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人比报纸杂志上看起来年轻,也没有花花公子身上惯有的浪荡油滑,反倒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峻深沉,让人很难把他和小报上的花边新闻对上号。

黎见英在看的是倪照最近写的作文,倪照的中文说得凑合,离写作还有很远的距离,一篇篇小作文写得错字百出,狗屁不通,可以看得出,他看得很痛苦。

倪照平日里对乔翊冷眉竖眼,到了黎见英面前,风采不减,见了面连招呼也不打,石头似地杵在那里,和见了仇人似的。

“连人都不会叫,越来越不懂规矩。”黎见英头也没抬。

倪照依旧梗着脖子,一动不动。

他俩一见面,就把气氛弄得这么僵,乔翊默默站在倪照身后,不敢出声。

但这是乔翊第一次离黎见英这么近。

这一刻的场景,乔翊幻想了无数遍,就连见到黎见英后如何说第一句话,他都准备了满肚子的开场白。

正好这时黎见英合上作文本,抬头对上乔翊的目光,乔翊正要开口,黎见英往后仰了仰,蹙起眉,像是闻到了难忍的味道。

他身后的保镖像有读心术似的,一拥而上。乔翊猝不及防,被粗暴地按倒在地,膝盖狠狠磕到地面,手掌被保镖的硬皮鞋又踩又碾,疼得脑子里嗡嗡直响。

混乱平息,他听见黎见英平淡开口,“送出去,不许再在家里出现。”

保镖立刻架起乔翊,“乔老师,劳驾收拾好随身物品,马上会有人送您离开这里。”

事发突然,乔翊的脑袋空白一片,他顾不上其他,忍着疼,伸长脖子看向黎见英,试图辩解,“对不起,黎先生我…”

我…乔翊的话蓦地停住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打开,周听澜从门外进来了,乔翊重燃起了希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满脸求助地看向周听澜。

然而下一秒,乔翊的心就狠狠砸到地上,周听澜并没有帮他说话的意思,他甚至没有看乔翊一眼,径直走向拉尼亚,任由保镖钳住他的胳膊,拽起他就往门外拖。

眼看就要被丢出门,关键时刻,拉尼亚出声叫了停。她俯下身,附在黎见英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黎见英思忖半秒,勉强点头。

四周的保镖散开,手臂上的力度减弱了,拉尼亚走到乔翊身边,和颜悦色地说,“乔老师,辛苦了,今天先下去休息吧。”

“你的工作能力,黎先生很认可。”她脸上依旧端着笑,“下次过来注意点,不要喷香水,黎先生最讨厌香水味。”

话音落下,乔翊被一股蛮力推到走廊上,他踉跄几步,回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木门在他眼前关闭。

他还是被黎见英赶出来了。

如果刚刚不是拉尼亚求情,他现在已经被踢出黎家。

乔翊心有余悸,今天能在这里见到黎见英,他已经用遍了能想到的所有办法,原想走到了这一步,接下来的一切,都会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没想到翻过一座大山之后,背后还有更大的山。

到底还要多久,他才能达成心愿。

乔翊自诩有一颗钢铁心脏,不管什么样的挫折,都伤不到他,但是这一次,他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挫败。

不过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他被周听澜摆了一道。

是周听澜告诉他,黎见英喜欢烟草味的香水。

第5章 教我

周听澜刚上学前班那年,主教老师Miss Brown就曾用“完美主义”来形容一个小孩。

从小他就有着强烈的自我约束力,表现出超出同龄小朋友的冷静与理性,极度追求秩序与控制感,厌恶所有超出掌控的人和事。

所以五岁那场大雪里,当妈妈牵着一身小花袄,裹着大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乔翊,来到他面前时,他的第一个反应,是默默在心底划下和他的界限。

“小乔刚刚搬到我们这里,还不适应新环境。”罗绮遇蹲下身,拍掉乔翊花袄上雪花,对儿子说,“他小姨是妈妈最好的朋友,你也要和他当好朋友,好好照顾他哦。”

周听澜的目光始终沉在书本里,睫毛都没颤一下,“不要。”

“嘿,你这孩子。”罗绮遇抱歉地冲乔翊笑笑,给他塞了块小蛋糕,把周听澜拉到一边,刻意压低嗓音,“…人家妈妈刚刚去世…”

“他会说话,只是最近生病了…”

“…我不管,明天你去上学的时候,带他一起。”

