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百万
是时候引进一些新的血液,但是����
黎见英刚起了个念头,乔翊就先一步,把周听澜这个“最优选”否定掉了。
“但是我觉得周助不太好。”乔翊严肃摇头,一本正经反对,“戴文刚跳槽,周助如果再走了,他的工作一时半会儿也不太好找人接替,到时候谁来替你分忧?”
他又补充了一句,轻轻搭上最后一根稻草:“而且周助太年轻了,这么年轻就当上总经理,怕是其他人不大满意,到时会有很多意见。”
“什么时候我做事,还得看底下人的脸色了。”黎见英一听这话,果然不太开心,冷笑着靠进椅背里,“这些老东西安逸久了,是该有新人给他们带来点危机感了。”
像周听澜这样从天而降,没有背景没有派系的就很好。
当着乔翊的面,黎见英没把不怎么磊落的潜台词说出来,转而道,“你说得很对,周助调走,确实没人能接替他的工作,听澜很好,做事很合我心意。”
乔翊两眼放光,一下就来了精神,像是在等这个机会很久了,积极举荐,“您看伊森怎么样?”
黎见英否定,“伊森经验不足。”
“经验是慢慢累积的,谁不是从菜鸟做起的?”乔翊不轻易放弃,一口气说了一长串选伊森的理由,“伊森聪明,做事细心,责任心也强,而且他和周助的关系也很好啊,就算到时候周助的重心在酒店那边,也会很乐意协助他的。”
在伊森的事上,乔翊表现得格外热心,他前后态度的变化,让黎见英瞧出了点端倪。
他睨了乔翊一眼,佯装吃醋,打趣道,“看来你挺喜欢伊森,这么向着他说话?”
“那当然。”乔翊大方承认,绕到椅子后面,给黎见英按摩放松肩颈,“谁能为黎先生分忧,我就向着谁。”
晚上黎见英还要工作,乔翊等他喝完了醒酒汤,就和他道了晚安,带着空碗离开,出门的时候还和保镖们道了辛苦。
这个绕着地球兜了一圈的枕边风,应该是吹得有点效果,想起自己刚才的狐媚劲,乔翊一个哆嗦,掉了满地的鸡皮疙瘩。
他上下摸了几把自己的手臂,缩着脖子走回自己的房间,余光忽然瞥见,转角处有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他停下脚步。
是倪照。
倪照这个与全世界为敌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平时在家里不见人影,任何人和他说话都不搭理,几乎也不下楼吃饭了,乔翊偶尔和他碰上面,他都和吃了火药一样,一开口就能把他炸死。
今天家里的客人里,有几个是和他同龄的女孩子,黎见英让人三催四请,要他下来待客,他更是理都不理。
十七八岁的孩子,正是心思最敏感的时候,容易想不开钻牛角尖,黎见英不在意他的心理健康,乔翊可不能这样放任着不管。
他把空碗交到路过的工人手里,小跑着追了上去。
这一年来倪照长高了不少,手长腿长,蹿得和兔子一样快,一溜烟就钻回自己的房间把门锁上,还派了双胞胎小姑娘在门外把守。
双胞胎照顾倪照的起居很长时间了,一见乔翊来,就上前把他围住,用娇俏可人的声音重复着,“乔先生,您真不能进去。”
“不要让我们难做。”
“拜托拜托。”
乔翊这会儿可不顾上怜香惜玉了,嘴上和她们打着哈哈,一点不客气地越过两个姑娘,直接登堂入室。
倪照正抱着腿坐在自己的床上,看见乔翊就这么大剌剌闯进来了,大怒,“我不是说过不许任何人进来吗?”
乔翊麻利道歉,“是我的错,别怪她们。”
倪照讨厌他嬉皮笑脸,别过脸去,不理他。
乔翊也不介意,走上前去,一点不客气地贴着倪照,在他床边坐下了,“倪照,为什么这么久不上课。”
倪照:“没为什么。”
“哦,我知道了。”乔翊装出恍然大悟的模样,“你是不是生我的气?”
倪照拒绝交流,用两个字应付他,“没有。”
青春期的男孩子都别扭得很,他嘴上说没有,那就是有。乔翊听不懂中文似的,直接问他,“为什么,我做什么惹你不开心了吗?”
这次倪照有了点反应,扭过头来,怒视乔翊,“你是不是和黎见英在一起了?”
