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百万
乔翊松了口气。
“你又惹了什么事?”周听澜目不转睛看着他,等到这个时候才出声。
“今晚妮蔻生日,在晖姐家里庆祝,遇到警察查证件。”乔翊拍拍胸口,惊魂未定,“好险,差点被抓到了,幸好我胆子大,从二楼跳下来。”
未成年逛酒吧,别人被查到最多只是批评教育,但乔翊不一样,他没有身份,抓到了就有可能被遣送。
乔翊半点不客气地从墙角拖了张椅子,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来到周听澜书桌前时,戛然而止。
在周听澜的注视下,乔翊仔仔细细将椅子摆正,然后一屁股,挨着他,坐了下来,一改之前避如蛇蝎的态度。
“你到底要做什么?”周听澜加重了语气,“今晚喝了多少酒?”
原本朦胧模糊的酒气,因为乔翊的靠近,彻底笼罩了他,淡淡的麦芽味里,带了点柑橘的香气,并不难闻,只是让周听澜的心里有点乱。
“你都学到这课啦。”
周听澜明确表达出了他的不悦,只是乔翊浑然不觉,他双手托腮,一脸好奇地,先是看看课本,又看看周听澜,“你们班进度好快,我们才上到Unit1。”
周听澜捡起笔,接着写自己的功课,连带着把乔翊全班都骂了,“因为你们太笨。”
“哦。”乔翊难得没有反驳,认真看着周听澜写字,“好吧。”
其实今晚乔翊并没有喝太多,在朋友们半哄半怂恿下,尝了小半杯,只是这年乔翊的酒量还没练起来,半啤酒,就能把他的脑袋捣成了一团浆糊,意志变得薄弱,管不住嘴,话痨的毛病又犯了。
“你为什么要用钢笔写字。”他忘了自己和周听澜已经闹了长达一个学期的别扭,逮着他东问西问,“笔头弯弯的,能好写吗?”
“这是什么?新铅笔盒吗?”没等周听澜回答,乔翊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把文具盒拿到眼前,细细端详。图案精美,颜色鲜亮,功能还很繁复,完全不像周听澜的风格。
乔翊越看越喜欢,但他还算心里有数,只是看了一会儿,又整整齐齐摆回去了,羡慕道,“什么时候买的,真好看。”
周听澜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咬住嘴唇,继续闷头做题,不理他。
周听澜不说话,乔翊一个人也能把天聊下去,他仿佛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忽然抱住周听澜的胳膊,一惊一乍的,“对了!”
被他这么一捣乱,周听澜的笔尖在作业本上,拖出了长长的一横,还戳破了纸面。
乔翊这么郑重,想必是有什么正事要说,周听澜放下笔,耐心问他,“怎么?”
“最新一集的《怪奇物语》,你看了没有?”乔翊一脸认真问他,“哇,Eleven真的太酷了,我和你说…”
乔翊就着《怪奇物语》最新的剧情,喋喋不休地没完,周听澜盯着他那在酒精的作用下,特别红润的嘴唇,突然也就没那么讨厌他喝酒了。
周听澜兀自心烦意乱,没想到乔翊这个始作俑者,倒恶人先告状,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长长呼出一口气,一脸烦恼,抱怨道,“周听澜,你好烦。”
“我为什么烦?”周听澜紧急掐断思绪,不敢去回忆,刚在自己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你对所有人都不错,为什么就对我一个人不好?”乔翊扭头质问他,“这么长时间不理我,也不和我说话,良心不会痛吗?”
“我哪有不理你,是你先…”周听澜下意识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乔翊压根不关心他的答案,没等他话没说完,脑袋一歪,栽倒在桌面上。
周听澜这才说完后半句话,“…和我生气的。”
明明已经绝交了,大晚上擅自跑进别人家,又是发神经,又是说胡话,现在还干脆睡上了,周听澜觉得自己简直没地方说理。
但人已经在这儿了,还能怎么办呢?