周听澜的拒绝,向来不是说说而已,第二天一早,他就独自去了学校。

直到傍晚放学,他路过邻居阿姨家,才发现乔翊背着小书包,倚在一盆矮松树后面,不吃不喝,等了他一整天。

当天晚上乔翊就生了病,烧到半夜送去诊所,吊瓶到天亮。母亲狠狠骂了他一顿,罚他在病房外思过一夜,周听澜从没见过妈妈发过这么大的火,

等乔翊病好,周听澜没法再对他不管不顾,被逼着接受了这个包袱,每天带他上学放学,陪他吃饭写作业。

周听澜下班坐回车里,毫无预兆地,想起第一次见到乔翊的那天。

伦敦鲜少下那么大的雪,如今再回想起来,诸多细节都沦为了回忆中的背景,他只记得乔翊临窗站着,背后是纷纷落下的大雪,他的刘海睫毛都被濡湿了,睁着大眼睛,茫然又不安地望向他。

忽然,车窗被敲响,乔翊一脸凶神恶煞站在车外,二十四岁的乔翊不再是哭都不敢出声的小哑巴,而是一副前来索命的恶霸模样。

见周听澜不开门,乔翊砰砰砸了好几下玻璃,又趁机踹了一脚车门。

“有事?”周听澜终于降下车窗,冷漠发问。

乔翊擅自拉开车门,车里的冷气泄了出来,“周听澜,你就这么讨厌我,恨不得我去死是吗?”

他气冲冲坐上副驾,“你见死不救,还故意挖坑给我跳,黎见英明明最讨厌香水味!”

乔翊的指控咄咄逼人,彻底将周听澜拉出那场大雪,他整理好心绪,不以为意,“所以他不喜欢吗?看来我还不够了解老板的喜好。”

“还装蒜!”乔翊的后槽牙磨了又磨,“你就是有心的!”

周听澜打定主意装聋作哑,不回应乔翊的质问,眼尾在乔翊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他的手上。

注意到周听澜的目光,乔翊抬高手臂,露出刚刚受伤的手,手指都已经肿起来了,紫萝卜一样,不过还好,只是伤到皮肉。

乔翊以为周听澜心里有愧,但下一秒,他就发现腕子上的表盘裂了,终于意识到周听澜真正在看的是什么。

“不是故意弄坏你的表。”他垂下手,偷偷把手藏进衣袖里,嘴上没有半点示弱,“说到底,还是得怪你!”

这块表是乔翊为了面试那天打扮得上得了台面,从周听澜那里薅来的,或许是别人的东西,他特别爱惜,平时都舍不得戴,今天为了见黎见英,难得拿出来戴一次,就被踩得稀烂。

“也不是什么好表,下个月发工资,我会买个新的赔给你。”乔翊不希望重点被模糊,“我们先把今天的账算清楚。”

“我只答应帮你进黎家,黎见英的喜恶,要你自己去研究。”周听澜的态度并没有因此好转,语气更冷淡了,“你功课做不到位,触了他的霉头,来找我的麻烦做什么?况且我又没建议你用香水,是你自做主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你在黎家的所有行动,都要经过我的同意。”

“你在故意误导我。”

被倒打一耙,乔翊有口难辩,不过现在再去论证对错是非已无意义,“作为补偿,你要帮我挽回局面,还要教我怎么让黎见英喜欢我。”

“我答应你的已经做到了。”周听澜把电脑包扔到后排,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接下来要自己多多努力了。”

周听澜说完,就要赶人下车,这时,车载音响里,忽然响起了他自己的声音。【我可以和你合作。】

乔翊不知什么时候,偷偷连上了他车上的蓝牙,他的密码从小到大都是同一个,对乔翊来说形同虚设。

于是周听澜清楚地听见自己说:【但你成功到黎见英身边后,要帮我探听一些重要的消息…】

这段话似曾相识,确实是出自他本人之口。谁能想到,那晚受伤淋雨,发烧到说胡话的人,居然还有心思录音。

“说吧,想怎样。”周听澜把车子熄火,靠回椅背上。

“如果老板听到这段录音,会是什么反应?他一定很惊讶吧,身边的人包藏祸心,居然敢在他身边安插眼线。”

察觉到周听澜的眼睫颤了颤,乔翊未卜先知,立刻说,“不要想着删,我还有备份。”

“你卑鄙。”

“呵呵。”乔翊干笑两声,说,彼此彼此。

“你大可把这段录音交给黎见英。”

音响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周听澜听着自己的声音,依旧保持镇定,不带任何情绪,“到时你的计划也会失败,被他赶出黎家,这辈子都别想接近他了。”

周听澜吃瘪,这事可不常见,况且还是栽在他手上,甚至算得上是值得庆贺,如果不是条件有限,乔翊会当场拉响一个礼炮。

乔翊侧过身靠近周听澜,眉开眼笑地观赏了好一会儿,才说,“世上有钱人那么多,没了黎见英,多的是凯子,钓谁不是钓?”

