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具上披着白布,月光融融洒在上面,和地面融成一片,乔翊把窗帘拉得更大些,摊开手掌,接住了空气中散落的细小尘埃。

“你还想在哪里学,皇家歌舞剧院好不好?”周听澜把手机架上画架,固定好,“或者到主宴会厅去,把所有人都喊出来观赏。”

“话说回来,你怎么这么晚在这儿?”乔翊把窗帘扔到一边,转而去打量周听澜,他一身商务套装,像是刚从飞机上下来的,“不是说还在出差吗?”

周听澜顿了一会儿,才说,“刚到,正好回来给黎先生作汇报。”他选好曲子,按下播放键,转身对乔翊说,“来,开始吧。”

乔翊从窗台边站直身体,打响了退堂鼓,学跳舞这事明明是他提的,现在周听澜要教他,他又犹豫了。

和周听澜一起跳舞,多肉麻啊,感觉怪怪的。

可是音乐已经开始播放好一会儿了,这是一首舒缓的舞曲,很适合初学者入门。

而且周听澜还在等他回应。

“来吧。”乔翊狠下心,往前迈出一步,一双爪子胡乱搭在周听澜身上,摆了个公园里华人老头跳舞的姿势,认真中带了点心虚地发问,“是这样吗?”

为了不引起注意,厅里只亮了一盏很小的夜灯,照亮了这个小小的角落,不知哪里漏了点自然风进来,吹在脸上,热烘烘的。

“错了。”

周听澜搭下眼睫,看了乔翊好一会儿,才抬手贴上乔翊的腰,用力,把他揽到自己身前,面对面站着,脚尖对着脚尖。

乔翊停了半秒,才再度开始呼吸,他感觉到腰间的那只手一路向上,最后停在肩胛骨下,随后垂在身侧的手被人牵起,放在了对方的肩上。

“到时候黎见英来邀请你跳舞的时候呢,你就这样…”周听澜举高空着的那只手,对乔翊说,“搭住他的手。”

乔翊照做。

他自夸精通各类擦边舞蹈,再羞耻露骨的动作,做起来都毫无负担,但是此刻,不过是一个最基本的起手式,他表现得就有些僵硬,全身关节都生锈了一样。

“放松点。”周听澜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鼻尖响起,“眼神别乱飘,跳舞的时候,你要看着他。”

乔翊的脖子梗得更紧了,艰难抬起下巴,一点一点,迎向周听澜的目光。

不过周听澜没有在这个时候嘲笑他,反而是难得的耐心温柔,“到时你就像这样,跟着他的脚步。”

乔翊点头,目光不由得又落了下去。

乔翊在舞蹈方面,确实很有天赋,起初跳得磕磕绊绊,一首曲子播到中段,他已经跳得有模有样。

自从开始跳舞,乔翊就变得很沉静,一句无聊的废话都没有说,周听澜不习惯他这样,问他:“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乔翊思索了好一会儿,表情很是深沉,就在周听澜以为他要发表什么有营养的演说时,他说,“我在想,杉菜第一次参加舞会,轮流和F4跳舞的时候,是不是偷偷在心里暗爽。”

周听澜听完,就要丢开他的手。

有段时间小姨迷上了道明寺,每次周听澜去乔翊家,电视里都在播这个电视剧。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周听澜每每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有一句“道明寺!你这个大笨蛋!”在嗡嗡响。

“不是不是,我重新说。”乔翊连忙扒住周听澜,为了不让他跑掉,几乎拱进他的怀里,狗腿地说道:“我在想,今天很开心,周助您能百忙之中教我跳舞,真是小的的荣幸。”

乔翊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周听澜没有反唇相讥,只是说,“不对,你今天并不开心。”

乔翊脸上的笑停住了。

“你回来之后,一直都不开心。”周听澜又问他,“为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乔翊脸上做作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才笑着说,“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情路坎坷吧。”

周听澜冷淡地哦了一声。

提到情路,乔翊不免想起他的伤心事,“周听澜,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都不可能追上黎见英了?”