周听澜一点一点,望向趴在桌面上的那个人。
磕得这么重,也不知道会不会变成傻瓜。
【作者有话说】
两个可爱小宝。
下章就回现实线了。
第18章 秘密交换
周听澜再一次认命,从书桌前起身,连拖带抱地把乔翊弄起来,放到自己床上。
把醉鬼扔上床,周听澜回到书桌前,做完最后一点功课,然后收拾书包,洗澡刷牙吹干头发,又把凌晨妈妈回来要吃的晚餐从冰箱里拿出来,提前放进空气炸锅。
做完这些事,他才拉上窗帘,刚回到床边,想到了什么,又回去给窗帘留了条缝,让外面的光亮透进来。
乔翊整个人埋在他的被子里,睡得正香,周听澜在把人叫醒赶回家,和把他挪到沙发上睡之间,选择了掀开被子的一角,在乔翊身边躺下。
头顶的吊灯熄灭,房间里暗了下来,微弱的光线中,周听澜侧过身,望着他熟睡的脸。
窗外停了一整晚的音乐,到了这个时候,忽然又响了起来。
和早些时候的动感舞曲不同,这会儿一连放了好几首抒情的音乐,都是情歌,爱来爱去,没完没了,时不时还会穿插着欢呼声。
乐声从远方传来,飘飘荡荡,扰得周听澜睡不着。而乔翊刚才睡得昏沉,这时也开始不安分,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时不时发出呓语。
又做起了噩梦。
周听澜把人拍醒,在乔翊睁眼的瞬间,换上不耐烦的语调,“你能不能安静点?”
乔翊的眼皮只掀开了半秒,黑暗中认出对方的轮廓后,很快又闭上了,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头疼,难受。”
周听澜拧开灯,手肘撑起身体,侧着身,自上而下,仔细端详着乔翊。
他外表看上去没什么异常,只是脸颊脖子有点红,大概是血液里的酒精浓度到了峰值,开始难受了。
“让你不学好,跟着别人鬼混。”周听澜伸出手指,弹了弹他的额头。
“那是别人请我去的。”乔翊连忙捂住脑门,瞪圆了眼睛,委屈道,“要合群呀,别人才会和我玩。”刚辩解两句,想起周听澜没这种烦恼,又泄了气,“算了,和你说不明白。”
“靠喝酒维系的能是什么正经朋友。”周听澜钓鱼执法,“酒好喝吗?”
好喝呀,怎么不好喝,有巧克力味的,水果味的,还有玫瑰花味的,而且人在喝了酒之后,都会变得很友善。
乔翊想要诚实点头,但用仅剩的一点智力,谨慎斟酌了一番周听澜的态度,识时务地摇了摇头。
这个答案让周听澜满意,他起身,拧了把冷毛巾回来,又端起早就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喝点水,再把毛巾敷在头上,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这次乔翊很听话,就着周听澜的手,喝了半杯水,倒回被子里,把毛巾摆在脑门上,端端正正地顶好。
再次关灯,周听澜总算可以睡觉了,刚躺下,乔翊又开始作妖。
“你要拍我的背,我才睡得着。”
周听澜忍了又忍,“别得寸进尺乔翊。”
乔翊振振有词,“可是小的时候,我妈都是这样哄我睡觉的。”
周听澜愣了愣,本来就没剩多少的愠怒,这下更是连一点影子都找不着。
这是他第一次听乔翊提起妈妈,从认识他的那天起,乔翊身边就只有一个小姨,他像失忆了一样,从来没有提起自己的母亲,仿佛压根不存在这个人。
他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周听澜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想象不到他的过去。
周听澜简直没辙了,转身面对着乔翊,伸手环住他的腰,手掌有一下没一下,轻轻在他背上轻拍着。
“靠近点。”周听澜的声音不知不觉间,放柔了不少,“你离我太远了,手酸。”
乔翊没有应声,被子里很快传来��������的响动,乔翊带着酒后过高的体温,往周听澜身前拱了拱,下一秒,就被周听澜稳稳圈住。
周听澜轻拍着乔翊的背,问,“你妈妈呢?”
乔翊呼吸平稳,没有回答,周听澜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才闭着眼睛,蹦出两个字,“死了。”
这个答案并不让周听澜意外,住在庙山的孩子,有几个家庭是健全的呢?
