力搓揉了一把,毫无缘由地跟着发胀,瞬间翻涌上近似于难过的酸楚。
周听澜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泄露了太多秘密,见乔翊突然偃旗息鼓,他也缓和了态度,沉声道,“先别爬床了,黎见英让你去书房一趟。”
“哦,好。”乔翊不清楚这种情绪源自何处,只能粗暴地强行翻过,稳定心神,“他有没有说什么事?”
周听澜语气僵硬,“没有。”
“黎见英要见我,这不是好事么?”乔翊更加不解,“你这又在闹什么脾气?我就知道,你压根就不是真心要帮我。”
周听澜呼吸一窒,难得被乔翊噎得说不出话。
“谁告诉你是好事了?”周听澜的脑子转得很快,他马上想起最近几天,乔翊和倪照时常偷摸聚在一起,没事就往后花园跑,于是借题发挥,危言耸听,“说不定是发现了你和倪照的小秘密,要开除你。”
乔翊一听果真急了,伸手扣住周听澜的后颈,将他按向自己,另一只手去捂周听澜的嘴,仰起头,“呸呸呸,闭上你的乌鸦嘴!”
乔翊只是虚张声势,他以为周听澜会躲开,但是他没有,他被乔翊按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眸光一瞬不瞬地自上而下,全面笼罩着乔翊,任由他的手掌贴住自己的口鼻。
乔翊的指尖,恰好落在他眼下的那颗痣上,周听澜的呼吸一个不漏,全部落在乔翊的手心里。
手里像是抓住了一团小火苗,顷刻间就烧了起来,热意顺着血管流淌全身,乔翊被烫到了,抿紧跟着一起烧起来的唇,讷讷把手收回。
拢在掌心的那点温度,一下就消散了,他把手背在身后,想要再次拢紧手指,留住仅剩的余温,很快意识到,不属于他的总归是留不住,又无措地放开。
周听澜也回过神,不动声色往后退开一步,和乔翊拉开距离。
“黎见英喜怒无常,行事不可预判,不要做多余的事,不然自己承担后果。。”
他自以为已经收拾好不受控制外露的心绪,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乔翊的身上,语气也在不知不觉间放软了,“他在书房等你了。”
说完,他顺手理好乔翊那几缕被自己弄乱的额发,指尖在他耳旁稍作停留,离去,“去吧。”
最后那两个字,在乔翊听来太温柔了,不像真的,更像消融在光晕里的幻觉,轻轻一碰就会碎。
既然是假的,就不应该沉迷。
乔翊连忙跳下柜子,落荒而逃,临走前不忘踩了周听澜一脚,“别以为你帮我进了黎家,我就会放过你。”
他飞快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恶声恶气说道,“如果我被开了,就拉着你一起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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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钱脏?我脏?
因为周听澜的一番虚声恫吓,乔翊怀着忐忑的心,敲响黎见英的房门,得到应允之后,走了进去。
不过一刻钟时间,他就眉开眼笑地出来了,他笑不单是因为高兴,更多是一种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晕过去的幸福。
刚刚在书房里,黎见英一见到他,就夸他最近的工作做得不错,不但让他提前转正,还给他发了好大好大一笔奖金。
这笔奖金有多丰厚呢?总之是一笔乔翊做梦都不敢梦见的数字,他揣着支票,头重脚轻地出了门,路上像沙丁鱼罐头一样被挤在地铁里,闻了一鼻子臭气的时候,还傻笑着,时不时把支票掏出来看上一眼。
当他们这样的人,意外得到一笔巨款,通常会做些什么呢?