为了不让周听澜看见他的表情,他又往他身前靠近了一点,把脸藏在他的视线盲区,“我的人生太失败了,忙活大半辈子,尽是些无用功,好没劲。”

周听澜脚下轻顿,步伐乱了一拍,乔翊没来得及跟上,就直直撞上了他的胸膛,缩短了最后一点距离,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拥抱。

凌乱的舞步很快恢复了正常,乔翊没有作声,垂下头,近乎小心翼翼地,把脸抵在周听澜的肩上,周听澜没有把怀里的人推开,似有似无地圈紧了胳膊,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两人相拥着,跳了第二支舞。

乐曲到了尾声,周听澜接起了上一个问题,“你喜欢黎见英什么?”

“喜欢他什么啊。”乔翊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开始数,“喜欢他出身好、有钱、大方。”

“肤浅。”周听澜根据上文总结,“所以你就喜欢有钱的。”

乔翊理直气壮,“不然呢?你喜欢穷的啊?那你去做慈善好了呀。”

“如果现在黎家掌事的不是黎见英,是另一个人,你也喜欢他吗?”周听澜搬出之前的结论:“毕竟只要有钱就可以。”

“我当然不是那么物质的人。”

乔翊把脸从宽阔的胸膛里抬起,往后退了一步,和周听澜拉出合适的距离,时间到了,该回到现实了。

他挑高视线,看向周听澜,借着月光,视线一点一点,在他的脸上描摹,“我还喜欢他的额头,鼻子,眼睛,还有头发,他虽然不喜欢我,我还是很喜欢他…”

那就是真的很喜欢了。

周听澜想。

听到这些,周听澜其实挺佩服乔翊,他究竟可以为了靠近喜欢的人,作出多少努力和牺牲。

“只要能走到黎见英身边,你愿意做任何事吗?”周听澜搂紧短暂停留的人,沿着地上的光影,绕到了落地窗边,轻声问。

“是的呀。”对着周听澜,乔翊难得说了句真心话,“他是我坚持活到今天的动力。”

得到乔翊的答案,周听澜安静了几秒,才说,“我知道了。”

有一件事,乔翊没有猜错,他从没有真心想帮他。

当初答应帮他进黎家,只是周听澜的权宜之计,与其让他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鬼混,随时可能消失无踪,不如就把他放在自己眼皮底下。

直到这个时刻,这个夜晚,周听澜才真正下定决定,帮乔翊到达黎见英身边。

他说不清自己是被他那份愚蠢的喜欢打动,不想他希望落空,毕竟从小开始,他就不忍心看他失望。又抑或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毕竟他的终极目标,远比在黎家争得一席之地困难,乔翊越得黎见英青睐,越能成为他的助力…总之,只要现在他们相互依赖,彼此需要,就足够了。

就算只是最赤裸的利用,也没关系。

于是在最后一首曲子结束前,周听澜倾身向前,靠在乔翊耳边,似是承诺,似是叹息,“我会让你梦想成真的。”

第13章 把握机会

第二天,乔翊坐着倪照的车,到达博物馆外。

他不能理解,一个十六岁、审美还停留在变形金刚汽车人的青少年,有什么必要配大劳。

这车太成熟了,一点都不适合倪照的气质,还是和二十四岁、身高182、体脂率12%-16%的黑发华人男性比较搭些。

此起彼伏的闪光灯中,乔翊跟着倪照,踩上红毯,心里又是一阵恍惚。

走在他们前面的是一个政客,名字叫什么来着?不久前刚在网上刷到过他的演讲。

国家博物馆闻名世界,乔翊只来过一次,那时他还在读二年级,学校组织校外活动,活动的主题是什么乔翊已经忘了,但对门边那八根又高又粗的罗马柱印象深刻。

当时还发生了一件倒霉事,几个男生恶作剧,把他锁在了安全通道里,还坏心眼地关了灯。六岁的乔翊,几乎没出过庙山,对外面的这座大都市充满了恐惧,既怕再也见不到小姨,又担心引起注意,没有身份的事就会暴露。

这对乔翊来说,是灭顶之灾,从他记事起家人就耳提面命,出门在外一定要谨慎,不要闯祸连累全家被驱逐出境。

于是他故作镇定,直到有人找到他,豆大豆大的眼泪才敢滚下来。

“他就是黎见英啊。”

乔翊晃过神,人已经在内场,开场仪式结束,他和倪照在人群中,看着黎见英和女明星朱诺一起,作为嘉宾代表,携手点亮了一盏灯笼,宣布舞会开始。

几位优雅的女士正在小声讨论着黎见英,倪照嗤之以鼻,小声对乔翊说,“黎见英有什么好,怎么老有人看上他,真是瞎了眼。”