周听澜不想让乔翊回忆伤心事,压下好奇,没有再问,但是人醉了酒之后,倾诉欲格外旺盛。
“那年我还不到五岁,有一天早上醒来,看见妈妈还在睡觉。”乔翊往下说,“妈妈一直睡啊睡,我怎么叫都叫不醒。”
“我那个时候不知道死是什么,以为她只是太累了。”说到这里,乔翊甚至笑了起来,“我就乖乖的,没有去吵她,饿了吃剩下的巧克力,渴了就喝水龙头里的水,困了就躺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睡。”
小小的乔翊和妈妈的尸体一起,熬过了整整三个夜晚。直到小姨发现好几天联系不上姐姐,找上门来,才发现懵懂的乔翊,和他已经开始腐烂的母亲。
周听澜从没想过,乔翊没心没肺的背后,居然藏着这么惨痛的过往。
他的喉咙里堵了团棉花,“她是怎么出事的?”
“小姨告诉我,那时她在西区的俱乐部工作。”乔翊平静回答,“失手把橙汁洒在有钱人家少爷的身上,被打了一顿。”
这座城市永远热闹繁华,仿佛没有停下的时候,在它的最底端,有一群不能见光的黑工。他们没有身份没有保险,受伤生病后,负担不起天价账单,不敢去医院检查,只敢去没有执照的黑诊所解决。
乔翊的妈妈就是其中之一,挨了打之后,俱乐部老板派人送她去诊所潦草上了点药,就送回家里去。原以为养上几天就会好,殊不知伤到了要害,回家睡了一觉,就死了。
母亲去世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乔翊都无法开口说话,搬来庙山后几年,才逐渐恢复。
之后他就像是忘记了过去的事,性格完全发展成了另一个极端。但他依旧特别怕黑怕鬼怕安静,闻到一点腐臭味就要吐,一个人的时候要把电视声音开到最大,闲不住一样喜欢往繁华热闹的地方钻。
周听澜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乔翊酒后吐真言,吐多了又有点后悔,吞又吞不回去,就想从周听澜的身上找点平衡,“说完我的秘密了,该你了。”
周听澜回神,才不上当,“我又没答应和你交换。”
“你赖皮,占我便宜!”乔翊一脸控诉瞪着他,“不行,你快说。”
周听澜被吵得烦了,随便捡了一个来应付他,“其实,我还有一个哥哥。”
听到周听澜还有哥哥,乔翊兴奋地弹了起来,连珠炮一样冒出好几个问题,““他几岁?人在哪里?为什么不和我们在一起?他以后会来和我们玩吗?”
“他不是我妈妈的孩子,和我同父异母,我不喜欢他,他也不会来找我们。”周听澜伸长胳膊把人揽回被子里,“现在可以睡觉了没?”
更多的细节,不管乔翊怎么问,周听澜都不肯透露了。
“好了,现在我们交换秘密了,要为对方保密哦。”闹腾了半宿,乔翊终于又困了,转身面对着周听澜,眼皮一点一点往下沉,声音闷闷的,还不忘叮嘱周听澜,“我妈妈的事,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说,除了小姨,没人知道,你要答应我,不能告诉别人。”
周听澜眼睛也有点酸,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下点点,“可以。”
周听澜如此好说话,乔翊强撑起最后一点精神,临时增加一个附加条件,“你还要把新笔盒送给我。”
周听澜懒得和他计较,“好。”
“陪我看《 怪奇物语》”乔翊得寸进尺,“从第一季第一集开始,从头看一遍。”
周听澜阖上了眼睛,“行。”
“拉钩。”乔翊从被子里伸出手。
周听澜抬起环在他腰上的那只手,在快要碰到他手指的时候,又垂下来,落了回去。
“不拉,幼稚。”他不动声色,把人往自己的怀里拢了拢。
“所以我们算和好了对吗?”乔翊钻进周听澜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不吵架了?以后都不生气了?”
“傻子,烦不烦。”周听澜简直要受不了这张没完没了的嘴,“都答应你就是了,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