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百万
但这个幻象,并没有成真。
最后一个吻,只是在乔翊的鼻尖停留了稍长一点时间,之后彻底退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长臂圈住乔翊的后背,手掌向上,扣住了他的后颈,狠狠攥住,越掐越紧。
他毫无依据地觉得,这只手里正暗藏着某种力量和欲望,可以轻易、并且企图把他弄到尖叫流泪、一塌糊涂。
现实中,脖子后面的气力很快就松懈了,皮肤上残留着轻微的麻和痛,周听澜什么都没做,只是收紧胳膊,将他严丝合缝,嵌进自己怀里。
“只是停电了而已。”周听澜侧过脸,附在他耳边,嘴唇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你仔细看看,周围什么都没有,不用害怕。”
乔翊的脸贴在周听澜的怀里,茫茫然,睁大眼睛,没了人造光源,月光斜洒进窗户,照亮了飘动的窗帘,帘下的黑胡桃书桌,和干净整齐的大床。
这是周听澜的房间,不是那套困住他二十多年的房子,这里没有七窍流血的女人,没有腐烂的母亲,也没有寂静无声的夜。
经年不醒的噩梦,在这一刻如潮水退去,乔翊轻笑了一声,放松身体,放任自己把全身的力气,都消融在周听澜的身上。
周听澜是很讨厌,但乔翊确实也很贪恋,特别是在这样的时刻。
“嗯。”
他把脸埋进周听澜的颈窝,伸手抱住他的背。
有黑暗作为借口,抛开身份,抛开束缚,两人默契地,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稍稍展露出一点真心,让这个无声无息的拥抱,存在得更久一些。
久到乔翊身体的颤抖彻底平息,呼吸也恢复正常,周听澜忽然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乔翊。”
“嗯?”乔翊的脑袋动了动,声音听起来依旧虚弱。
周听澜凝望虚空中的一点,问,“你一个人在外面的时候,过得好不好?”
乔翊的呼吸再次凝固,很快就调整好心情,换上轻松随意的语调,避重就轻,“怎么突然问这个,别告诉我你很担心我。”
乔翊这么说,只是想堵住他的嘴,谁想周听澜默了几秒,直接了当回答道,“嗯。”
乔翊愣了愣,半晌,他才用戏谑的声音笑道,“骗人精,不告诉你,别想骗我。”
周听澜没打算轻易放过乔翊,轻声又问,“为什么那么久都不回来找我?
这次乔翊彻底不动了,把脸往周听澜的肩上埋得更深,连没心没肺的讨厌模样,都装不下去。
心里的防线,松动了一个角,乔翊吸吸鼻子,正要开口,眼前忽然亮如白昼,大宅的电力先一步恢复了。
灯光骤然亮起,那些不应存在的暧昧与情愫,毫无预兆地暴晒在光亮中,霎那间蒸发无踪。
恐惧和怯懦不被允许,那些不舍与贪恋,也不应再存在。
周听澜松开了环住乔翊的手臂,乔翊利落翻身,从他身上起来,坐在一旁,手掌插入发间,把汗湿的额发拢到脑后,“我学会了,谢谢你,下次见到黎见英试试。”
他瞟了眼墙上的时间,踉跄着起身,嬉皮笑脸地对周听澜说,“很晚了宝贝,我先回去了。”
第32章 怜悯
*创伤后应激障碍,是一种严重的应激障碍,由突发性灾难事件或自然灾害等强烈的精神应激引起。
常见症状有噩梦、侵入性记忆、惊跳反应过强、睡眠障碍…
周听澜坐在候机室的沙发上,滑动着手机。
今天他要代表黎见英去纽约出差,离登机不到半个小时,他又打开网页,继续读昨晚乔翊走后,他在网上找到的文章。
*童年时期PTSD,可能造成长期终身的影响,如情感隔离,依恋关系障碍…
和母亲的遗体共处三天的经历,给乔翊造成了很严重的心理创伤,这件事周听澜一直知道。
刚认识乔翊的时候,他的病情严重到不能开口说话,极度怕黑,基本每晚都做噩梦,还出现过几次疑似解离的症状。
后来随着时间推进,乔翊慢慢长大,他的病情逐渐缓解,偶有发作,远没有现在这么严重。