乔翊被他问住了。
坦白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和黎见英之间的关系,说是情侣,其实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承诺,除了在社交场合偶尔挽挽手,私底下没有任何亲密举动。不过黎见英对他的态度,确实有别于其他人,和他相处的时候会更放松一点,时常开点小玩笑,也会和他说一些不会在别人面前说的话,甚至工作的事上,偶尔也会问问他的意见。
不知道黎见英和前任们是怎么交往的,乔翊觉得自己这个金丝雀,实在是有名无实,更像是一个贴身的生活助理,和周听澜同属总裁办。
但乔翊瞧出了倪照很在意这件事,没有和他说实话,甚至夸大其词,“是,他现在是我男朋友,我们很相爱。”
倪照一听,果真大怒,操起床头的台灯就要砸他的脑袋,乔翊急急伸手按了下来,压住倪照的手不让他乱动,进一步问,“你为什么这么生气?你很讨厌我?”
“你这个骗子。”倪照凶狠地盯住乔翊,气得眼眶都湿了,“你对我好,是不是为了勾引黎见英?”
倪照歪打正着,居然猜对了一半真相。
乔翊当然不能当着他的面,承认自己图谋不轨,蓄意勾引黎见英,只能换了个说法,“好吧,我承认我是对黎先生一见钟情,好喜欢他,很想和他在一起,但和对你的态度是两回事,我对你是真心的,就算你和黎先生没关系,我依然会像现在这样对你,你爱信不信。”
“骗傻子去吧。”倪照卸了力气,讷讷把台灯放下,垂下脑袋,没了怒气冲在前面,他的声音听上去很低落,又有点委屈,“不要脸,这种恶心的话也能挂在嘴上。”
“所以你是因为我和黎先生在一起了,所以生我的气。”乔翊隐隐约约,摸到了线头,凑近倪照的脸,问他,“也生他的气?”
倪照梗着脖子,下颌线紧紧绷着,不去看乔翊,也打定主意不回应他。
乔翊边观察着倪照的脸色,边继续往下说,“你不是讨厌我,只是讨厌和黎先生有关系的人,你讨厌有人分走他的注意力,讨厌有人占据你的位置,成为他最重要的人。”
倪照磨了磨后槽牙,嘴唇的边缘咬得泛白。
“或许你该好好想想这背后的原因了,想想为什么会对他有过强的独占欲和依赖,不要回避问题,尽早把根源找出来,好好解决它。”
悲惨的童年遭遇,容易催生情感偏移,让人对身边的人产生扭曲的依赖,算是一种创伤后遗症,需要尽早干预。
乔翊自以为找到了症结所在,揽过他的肩膀,苦口婆心,继续当知心大哥哥,“就算没有我,他迟早也会有别人,说不定还会有自己的爱人孩子,你不能一辈子反复生活在这样的情绪里,还是要早点…”
乔翊的话没说完,倪照忽然拍开他的手,倏地站起身,然后面色铁青,冲出了房门。
周听澜开着车,在一排排老旧的维多利亚排屋之间兜了好几圈,最后停在一栋灰黄色的小楼前。
他又一次核对了门牌号,下车敲响了门。
叩叩叩,里面无人应答,窗户里漆黑一片,没有人在家。但门口的灌木刚修剪过,说明不久之前还有人来过。
替他去调查乔翊的那个人说,他消失的那一年里,就住在这里。
周听澜转身,打量了一圈四周的街景,这个街区临近机场,头顶时不时有飞机飞过,放眼望去遍地都是廉价商铺路边摊,周听澜到这里的这么短时间里,已经路过了三辆警车。
周围的邻居大多是临时工和移民劳工,人口流动性大,也难怪周听澜找了那么久,都没能把人找到。
乔翊住在这儿的一年里都干了什么,单看这栋房子,是得不到答案的,周听澜决定先打道回府。
刚进门,周听澜就迎面遇上了黎见英的贴身保镖,保镖看见他像见了救星一样,拉着他不由分说上了楼,说是黎见英不知怎么了,发了很大的火,现在家里已经闹得人仰马翻了。
周听澜在路上让保镖把事情经过简单说给他听,听了一半,他不解地问道,“怎么乔翊也搅进去了?”