乔翊继续威胁,一双眉眼弯弯,似笑非笑,可恶极了,“你就不一样了,刻苦努力读了这么多年书,好不容易坐到现在这个位置,要是被他发现你和外人里应外合…”

“我来之前,你在老板面前都干了什么蠢事。”周听澜打断他的话,扭头审视乔翊,“仔仔细细,和我说一遍。”

事实和周听澜说的相反,其实他很了解黎见英。

只是个香水味,黎见英再怎么不喜欢,也不至于如此粗暴地把乔翊扫地出门,这不体面。黎家的做法,通常是在事后找个由头把他开除。

乔翊不清楚这里面的细节,只是听周听澜的言下之意,是答应帮他了。

“我留录音,是不厚道。”乔翊承认自己的虚伪,心里明明给周听澜记上了一笔,面上还是一团和气,“不过你也坑了我一次,算扯平了。”

周听澜不耐烦轻叩方向盘,催促他不要演戏上瘾,抓紧进入正题。

乔翊回忆着刚才的场景,顺便扶正周听澜的肩,让他面向自己,“我今天什么都没干。”

除了不合时宜的香水,乔翊在穿着上没有搞什么“小巧思”,浅色长袖衬衫,配了件宽松的毛背心,刘海吹起露出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既干净,又柔顺,完美掩盖了他本人的恶劣本质。

“我进书房的时候,他在检查倪照的作业。”乔翊尽力给周听澜重现当时发生的事,不错过一个细节,“然后他就抬头看我,我就这样看了他一眼…”

乔翊挺直了腰,让自己的视线略高于周听澜,然后压下眼眸,眼角轻佻,睫毛下漏出一点细碎的流光,隔空在人的心底,不轻不重地撩拨了一把。

车里的空气凝固住了,时间也在这一刻停止,在乔翊的注视下,周听澜回望着他的目光,许久,才缓缓撤开视线。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他。”周听澜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雾,听上去模糊朦胧。

“为什么,这不挺好的吗?”乔翊骤然松开周听澜的肩,拉远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刚才光顾着说话不觉得,这会儿才意识到这动作有点怪怪的。

不过他最擅长的就是掩饰,别过后视镜,对着镜子,若无其事地,抛了好几个不同风格的眉眼,“我练了很久呢。”

“你这样太轻浮。”周听澜点评道,一点没打算给乔翊留面子,“容易一眼就被人看穿心里在想什么,很拙劣。”

“我拙劣?”乔翊看着后视镜里的周听澜,难以置信地挑眉。

乔翊算不上纵情欢场,也在万花丛中走过这么多年,对自己的皮囊和魅力都很有信心,从没听过这么伤人的评价。

周听澜没有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松开自己的安全带,然后突然发难,用力把乔翊从后视镜前推开,拍回他自己的座椅上。

后脑勺撞到窗户,咚地一声响,很痛,乔翊龇牙咧嘴,来不及反应,周听澜已经倾身向前,逼视他的眼睛。

“欲望之所以是欲望,因为它不能被满足。”难以忽视的压迫感笼罩下来,周听澜凝望着乔翊,缓慢且低沉地说道,“想要吸引到黎见英,首先,你要先让他产生欲望。而你这样的眼神…”周听澜低头轻笑一声,“黎见英见过太多了。”

这个距离太近了,只要乔翊稍稍动一动,就能碰到他的嘴唇,但周听澜周身所散发出来的气质,又和这个过于亲密的姿势截然相反。

他的气息是凌厉的、冷冽的,包裹着咄咄逼人的侵略感,细细密密倾泻而下,钻进乔翊的鼻子,堵住了他的口腔,让他无法挣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周听澜的目光化为一只大手,混杂着温热的鼻息,煨贴着乔翊的皮肤,一点一点,从眉心滚到鼻尖,再印上嘴唇,烫得乔翊从后背麻到指尖都麻了,连心跳的速度,都落进了他的节奏。

这是一个圈套,此时的周听澜仿佛化身成了那个不可被满足的欲望。

“单是欲望还不够,你还要让他产生一种,主动权在他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