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百万
他们各自的价值得到体现,这段合作关系的必要性也得到了验证,一切都很好。
但那天过后,两人的关系莫名淡了下来,进入一种近似冷战的状态里。之后的半个多月,乔翊没有和周听澜联系,几乎都和倪照待在一起。
只是有关周听澜的消息,还是陆续传到他耳边。
今天是周助代表黎先生参加了什么重要会议,明天又是周助在什么什么项目中表现优越,总之周听澜眼下是黎见英面前的新晋红人,深得他的信任,地位极有可能越过其他人。拉尼亚也经常带着周听澜,出入各种工作场合,俨然把他当作自己的“继承人”来培养。
公司里的人最会察言观色,黎见英和拉尼亚对周听澜是这样的态度,不同的人,从中嗅出了不同的味道。
周五下班后,同部门一起出去聚餐,这次团建,周听澜俨然成了部门里的中心人物,整个晚上,上前恭维敬酒的人络绎不绝。
应酬结束,周听澜推说家里有事,婉拒了第二摊,到家刚脱下外套,门就被敲响了。
周听澜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瞥了眼墙上的钟,差一刻钟十点。
今天他还挺准时。
房门打开,门外果然是乔翊,正垂着脑袋,潜心研究地上的一块砖。
和前几次不请自来不同,今天是周听澜约乔翊来家里见面的,乔翊反倒表现得客气,门都开了,还杵在门外。
“先进来。”周听澜把门拉得更大了些。
乔翊这才磨磨蹭蹭,目不斜视地进了门。
如果可以,他们谁也不想见到对方,但是今晚有重要的事,不得不凑到一起。
针对乔翊的“调查报告”,周听澜已经“整理”好,交给了黎见英,同时也给乔翊发了一份。
周听澜不怀疑乔翊的学习能力,他一定已经把“报告”背得滚瓜烂熟,但说谎的难点,从来都是如何在突发情况下说得自然,没有前后矛盾。
所以他今晚特地约乔翊过来,面对面梳理一遍材料,确保没有漏洞。
乔翊走进客厅,在沙发前停住了,周听澜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不过乔翊感觉得到,他在看他。
进到只有他们两个人封闭空间,空气越发紧绷,这种不知缘由的疏离最是无解。
乔翊可不想在这样的气氛中,和周听澜大眼瞪小眼一整晚,他晃了晃手里的纸袋,从里面掏出一瓶酒。
这酒摆在Lidl的打折区,瓶颈上扎了朵颜色俗气的塑料花,售价不到五块,自然不是什么好酒。
但酒精是个好东西,能用最快的速度缓和局面,消除隔阂,就算只是短暂的。
“难得来一趟,顺便庆祝你升迁。”乔翊连理由都找好了,“也祝贺我们的合作取得阶段性成功。”
周听澜从门边让开,“庆祝早了吧。”
“不早。”乔翊给他透露了最新的内部消息,“昨天拉尼亚来找过黎先生,正好我在,他们已经决定让你接替拉尼亚的岗位,你很快就要收到任命书了。”
周听澜难得和乔翊有一样的想法,接过他递的台阶,“你先把酒开了,我去取两只杯子。”
周听澜从不在家喝酒,费了点时间,才在角落里翻出两只圣诞节交换到的高脚杯。
他洗干净杯子出来,乔翊已经开好酒,端端正正地坐在茶几边的地毯上,按动电视遥控,在不同频道间跳转。
记不清多久没有开过这台电视了,或许是因为乔翊在这里,又或者是有了电视声做背景,客厅久违地热闹了起来,有点像还在庙山时的感觉。
周听澜被气氛蛊惑,也不讲究,放下酒杯,跟着乔翊一起,席地而坐。
“周听澜,恭喜你。”乔翊扔下遥控,往两只杯子里,倒上一样多的酒,端起其中一个杯子,“将来我们会越来越好的,干杯!”
这是句常见的场面话,在这个当下,倒是出自真心。
周听澜见他如此煞有介事,嘴角的线条也柔和了下来,拿起面前的酒杯,和他轻轻碰了碰,一起一饮而尽。
乔翊再次把酒满上,有了酒精的加持,两人之间那点谁都无法言说的小芥蒂,就这么心照不宣地过去了。
没有人再去回想,那晚究竟是因为什么伤心。
乔翊在外鬼混的时候,自称千杯不醉,其实周听澜知道,他的酒量非常一般,只是好面子,爱逞强,外表看不出端倪,时常醉得人畜不分了,还搁那儿装。
所以刚喝了两杯,周听澜伸手,捂住他的杯口,“好了,先干正事,我给你的资料,都背下来了吗?”
“背好了。”乔翊顿觉扫兴,讪讪放下杯子,“万无一失,随便你抽查,保证一点马脚都露不出来。”
“哦?”周听澜见他又得意忘形,“那要答错了怎么办?”
“怎么可能会错。”乔翊自信满满,“错一题,给你一块钱,如果错题在三个以内,你就答应我一个条件。”
周听澜嗤之以鼻,“公园流浪汉都比你大方。”
一块钱是乔翊的底线,再多的钱,他也不乐意浪费在这么幼稚的赌上,于是说,“我的聪明脑袋给你弹,够有诚意了吧。”
小的时候,他俩就时常拿弹脑袋来当赌注,乔翊契约精神有限,愿赌不愿意服输,每次都是以他倒在地上撒泼耍赖,周听澜被他妈妈数落,还要倒欠他一个条件告终。
“好,开始了。”周听澜显然没吸取教训,还敢接受乔翊这个提议,摊开手里的文件夹,问,“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乔翊秒答,“文佳怡。”
“职业。”
“幼师。”没等周听澜问,乔翊抢答,“52岁,已经退休,喜欢园艺,热爱动物,经常给家附近的流浪猫绝育。”
以上信息全是假的,乔翊现实中的母亲,和周听澜虚构的这个,完全是不同的人。
“你的父亲呢。”
“乔海城,53岁,国企会计,身高175,秃头微胖,月收入8000,爱好烹饪钓鱼,最拿手的菜是葱烧小排。”
乔翊的父亲,他更是从没见过,连这个人是圆的是扁的都不知道。
“你小学时的家在哪里?”