因此周听澜推断,他目前糟糕的心理状态,有可能和俞声的死有关。
其实昨晚周听澜很想问乔翊,俞声到底是不是病逝的,但他当时的状态,实在不宜讨论这个问题。
俞声去世得很突然,那时周听澜正跟着学校在香港访问,接到母亲电话赶回来,俞声已经被烧成了灰。
给她介绍工作的中间人说,她是在工作时突发恶疾离世的,连医院都来不及送去。身边所有人几乎都接受了这个说法,在这片土地上,每天都有飘洋过海的黑工,以这样潦草的方式消失,不会有人追问,更不会有人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
俞声的死,并没有让乔翊消沉太久,处理完小姨的后事,他的日子继续日夜颠倒,沉迷享乐,流连城内大大小小的浮华地,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酒吧夜场俱乐部度过。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人间蒸发,再也没有出现。
他为什么要走,又因为什么回来,周听澜有太多疑问,问是问不出答案的,只能等他出差回来,再找机会调查清楚。
只是乔翊没打算等周听澜回来。
浴室里灯火通明,所有灯都被乔翊打开,他在洗手台前,用一小块磨刀石,细致打磨着牛排刀。
黎家家大业大,祖上这么多代传下来的餐具,用了一整间储藏室来收纳。里面少了一把餐刀,一块磨刀石,不会有人发现。
考虑了这么多天,乔翊决定抓住眼前的机会动手,目前变数太多,黎见英对他的态度暧昧模糊,他没法继续等待“最佳时机”,谁也无法确定,现在是不是他离成功最近的时候。
他不敢把筹码全部压在将来。
黎家主楼是一栋中世纪风格的建筑,哥特式尖拱,高低错落的山墙,外立面装饰了大量石雕,炫耀财力的同时,也极易攀爬。
主卧窗户的轨道被乔翊提前做了手脚,窗户看似关闭,实则没有真正关牢。监控系统他也已经找人破解,今晚十二点过后将准时眼瞎,并替换上静止画面。这些事对外人来说难如登天,但从内部攻破,远比预想中简单。
将一把牛排刀,打磨到可以轻松割开一个人喉咙的利度,也只需要几个步骤,完成最后一道精磨,乔翊竖起一张报纸,用刀角轻松一划。
纸张悄无声息被切开,版面上黎见英的新闻照分成两半。
万事俱备。
三天之后,黎见英在家里宴客,邀乔翊一同出席。
当天高朋满座,贵宾云集,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乔翊假装不胜酒力,醉到连路都走不动,被人搀扶着回了房间。
他坐在床上,双手抱膝,静静听着窗外悠扬的乐声,等到酒阑人散,宾客离场,等到这座古老奢华的大宅里,所有人都进入梦乡,他的身影才动了动,起身从窗户离开房间。
乔翊运动神经不错,只要短暂克服恐黑这一弱点,徒手从二楼爬上三楼,并不太难。
安保的巡逻路线和交接班时间他已经了然于胸,他抓住空档,从楼下攀上黎见英的窗台,成功打开了窗户。
窗扇刚推开,房间里的酒气马上涌了出来,黎见英躺在他的古董大床上,睡得很沉。
真理子的情报准确,黎先生今晚喝了不少酒,为确保万无一失,乔翊还在真理子端给他的醒酒汤里,偷偷下了点黎见英自己常用的安眠药。
房内一切正常,乔翊轻巧落地,身法轻灵,如一只夜猫。
他来到床边,借着月光,居高临下俯视着熟睡的黎见英,眸光如雪,残酷且冷峻。
此时的乔翊,冷静到有些诡异,细看之下,这种冷静,其实是来源于一种空洞。
因为在见到黎见英的那刻起,他的大脑又被纷繁零碎的过往掌控,眼前时而是焚化炉里的熊熊大火,时而是半截冰冷雪白的手腕,他甚至能听见楼梯年久失修的“嘎吱”声,看见墙面上的每一条纹路。
熟悉的画面层层堆叠,让他分不清虚拟和现实。
这是记忆闪回,创伤后应激综合症的常见症状,患者会在受到刺激之后,回到创伤事件发生的时刻。
乔翊残酷地剖析着自己的心理状态。
