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三观
厉华亭只说:“我没有心情不好。你专心练琴,不必理我。”
商清徽却笑道:“我也想散心的。”
说着,他把厉华亭拽出了门。两人沿着维斯瓦河慢慢走着,河风拂面,水面上碎着午后的光。商清徽把手紧紧挽进厉华亭的臂弯里,又把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厉华亭笑着问:“今日怎么突然黏人了?”
商清徽说:“等媒体拍下来啊。好让你高兴高兴。”
厉华亭心里一动,伸手揽住商清徽,说:“我不听别人乱说。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就够了。”
商清徽听得一笑:“不听别人的?那你干嘛教训江阔云?”
厉华亭倒不心虚,反而露出几分可怜巴巴的神色:“难道不是你告诉他的?是你说的我没过试用期,他才会这么讲吧。”
“我怎么能和他说那样的话呢?”商清徽有些无奈,“他这张嘴,你还不知道吗?”
厉华亭又垂着眼眸:“那你说,我到底过了试用期没有?”
商清徽笑了笑,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厉华亭的心一下轻盈起来。
然而,商清徽又不说话了,只是仍牵着他的手往前走。
厉华亭明明走在平坦的河岸上,却只觉得一脚深一脚浅的,胸口悬着一颗忐忑的心,不知什么时候才真正落下来。
决赛当天。
后台走廊里人声鼎沸,各自忙乱。商清徽低头整理袖口,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对面走来����江阔云。
他穿着熨帖的黑色西装,一丝不苟,和当年那个抱着盗版琴谱在琴室外来回踱步的少年判若两人。
商清徽看着他,忽然想起金钟奖那天的后台,江阔云穿着一看便知是租来的、不合身的礼服,面颊消瘦,双眼却如同孤狼。
如今倒是衣冠楚楚、人模人样了。
商清徽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今天看起来倒是很像那么回事。”
江阔云上下打量他一眼,嗤了一声:“彼此彼此,琴霸。”
决赛现场,华沙爱乐音乐厅座无虚席。
江阔云率先登台。
指挥棒落下,乐团引子徐徐铺开,他抬手便是《f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清澈节制,轮廓分明。
他弹完了最后一个音,停顿了片刻,才起身鞠躬,神色平静。
下台之后,他和商清徽擦肩而过,彼此点了点头。
商清徽登台。
他选的是第一协奏曲,风格与江阔云截然不同,手腕一落,音符便像河水漫过堤岸般涌出来,自由而开阔,带着一种明亮的热烈。
观众席里,厉华亭握着扶手,心神随之激荡,手心微微发热。
厉华亭看着台上的男人,面目在距离下模糊不清,但别在他胸前的那颗鸽血红,却在舞台灯光下一闪一闪地亮着,像夜空里唯一的一颗星,即便隔了千里万里,也能遥遥相望。
决赛的结果,要等结束当晚才能公布。
厉华亭从下午等到晚上,好似要把这辈子的耐心都用完。
天黑透的时候,颁奖礼终于开始了。
评委代表走上台,展开手中的信封,开始念一长串开场白。
商清徽和江阔云坐在舞台侧翼的等候区域,听着根本听不懂的波兰语开场白。
商清徽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江阔云偏过头看他,嘴角微微一扯:“你倒是淡定。”
“都弹完了,再紧张也改变不了结果。”商清徽神色自然,“如果紧张有用,我现在可以当场来一个呼吸性碱中毒。”
江阔云扯了扯唇,神色已经显出落寞来了:“我其实也不紧张。我知道我赢不了你。”
商清徽顿了一下,挑眉:“这么快就认输了?”
江阔云看着自己的掌心。
商清徽却淡淡道:“你知道吗?我当年在金钟奖输给你的时候,一直闷闷不乐。直到有人跟我说了一番话……”
江阔云抬眸。
“他说:‘你没拿金奖,不代表你技不如人。只能说明你不比另一个人更符合评委的标准’,”商清徽顿了顿,“‘那些奖牌,不过是路上拾到的石头;不是你要奋力摘取的桂冠’。”
江阔云微微一顿。
“你知道为什么你会在这一场输给我吗?”商清徽说,“因为你这些年,一直都在追求路边的石头。”
江阔云大受震撼。
他想起,这些年来,自己如何根据不同的比赛而磨练自己的演奏方式,追求四平八稳的绝对精准,却渐渐忘记了最初的、自我的表达。
有念及此,他眼睛骤然空洞起来。
商清徽微微垂眸:“我很感谢,那个人跟我说了这些话。”
江阔云回过神来,问他:“那个人,是秋望舒吗?”