黎见英这人对外狠绝,做事不留余地,对内还是第一次这样,保镖急得满头大汗,“我不清楚发生什么事,反正最早是倪照先闯进黎先生书房,不知道说什么了,两个人都大吵了起来,然后黎先生就让我去把乔老师叫来,现在两人在里面一起挨骂。”
正说着,周听澜已经赶到了书房外,他象征性敲敲门,没等黎见英回应,就推开了门,刚走进去,一只花瓶就碎在他脚边,把他砸了出来。
保镖连忙把他拉了出来,朝周听澜摆摆手,说黎先生正气头上,不要进去火上浇油。
保镖的话很有道理,周听澜暂时站在门外,密切注意着里面的动静,隔着实木门,黎见英的声音很模糊,听不见他具体说了什么,但可以凭语调听出来,黎见英的情绪很激动。
周听澜跟在他身边这么久,其实不常见到他这样。
就这么过了十几分钟,木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倪照面色青白,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拉耸着脑袋的乔翊。
真理子也在这时带了几个人从楼下上来,说刚接到黎先生的指示,领他们两个人去祠堂罚跪反省。
周听澜忙跟上去,用眼神问乔翊发生了什么,乔翊抬起头,一脸沉痛地摇了摇脑袋,垂头丧气地跟着真理子走了,把周听澜留在原地。
大队人马离开,走廊上恢复了宁静,周听澜转身,回头往门里望了一眼。
只见书房里一地狼藉,像是被抄家了一样,黎见英独自一人站在桌前,脸色煞白,余怒未消,肩膀隐约还在颤抖,看来是气得够呛。
仔细看去,还能看到他嘴唇上破了个口,似乎是被人打了。
第42章 你想要的全世界
其实黎见英只罚了乔翊一个人跪祖宗牌位,乔翊作为被殃及的池鱼,被要求一起滚去祠堂反省。
想要黎见英消气,乔翊思来想去,只有一招苦肉计。
虽说是“计”,那也得真的吃点苦头才逼真,乔翊没有半点心理负担,膝盖一弯,和倪照一起跪在神像前。
倪照斜了他一眼,“你不必在这儿”
乔翊很有义气地说,“没事,我陪你。”
乔翊的话说得义薄云天,跪了一会儿,老腰就泛酸,膝盖又麻又痛,他悄摸观察了会儿倪照,见他的情绪平复了不少,试探着问,“你和黎先生今晚到底怎么了,吵成这样?”
“和你没关系。”
倪照昂着脑袋,背挺得像根竹竿,看样子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不是来思过的,是来和黎见英怄气的。
乔翊急了,“我都跟着你吃挂落了,怎么和我没关系?”
倪照没有否认,“这次是我连累你,欠你一次。”
乔翊撇撇嘴,塌腰跪了回去,换了个省力的姿势,仰头望向高高在上的妈祖像。
黎见英热心基督教事业,定期去教堂祈祷,积极参加团体活动,还出钱修了好几座修道院。但不妨碍他在这座英式庄园的后花园里,修了这座中轴对称的三进式祠堂。
祠堂终年香火不断,正殿中央供奉着妈祖,两侧是他黎家祖宗的牌位,据说后殿里还收藏了他们家族的文物,黎见英时不时过来上柱香,遇到难以决断的事时,还会来这里掷��杯。
妈祖慈悲,怜悯众生。
乔翊和神像对视了一会儿,目光下移,扫过一众牌位,心下冷冷发笑,牌位上的这些人,是都上了天堂,还是下了地狱?
原来黎见英也相信鬼神之说么?
那他做了那么多恶事,怕不怕半夜有鬼来敲门?
花格窗投下的影子,由西转向东,时间过去了几个小时。
黎见英这次是动了真怒,乔翊陪着倪照在这里跪到了天快亮,无聊到几乎把黎家每个列祖列宗的大名都背下来了,才接到“让他俩滚回房间”的圣旨。
负责照顾倪照的几个女孩和“圣旨”一起到的,带着毛毯热茶点心涌进大殿,七手八脚地扶少爷起来,起初倪照还不肯走,她们软话说尽,哄了又哄,才说服倪照离开,只差没有叫步辇进来抬。
倪照到底是在黎见英身边长大的,两人不管吵得再怎么天翻地覆,感情是轻易不会断的。黎见英在乔翊面前,表面功夫做得再花哨,到了关键时候就能知道,他心里真正在乎的是谁。
倪照被人风风火火接走了,大殿里只剩下乔翊一个,案上烛火烧了整夜,光线黯淡闪烁,乔翊双手撑着地面,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站起身。
一跪几个小时,腿麻了,膝盖也肿了,也不知道这出苦肉计会不会成功。
乔翊揉着腰,颤颤巍巍挪出大殿,正琢磨着要怎样无痛迈过那半个小孩高的门槛,不经意抬头,看见周听澜捧着大衣,等在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