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乔翊把嘴里的水吐出来,开始洗脸,含糊说昨晚太晚了,就在酒吧认识的人家里睡了。

阿德南听完,支支吾吾,欲言又止,半天只憋出一句,嗯,哦,是周…哎,算了,你没事就行了。

电话挂断,乔翊正好洗完了脸,他连早餐都没吃,就提着大包小包回商场,踩着开门的点进场,挨家品牌退货去。

他把表留在了最后一站,店员知道了他的来意,不情不愿地给他办退货,连矿泉水都没有给一瓶。

隔壁的女孩子正在给男朋友挑礼物,探过头,瞄了眼乔翊的表,好奇发问,“这么好看,为什么要退呀?”

乔翊等得不耐烦,斜倚在柜台上,手指轻叩玻璃,“人家看不上我送的东西呗。”

“什么人啊,这么没品!”女孩代入了自己,同仇敌忾,跟着抱怨了一句,又垂目看向自己挑的表,“不知道我送的这块,他喜不喜欢。”

“不要对男人太好,有钱不如花在自己身上。”乔翊接过退货单,潇洒地在上面签名,浑然不记得自己昨晚在周听澜面前是如何气急败坏,“反正我是不要再犯贱了。”

来消费那天有多快乐,退货时就有多痛苦,把所有的东西退完,乔翊整个人都萎靡了,一蹶不振地走向地铁站,连午饭都没胃口吃了。

好在黎见英带倪照回福建了,今天启程,最近一周都不在家,乔翊白捡了一个带薪假期,退回来的钱也还能在兜里揣几天,用来聊以自慰。

今年夏天气候异常,连续了半个月的高温晴朗,气温一度直逼四十,敦伦人哪见过这阵仗,普通人家里大多没有空调,上下叫苦连天。

在第三次高温警报发布后,晚上忽然狂风大作,下起了大暴雨。

周听澜没有跟着老板回国,留在黎见英的办公室里加班。他把最后一份文件备份完毕,习惯性点开寻人网站检查留言,又突然反应过来,已经不需要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合上电脑,起身来到窗前,望着雨帘,一个念头像池底的小气泡,“噗”,浮上水面。

乔翊现在在做什么?

气泡刚炸开,周听澜就意识到自己想太多,乔翊还能干嘛,倪照不在,他好不容易放假了,大概率混迹在哪个酒吧、哪场派对,又干脆在和新认识的人约会����一个念头还没落下,他就看见不远处人影晃动,乔翊冒着大雨,从一片灌木丛里跑了出来。

乔翊脱下自己的衬衫抱在怀里,冒雨穿过大半个花园,浑身淋了个湿透。

一不小心踩进水坑里的时候,他心里绝望地想,自己这个爱犯贱的毛病,这辈子怕是都改不了了。

一时多事帮倪照救了这窝鸟,给他自己找了不少麻烦。倪照在家的时候,他每天不但要围着少爷团团转,还得给这窝小东西把屎把尿。

现在倪照出门,他难得放假,也得每天雷打不动来喂食夹屎,连休息也不得安生。

今晚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救他于水火之间,最好可以下得更急一点,风刮得更大一点,把这窝鸟仔冲走,省得他受折磨。

心里是这么想的,当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跟破了个窟窿似的,哗哗往下倒水,脑子里就不受控地,上演各种糟糕的情况。

鸟窝所在地方有一片窄窄的屋檐,虽然不是露天,也遭不住这么大的风雨。

想到这窝毛都没长齐的小家伙可能被淋湿、被风吹垮、又或者从窝里掉下来,被狐狸一口咬掉头,乔翊就睡不着了,骂骂咧咧地从床上起来,搭着地铁直奔黎家,路上连伞被风吹跑了,都不顾上去追。

“小祖宗们,你们快点长大飞走吧,明年也别回来筑窝了。”乔翊把鸟窝护在怀里,用衬衫包好,嘴上碎碎念,“别折磨小的了。”