乔翊心里有鬼,摸了摸鼻子,干脆假装没有听见。

开幕仪式结束,黎见英就让人过来把倪照叫走了,他贴心地没有忽视乔翊,交代他不要拘谨,玩得开心。

得到老板许可,乔翊可以自由地在会场里行动,今夜的博物馆和乔翊认知中的大不相同,白天那些普通人怀着敬仰、虔诚的心情,在门口排着长队,又是安检又是翻包,才能进来隔着玻璃看一眼的稀世珍宝,晚上关起门来,不过是特权阶级端着酒杯谈笑风生时的背景摆设,没有人会多看上一眼。

乔翊始终像一个透明人,被隔离在了一道空气墙里,和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阶级的隔阂是铜墙铁壁,云端上的人偶尔抛下一条绳索,你受宠若惊,顺着这条天梯攀上去看一看,才发现就算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自己在他们眼里,依旧是另一个物种,比地上的蝼蚁还要渺小。

乔翊端了杯香槟,孤零零站在角落里,盯着头顶的玻璃穹顶发呆,这种自我湮灭的感觉太过强烈,就算自尊低如乔翊,也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

直到黎见英在万众瞩目下,穿过人群,来到乔翊面前,伸出手邀请他跳舞,他在这些上层人的眼中,才不是一盆绿植,一盏落地灯。

黎见英的出现,犹如童话世界的魔法,人群如潮水四散而开,视线汹涌地聚集上来,舞池的最中心腾出一小片空地,在好奇艳羡的目光中,乔翊搭上了黎见英的掌心,用昨晚刚学的舞步,和黎见英一起,跳了一支舞。

乔翊始终仰望着黎见英,眼中闪烁着憧憬和沉迷,他知道自己哪个角度最好看,眼波如何流转,怎么微笑,最打动人,昨晚周听澜刚教过。

舞池正上方是一盏华丽的水晶吊灯,乔翊的目光时不时越过黎见英的俊脸,落在那盏灯上。

他看多了三流电影,时常幻想,悬在头顶的灯随时会掉下来,把底下的人砸得血溅当场。

如果他和黎见英,能在这灯下成为一对死鸳鸯,那他这一生,也算圆满了。

乔翊被自己的幻想取悦了,冷不丁漏出了点笑,偏头掩去的时候,余光看见了周听澜。

周听澜不知道来了多久,站在人群里,静静地看着他。

乔翊一下就明白,黎见英会来找自己跳舞,想必是他的功劳。

乔翊想像往常一样,朝他露出一个轻佻暧昧的笑,但不知为什么,在周听澜的注视下,他的嘴角始终抬不起来,只是隔着人潮,和他遥遥对望。

心一乱,脚下的步伐也就错了拍,黎见英发现他的分心,侧身切断了他的视线,低头问,“在想什么,不专心。”

乔翊朝黎见英露出一抹笑,“没有。”

最后,乔翊心心念念和黎见英一起跳的这支舞,稀里糊涂结束了,像猪八戒吃人参果,咂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从舞池中心下来时,他看见周听澜离开的背影,同时因为黎见英开了这个头,乔翊身价倍增,过来邀他共舞的人络绎不绝。

这种场景原本只出现在睡前的做梦素材中,但乔翊无心与他们周旋,敷衍了几句拒绝了,挤出人潮,朝周听澜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一路追到了大门外,都没有再看见周听澜。

乔翊喘着气,望着空荡冷清的前厅,记忆突然回笼。

小时候在这个博物馆里,最后找到他,把他带回家的,也是周听澜。

* * *

闭馆后的博物馆寂静空荡,身后的抽噎声在楼道里被无限放大,持续了一路。

“不许再哭了。”周听澜忍无可忍,回过头,“再哭就把你丢在这里。”

乔翊的身体猛地一抖,嘴巴定格成一个可笑的O形,害怕周听澜因此更不高兴,又慌张地闭上了嘴。

但眼睛像坏掉的水阀,怎么努力也关不掉,泪珠子不受控制地哗哗淌下,他只能紧紧抿住嘴唇,不敢再发出声响。

视线因泪水变得模糊,哭得太久,乔翊已经脱了力,离开博物馆的这段路,他走得很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