只要保持清醒,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被幻觉迷惑就行了。
乔翊咬破嘴唇,用痛感提醒自己还在现实世界,随后掏出小刀,弯腰,贴住了黎见英的脖子。
药物起效了,黎见英没醒,只是睡眠受了打扰,不悦地皱了皱眉。
刀下的脖颈全无防备,单薄,脆弱,无知无觉随着呼吸起伏着。
他不明白,同样生而为人,为什么有人动动手指,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轻易终结美好的生命,将无辜的人一次又一次推入深渊,他本人甚至毫无知觉,高高在上地活着。
乔翊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勇敢的人,也没有勇气为任何人报仇,他只是实在无法再活下去了。
但死从来不是终点,他不想满腔痛苦地死去。
只有带着悲剧的根源,一起下到地狱,他才能得到救赎。
乔翊立起刀刃,黎见英的脖子上立刻出现了一道红痕,只要割开他的喉咙,他就解脱了。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倪照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黎见英。”倪照抱着枕头,没有马上进来,只是站在门边,对房间里的人说,“我做噩梦了。”
乔翊停住了刀。
只要一刀,他就能结束所有的痛苦,但在目标即将达成的时刻,他迟疑了。
他不忍心当着倪照的面前杀了黎见英,不忍让他目睹这一幕,经历自己经历过的一切,陷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永远睁不开眼。
同时,他的不忍,让乔翊对自己的厌恶与痛恨,攀到了顶峰。
小时候他天真愚蠢,没能发现妈妈的身体异常,错过了最后抢救的时间,连她死了三天都不懂,在她最后的时间里,他甚至没能好好和她说几句话。小姨付出全部,抚养他长大,他却弱小无能,连保护她都做不到,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现在他又为什么要对罪魁祸首仁慈。
黎见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结束小姨和母亲生命的时候,是否对她们有过一丝怜悯?
迟迟没有得到黎见英的回应,倪照推开门,看见了持刀的闯入者。
“你是谁!”他不惧反光的刀尖,几乎想都没想,就扔下枕头,大步冲到床边。
乔翊掀起被子抛向倪照,蒙住了他的脑袋,随即收回小刀,纵身翻出了窗户。
周听澜在凌晨两点回到黎家。
原本明天还有场酒会,周听澜推了,飞机落地盖特维克,他没有通知任何人,自己开车回来。
今晚家里静悄悄的,一路上都没有遇见安保巡逻,周听澜为了尽早回来,把工作压缩在短短几天,又坐了七个多小时的飞机,已经疲惫到极致。
他没有在意这些细微的不同,拖着行李上了楼。
房间之外,周听澜放下行李箱,找出钥匙插进门锁,毫无缘由地,在这个一闪而过的瞬间,他又想到了乔翊。
停电那晚过后,周听澜再也没有收到乔翊的消息。忙的时候还好,脑袋一旦放空,那些被他刻意忽视的感受,又会冷不丁冒出来,让周听澜回想起乔翊销声匿迹,自己遍寻无果的那段时间。
周听澜不喜欢自己这样,但也无计可施,唯一的办法就是置之不理,反正久了就会习惯。
他面无表情,转动钥匙,打开房门,一脚刚迈进房间,顿觉不对劲。
窗户开了一条缝,晚风吹拂着窗帘,空间里飘散着不属于他的气息。
最重要的是,浴室的方向居然亮着灯。
他不可能如此粗心大意。
周听澜的脑子里拉响了警报,他不确定房间里有没有动过手脚,被人装上窃听监视之类的设备,他像什么都没察觉到似的,放下行李箱,脱下外套挂好,转身朝浴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