叽叽叽叽,小鸟们七嘴八舌地回应,好像在说,没门。

乔翊算是体会到了花园大庄园的弊端,来回一趟,比跑了一圈八百米还累。

这房子不好,费腿,他不买了。

思绪乱七八糟,雨也越下越大,雨点砸在脸上,像被人抽了耳光似的,睁不开眼,呼吸也有点困难。

这时,一把伞伸到他的头顶,挡开了劈头盖脸的雨水,在狂风暴雨中,给他劈开了一小片可以喘息的空隙。

乔翊茫然眨眼,睫毛上的雨水滴落,他看清了从天而降的人。

“你怎么在这儿?”乔翊把鸟往怀里藏了藏,如果可以,他还想捂住鸟嘴。

周听澜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撑伞,神色平淡如常,甚至带着不耐,“正好路过。”

“哦。”乔翊了然,点头,想起他还在和周听澜冷战,紧急板起一张脸,冰冰冷冷的。

按照惯例,这场对话进行到这里就该结束,接下来应该以两人互不搭理,或者是扔下两句挑衅的垃圾话,各自调头离开收尾。

周听澜却在这时把对话延续了下去,“你呢?”

乔翊终于找到机会发作,语气很冲地堵了一句,“关你屁事。”

“我有义务向黎先生汇报家里工作人员的异常情况。”周听澜说得一本正经,态度强硬,真事一样,“你半夜在花园里鬼鬼祟祟,很可疑。”

乔翊轻易被激怒,想伸手撕掉他虚伪的嘴脸,但苦于腾不出手,气得直磨牙,牙缝里逼出一句,“阴险小人!”

“所以呢。”周听澜不急不忙,绕回先前的问题,“你这么晚在这里做什么?”

没辙,乔翊掀开衬衣,露出底下那一窝毛茸茸的小东西,还好还好,雨没有淋进来,他的怀里还是干燥温暖的。

“来救少爷的命根子。”乔翊的本意是挖苦,说完之后,又觉得这话不对,临时改口,“呃,少爷的鸟。”

这么说也怪怪的,乔翊干脆闭嘴。

周听澜的思维没乔翊发散,没有那么多不健康的联想。他只是有点惊讶,没想到乔翊大晚上把自己弄成这狼狈模样,竟是这个原因。

他还是这么蠢。

看着乔翊已经被淋成落汤鸡,这窝小鸟一点没湿,欢快地扑棱着翅膀,周听澜觉得动了恻隐之心的自己,比他还蠢。

“走吧,我知道哪里可以安顿,要去就跟我来。”

乔翊还在和他赌气,杵着一动不动。

周听澜不打算陪他再耗,一揽一带,将乔翊完完整整圈进伞底,强行架着他往前走。

他没有让水雾再沾湿乔翊和他怀里的小鸟,自己的大半边肩膀,都淋在雨里。

第11章 共享富贵荣华

真理子察觉到监控里有动静,下楼进厨房一看,发现周听澜守着一口牛奶锅。

“周。”真理子赶忙迎上去,“有需要叫我们就行了。”

火候差不多了,周听澜把巧克力掰碎扔进锅里,搅匀,关火,“没关系,已经好了。”

周听澜带着毛巾和热巧克力回来,乔翊已经刚安顿好鸟窝,拿着针筒猫在一棵琴叶榕下,给雏鸟喂食。

周听澜给乔翊找的是个隐蔽的旧花房,在花园的西北角,里面摆满了绿植,四面都是玻璃窗。

这个花房的作用,是存放一些过季的植物,以及秋冬季节园艺工人在这里育苗。现在不是播种季,花园里的植物也刚换过一轮,花房基本空置,可以遮风挡雨,平时也没什么人来,不会被家里其他人发现。

总之是个好地方。

小鸟祖宗吃饱,周听澜把毛巾递给乔翊,“擦擦。”

乔翊已经换上了园丁留在这里的工作服,接过毛巾,同时闻到了巧克力的味道,眼睛亮了一秒,又黯淡下去。

什么人啊,饮料只带一杯,没看到这里还有个现在的同事,未来的老板娘吗?他这样没眼力劲儿,在职场怎么混得开?真替他忧心。

周听澜可能有读心术,乔翊刚腹诽了两句,他就把杯子放了下来,“拿去喝。”

乔翊不吃嗟来之食,“我不用,你喝吧。”

“本来就是给你的。”周听澜撒起谎来,一个磕巴都不打,“真理子煮的,她听说你来了。”

“还是真理子疼我。”乔翊一听就开心了,草草擦了把头发,就把毛巾放下来,喜笑颜开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心满意足。

乔翊爱好享受嘴又馋,有喜欢的东西喝,别的也顾不上了,一头湿发根本就没擦干,衣服也不好好穿,大敞着胸口邋邋遢遢。

周听澜没兴趣管乔翊闲事,原想视而不见,但他的发梢不断往下滴水,水珠晶莹剔透,沿着他修长洁白的脖颈往下,淌过锁骨前胸,在皮肤上留下湿漉漉的水痕,引导性极强地,把人的视线带往不该看的地方。

周听澜终于开口问,“你能把头发擦干一点吗?”