乔翊报出了东南沿海的一串地名,精确到门牌号,尽管他从来没有去过那座开满三角梅的城市,但还是详细描述出市中心的电影院,最喜欢逛的商场,家门外的那边海,仿佛他真的在那里,无忧无虑地长大过一样。
可见如乔翊所说,他确实下过功夫,接着周听澜又问了几个有关乔翊成长经历的问题,他都对答如流。
“你一共养过两只宠物。”周听澜翻了两页文件,“现在还活着的那只猫叫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乔翊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笑,他一笑,小客厅里的温度都升高了。
那晚周听澜嘴上嫌麻烦,但还是给他编了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当他第一次翻看这份资料的时候,有些恍惚,好像自己真的有过一对平凡恩爱的爸爸妈妈,有陪着他一起长大的大肥猫,有过被很多人好好爱着、充满希望的幸福人生。
乔翊乐够了之后,才说,“我的猫叫黑豆,是一只奶牛猫,肚子和爪子都是白的,脸庞圆圆的,可神气了。”
“前一只猫叫什么?”周听澜又问。
“这个问题重要吗?”乔翊反问,他简直怀疑周听澜因为莫名其妙的胜负欲,故意在刁难他。
周听澜抬眼瞥了他一眼,一本正经,“当然,因为它是黑豆的妈妈,你的第一只猫,很重要的角色。”
资料里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句。
乔翊绞尽脑汁开始想。
“乔大健?”
“错了。”
“乔大壮?”
“又错了,是乔健壮。”周听澜放下文件夹,朝乔翊勾勾手,“错两次,凑过来。”
预判到乔翊可能的反应,周听澜先一步说,“别想耍赖,你的靠山不在这里,没人会替你主持公道。”
“看不起谁呢,我是爱赖账的人吗?”
乔翊不情不愿,直起身体,上半身越过茶几,靠近周听澜。
这么近的距离,和周听澜四目相对,有点奇怪,他索性闭上眼睛,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屏住了呼吸。
“准备好了,来吧。”乔翊说,由于眼睛闭得太用力,眉间挤出了几道纹。
周听澜没有立刻动手,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四周陷入沉寂。等待的时间,是最磨人的,乔翊的心没由来的,开始怦怦直跳,节奏越来越清晰,牵引出一些有的没的遐思。
这姿势怎么那么像索吻?
乔翊绷不住了,催促周听澜,“你到底…”
他话音未落,一只手扶住他的耳畔,手心干燥温热,包裹住他的脸颊。
乔翊蓦地抿紧下唇。
紧接着,细微的气流贴着他的嘴角,探入他的唇缝,短暂停留几秒后往上,落在他的鼻尖,瞬间消散,没了踪迹。
乔翊抬起下巴,下意识去追,下一秒,他的额头上,不轻不重,挨了两下。
“好了。”
眼前的黑影淡去,周听澜从乔翊身前撤开,他没有伺机报复,也没放水,乔翊脑门上这两下挨得结结实实,因为皮肤太白,额头上很快就红了一小片。
明明后槽牙都要咬碎了,脸也烫得像铁板上滚过,乔翊偏要嘴硬,嘲讽周听澜,“是不是没吃饭,蚊子叮一样,一点都不疼。”
周听澜已经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捧起文件,懒得和他在嘴上论长短,“不急,还有下一个问题。”
打赌这种事,很讲究运势,一旦输过之后,就兵败如山倒,很容易把把输。
乔翊虽然花了很多时间准备,但信息太多太碎,再加上周听澜角度刁钻,接下来又错了两个细节,脑门上接连受创。
乔翊答错一道关于留学经历的问题后,周听澜没控制好力度,手指弹在他的额头上,发出“怦”一声响。
乔翊应声倒地,捂住脑袋,在地上滚了半圈,带着哭腔哭诉,“周听澜你玩真的!下手那么重!”
“很疼吗?”周听澜立刻起身,来到他身边。
乔翊瑟缩着,点点头,“很疼,我都开始耳鸣了,是不是脑震荡了。”
周听澜扶起他的肩,“把手放下来我看看。”
“太疼了,不放。”乔翊不肯,“除非你答应我这题不算。”
周听澜没有细想,“可以,不算。”
捂在乔翊脸上的手,缓缓放下,周听澜先是看到他泛红的额头,带水的双眼,哭红的鼻子…最后是一张憋着笑的脸。
这王八蛋哪里是疼哭了,根本就是笑出了眼泪!
乔翊把周听澜的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乐不可支,周听澜意识到自己又被耍了,把乔翊推回地毯上,“腾”一下,站起身。
“哈哈哈哈周听澜。”乔翊干脆就瘫在地上,用手盖住眼睛,放声大笑,“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好骗,谁说没靠山我就治不了你…”
他好像许久没有笑得这么畅快了,笑着笑着,居然真的有点想哭。
“错太多了,你这样和黎见英在一起,很容易露出破绽,我也要跟着你遭殃。”周听澜的下颌线绷得死紧,转身把资料扔到乔翊身上,“重新背,今晚不背完不准睡觉。”
“背就背。”乔翊出了口气,心情大好,也不计较他态度恶劣,翻身坐起来,捡起册子,“熬夜对我来说可是家常便饭,看谁先撑不住,到时候你别求着要我放你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