如果是他家楼上的卖鱼佬,可能会拿来付拖欠半年的房租,隔壁的小妹妹大概会用来交大学学费,有人会拿去看病,更多人会小心翼翼攒起来,平日里一分钱掰成两瓣花,好让有安全感的生活,可以维持得更长一点。
乔翊才没有那么长期的规划,他的人生信条,一直是活在当下,今朝有酒今朝醉,少活一天不亏,多活一天就是赚到。
所以第二天他就把支票里的钱全都取了出来,打车直奔骑士桥,从商场的一楼一直买到七楼,购物袋多到两只手都提不下,费了好大劲才坐上出租车。
坐在车里,乔翊打了好几个电话,把阿德南,小福州,妮蔻…全都叫了出来,他原本想带他们去莱佛士酒店吃西餐,但到了门外,餐厅说他们的着装不符合要求,不能入内,一群人磨破了嘴皮子都进不了门,只得浩浩荡荡,改道去永记吃黑胡椒蟹。
前年小福州生日的时候,也带大家去过一次永记,当时十二个人只点了一只螃蟹,一人都匀不到一根蟹腿。
今天乔翊做东,捞光海鲜区里的大青蟹,装了满满一大盘,炒出来香喷喷,热腾腾。
一桌炒蟹,几箱啤酒,一群人还不尽兴,乔翊大手一挥,又带大家去了酒吧,开了几瓶从来不敢点的洋酒,还请全场所有人都喝了一轮。
乔翊当惯了人群的中心,一整个晚上,他都在不同的卡座间辗转,和各种各样的人喝酒、跳舞,大笑大闹着,往半裸舞男的牛仔裤里塞钞票。疯到最开心的时候,乔翊想,如果下一秒,他就能死在这里,那就再好不过了。
当然,人是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一直玩到酒吧打烊,几个人东倒西歪地等在路边,小福州搀着乔翊,没有下载几个打车软件来回比价,直接在路边拦了辆黑色出租。
午夜时分,搭上一辆计价器跳得比心跳还快的出租车,飞驰在市中心,对他们来说不是常有的体验,几个醉鬼一激动,扯着大白嗓子唱歌,洋人老头生怕这群疯子吐在他的车上,开得分外小心。
乔翊原本是闹腾得最高兴的那个,却在路过一片住宅区的时候,突然安静了下来,看着天边碎片大厦的一角,一言不发,忽然断了电。
朦胧的醉意中,他想起了下午设备间里,周听澜的那个近乎难过的眼神。
“乔、乔翊?”阿德南第一个察觉到他的反常,大着舌头,靠近问他,“你、怎、怎么了?”
“你们先回家吧。”乔翊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拉开了车门,下车进到夜色里,“我要再去个地方。”
刚上大学那年,为了方便通勤,周听澜从庙山搬了出来。
头两年他住在学校公寓,后来找到了实习就半工半读,在市区的房价洼地,租了间小公寓。
这么多年过去了,周听澜眠浅的毛病,还是没能改,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把他吵醒。今晚他躺下不久,难得酝酿出一点睡意,家门就被人擂得震天响。
砰砰砰,砰砰砰,这种放荡不羁的敲门风格,周听澜认识的所有人当中,只有那么一个。
他起身下床,打开房门,门外果真站着乔翊。
“周听澜!”
乔翊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控灯马上亮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半夜扰民,立刻收了声,露出了个笑。一整晚的兴奋劲没过,眼里一闪一闪,又因为熬了夜,眼眶泛红,睫毛湿湿漉漉。
他压低声线,神神秘秘地又喊了一声,“周听澜。”
周听澜看出他的反常,也不奇怪,乔翊在正常的时候,从来不会来找他,况且下午刚刚见过面。
“你怎么来了?”周听澜双手环胸,斜倚在门边,堵住了门口的大部分空间,用肢体动作表明,他不欢迎这个不请自来的人。
乔翊才不管他怎么想,自顾自往门里钻,“先让我进去再说。”
乔翊猫下身,蹭着周听澜的腰侧进到家门,不大的客厅,立刻被酒气填满。周听澜跟在乔翊身后进屋,忍下把人拖进浴室冲水的冲动,转进厨房倒水。
壶里剩下的水有点凉了,周听澜加热了几秒,思忖再三,又往里加了一小勺蜂蜜。
回到客厅,周听澜见乔翊正在他的书架前转悠。
“别乱看。”他放下杯子,转身在沙发上坐下,对乔翊说,“喝。”
乔翊吐吐舌头,尴尬地把相框放回架子上,也不见外,随便往地毯上一坐,就捧起水杯,小口小口喝着。
周听澜坐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乔翊把一小杯蜂蜜水喝完,这才开口问他,“这么晚过来有事?”
乔翊原本就醉得不轻,周听澜家的地毯太舒服,杯子里的蜂蜜水温温热热,带着一股槐花味,他惬意得晕乎乎,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经周听澜提醒,他丢掉的记忆又找回来了,一下就来了精神。
乔翊放下杯子,伸长胳膊,勾过一进门就扔在地上的纸袋,打开其中一个橙色的盒子,抽出了条花色艳丽的丝巾,披在脑袋上。
他牵起丝巾的两个角捂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自顾自对着玻璃窗的反光欣赏了一会儿,扭头问周听澜,“好看吗?今天才买的。”
这是一条女士丝巾,颜色夸张,价格不菲,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买这个。
没等周听澜回答,他就低头,细细欣赏着丝巾上的纹路,“这是小姨最喜欢的牌子,她每次路过商场,都要去看好几次。”
“还有这条牛仔裤。”乔翊扬手,把丝巾一抛,踢掉身上的裤子,光着两条又长又直的腿,从袋子里扯出一条新牛仔裤,套在身上。
“是不是很适合我?”他单脚蹦到周听澜面前,“看上很久了,总算买下来了。”
周听澜冷眼看着乔翊发酒疯,不置可否,伸手拉高他松松垮垮的裤头,遮住那大半截在他眼前晃悠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