乔翊白了他一眼,满不在乎,“你对别人的控制欲能不这么强吗?”

说这话的人,头发乱七八糟,嘴唇被液体浸润过,显得饱满湿润,唇边留了圈巧克力渍,又被他伸出的一小截舌头舔掉。

周听澜忍无可忍,捡起毛巾盖住乔翊的脑袋,不由他拒绝,动作粗暴地来回揉搓,力道太重,搓得乔翊怪叫连连。

“哎哎,好了好了,干了干了。”乔翊被蒙在毛巾里,大叫,“再薅我的头要秃了!”

周听澜没理他,手上动作变本加厉。

乔翊慌忙抬手,隔着毛巾,准确地按住周听澜的手,拢起,扣紧。

眼睛看不见,其他感官就格外敏锐,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掌心里骨节的形状,皮肤的纹路,和偏低的体温。

明明小时候体格差不多,为什么长大后会拉开差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周听澜就比他高上半个头,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完全把乔翊包裹进他的阴影里。

乔翊下意识要把手松开,但这样太刻意,像自己怕他似的,气势上就输了一大截。

所以乔翊僵着脖子,没动,也不再乱挣扎。

“对了。”他若无其事,找了个话题,声音听起来发闷,“不能把鸟的事告诉黎先生。”

周听澜没有把手抽回,视线在两只交叠的手上停留片刻,移开,“说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这是明晃晃的挑衅,乔翊泄了气,他确实不能把周听澜怎么样,从小到大都不能。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再度振奋,狐假虎威,扯出倪照的大旗,也顺便动作自然地松开了周听澜的手,“说了小少爷唯你是问!”

周听澜的直系上司是黎见英,当然不会把一个倪照放在眼里,乔翊以为周听澜听到这个威胁,八成会表达不屑,再冷嘲热讽几句,狠狠奚落他。

但他把毛巾从乔翊的脑袋上扯了下来,团成一团,扔进乔翊怀里,别过脸,说了句,“知道了。”

周听澜突然这么好说话,反倒让乔翊不知道怎么应对,气氛就这么冷了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开口。

窗外狂风暴雨,室内树影摇晃,这小小一方天地,倒是有了点微妙的安全感。

一杯热巧见底,乔翊放下杯子,在台阶上找了个平整的地坐下,没过一会儿,周听澜也来了。

一时间,四周只有落雨声,或许是现在雨势实在太大,谁也没说要走,两人久违地坐在一起,看着大串大串的水珠,从天上跌落下来。

静默了许久,周听澜开口问,“那天买的东西,你都退回去了?”

不提这事还好,一说起乔翊就冒鬼火,他双手托腮,仰望雨幕,一个眼神都不给周听澜,生硬地丢出两个字,“退了。”

“退回来的钱,够不够还给黎见英?”周听澜今晚的问题特别多。

当然不够,有一部分已经被他花掉了,吃进肚子里的钱是吐不出来的,他正在想办法补齐。

乔翊没好气地说,“用不着你假惺惺。”

很难得,周听澜没有和他互呛,停顿了近半分钟,才说,“你买的那块表…很好。”

扔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后,周听澜又不开口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今晚沉默的时刻特别多。

“好有什么用。”乔翊坐直身体,垂下手臂,手掌撑着地面身体微微后仰,自嘲道,“我明白了,但凡是我给你的东西,你都看不上,也是,你想要什么,最后都能得到,用得着我多事吗?”

周听澜反驳他,“我没有看不上。”

声音里那点不易察觉的急切,让乔翊怔了怔,他扭头看向周听澜,想要捕捉住那稀薄的情绪,但收敛得太快,早就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