商清徽惊讶了一瞬,然后摇摇头:“是厉华亭。”
江阔云闻言震撼了一瞬,倒是对厉华亭刮目相看了。
就在他失神的瞬间,商清徽用胳膊肘推了推他:“叫到你的名字了!”
江阔云回过神来,抬起眸看,大家都在看着他,评委站在台上,遥遥朝他微笑点头。
其实结果已经很不错。
江阔云得了银奖。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迈步走向舞台,依旧是风流倜傥的“草根玫瑰”。
下一个名字,念到的是商清徽。
他得了金奖。
那一瞬间,好像所有光芒都照射到他身上。又好似,那些光芒原本就是从他身上发出的一般。
他比自己想象中更平静。
直到走到台下,厉华亭上前拥住他的那个刹那,他才后知后觉地激动起来,被幸福和自豪感充斥了心脏!
他把脸埋进厉华亭的肩窝里。滚烫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涌出来,无声地洇进厉华亭西装肩头的衣料里,转眼,又被昂贵的羊毛面料安静地吸收干净。
厉华亭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他箍得更用力了些,像是成了一个能保护玫瑰的玻璃罩。
这次,厉华亭好像也不似在利兹那样欣喜若狂。
他没有把奖杯当宝贝似的抱着,只是妥帖地放回车子里。
两人并肩穿过老城广场,一路没怎么说话,一步一步走着,沿着街巷一路往东,便到了维斯瓦河畔。
河风迎面拂来,带着水的凉意。
商清徽侧过头去看厉华亭,只见男人的面孔在路灯下显得很平静,却又带着深沉的幸福。
商清徽终于从复杂而庞大的情绪里回过神,轻轻用手肘撞了撞他。
厉华亭挑眉,笑道:“怎么了?”
商清徽在栏杆边撑着腮,笑道:“我突然想起了秋望舒说过的一句话。”
在这个时候提起秋望舒,厉华亭就算再高兴,也很难保持微笑。
商清徽却自顾自说下去:“他说,我从来没送过你什么贵重礼物。”
厉华亭愣愣,却笑了笑:“你在我身边,就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
“骗人的吧,”商清徽转过身,变成背靠栏杆的姿势,定定地看着厉华亭,“你根本不满足。”
厉华亭无法反驳。
商清徽牵住了他的手。
就在这时,天上忽然升起烟火,在深夜的华沙上空轰然炸开,把维斯瓦河的水面染得流光溢彩。
厉华亭抬头去看,却不期然感到指尖碰到什么冰冷而坚硬的东西。
他猛一低头,看到无名指上已被套上了一枚戒指。
璀璨的烟花下,钻石火彩四射,熠熠生辉。
这一刻,震耳欲聋的烟火都变得安静起来。
厉华亭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回国第二天,商清徽一觉睡到接近中午。醒来时手机里已经塞满了消息和推送,他半眯着眼划开屏幕,满屏都是自家新闻����
《琴霸夺魁!商清徽斩获肖赛金奖,华人时隔十五年再登顶》
《肖邦国际钢琴比赛金奖得主:中国钢琴家商清徽》
《从金钟到肖赛,商清徽的五年登顶之路》
《华沙之夜:商清徽捧金,江阔云摘银,中国钢琴家横扫肖赛》
……
商清徽一条条划过去,厉华亭不在床上,但枕头上还留着他惯用的那一点气味,淡淡的、干净的。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厉华亭的声音从缝隙里传进来:“醒了?”
商清徽托着腮说:“怎么都没有咱们恩爱的新闻啊?”
厉华亭笑了笑,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我叫人压下去了。不要让花边新闻抢了你得奖的风头。”
说着,他来到了床边坐下。
商清徽有些意外,丢开手机,抱住厉华亭的臂膀:“你倒是沉得住?”
厉华亭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轻轻转了一下,笑着说:“这就跟你得了金奖,反而不觉得有什么好炫耀一样。”
他顿了顿,“幸福其实是平静的。”
幸福其实是平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