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气金丝雀 第63章

作者:木三观 标签: 近代现代

商清徽:……别装了,我想吐。

厉华亭的神情像一只丛林里湿润着眼睛的大花豹。瞧着是有点儿可爱的,但是那大爪子一亮,你还是得退避三舍。

陈远岱倒是高兴,又道:“比琴的话,还得有裁判才行。”

商清徽说:“我当裁判,你们觉得不公正吗?”

陈远岱说:“那倒不是,只是专业比赛,也不止一个裁判呀。”

这一点,商清徽无法反驳。

陈远岱便在来宾中又请了几位古典音乐爱好者,连同莫里森这位沙龙主人,一并充作裁判。说起来是走个流程,可这一路拉人的工夫,他已经顺势把“二人要比琴”的消息传遍了全场。裁判就位时,几乎所有宾客都已聚拢过来,等着看这场热闹。

没等旁人说什么,陈远岫就一屁股坐下来,先声夺人。

他抬手便道:“咱们就比巴赫吧!”也不等厉华亭答话,双手已经落了下去。

商清徽暗叫不妙。

厉华亭的短板就是指法的灵活度,而巴赫偏偏是最吃手指独立性的曲目,最藏不住技术瑕疵。

看来,陈远岫是铁了心要让厉华亭当众出丑。

商清徽想到这一点,不禁觉得陈远岫面目可憎,再去看厉华亭,心中莫名多了几分愧疚。如果他刚不点头,厉华亭也不用吃着一个亏了。

但他很快甩甩头:厉华亭出丑,关我屁事!

就该出点儿丑!谁允许他每次都这么帅的?

陈远岫大约练巴赫练得勤,弹得颇为熟练,按部就班地走完了全曲。

众人报以掌声。

他站起身来,朝厉华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满是志在必得:“到你了,厉同学。”

厉华亭缓缓坐下,抬眼望了商清徽一眼。他此刻是坐姿,仰面望过来,锋芒便敛去了大半,只剩一张俊秀的脸,在那样的角度下竟显出几分柔软的好看。

商清徽赶紧别开脸,装作要侧耳倾听的模样。

厉华亭苦笑了一下,抬手落键,弹了下去。

厉华亭显然也下过苦功,但手指终究跟不上脑子,好几处地方还是听得出明显的凝滞。

陈远岫摇头晃脑,满脸得意。陈远岱虽是外行,也分辨得出厉华亭远不如陈远岫流畅,嘴角不由得微微勾起。

厉华亭弹完,缓缓站起身来。

众人倒也没厚此薄彼,照样给了他一轮掌声。

陈远岱笑问商清徽:“商老师,您这一分打算给谁呢?”

厉华亭也满眼期待地看着商清徽。

商清徽有些如坐针毡,笑了笑,说:“两位都是我的学生,我能说什么呢?不如先听听其他评委的意见吧。”

厉华亭垂下眼帘,仿佛对旁人的评判并不在意。

陈远岱便问莫里森:“莫里森先生,您觉得呢?”

莫里森想起方才陈远岫那番话,此刻听下来倒觉得确有道理,便说:“听起来,厉先生的指法确实比较生涩,不如陈先生流畅。”

陈远岫和陈远岱面上都浮起几分得意,又问向下一位评委。

那是一位约莫四十出头的女士,笑了笑:“陈先生的指法是很熟练,但听得出只是机械记忆而已,恕我直言,实在流于庸俗了。倒是厉先生的理解力,明显更胜一筹。”

和莫里森不同,这位女士是真正的古典音乐爱好者,比莫里森更懂门道。

陈远岫听了,脸上微微一僵,心里却不服气地嘀咕:不过是个女人,兴许是看厉华亭长得好看罢了。

然而,下一位评委也是古典音乐圈子里的人,给出的评价竟相差无几:“陈先生的演奏的确相当熟练,但没有真正理解巴赫的结构与分句;而厉先生虽然指法生涩,但其实在乐句处理、声部层次、节奏感的把握上有更深的洞察。”

陈远岫的脸色这才真正沉了下来。

又有一位评委接过话头。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男士,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是老派的音乐学院出身。他清了清嗓子,说:“我理解两位对音乐性的推崇,但我想提醒诸位,任何音乐性的表达,都必须建立在扎实的技术之上。我这一票,给陈先生。”

话音落下,陈远岫的嘴角重新翘了起来:这才对嘛!看来还是老学究懂我!

局面变成了两票对两票。最后的关键,落在了商清徽手上。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商清徽。

莫里森笑道:“商老师,看来,您现在必须讲讲您的看法了。”

商清徽掌心微微渗出一层薄汗。

他看了一眼陈远岫,陈远岫正昂着下巴,信心满满地等着。

他又看了一眼厉华亭。厉华亭安安静静地站在琴旁,像丛林里一只半大的花豹,睁着湿润而黑亮的眼睛望着他。

商清徽垂下眼,沉默片刻,才终于开口。

第60章 好久没有扇巴掌

商清徽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浮起一个得体的笑:“两位都是我的学生,说实话,这一票给谁,我都觉得对不住另一位。”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远岫和厉华亭之间各停了一瞬。

陈远岫下巴微抬,嘴角紧抿,又紧张又期待。厉华亭的神色倒是淡得多,看着商清徽的眼神,安定而坦然。

“陈远岫的指法确实扎实,演奏十分流畅,这一点无可否认。而厉华亭在句法处理和声部层次上的敏锐度,也确实超出了我对他现有技术水平的预期。”商清徽停了一下,微微垂下眼,“他们各有长处,也各有短板。这场比试没有输赢,只有方向不同。”

场间安静了一瞬。

陈远岫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陈远岱一个眼神按住了。

莫里森先生倒是高兴。作为沙龙主人,他乐得场面平和,便笑着圆场道:“我也觉得两位各有千秋,打成平局,皆大欢喜。”

厉华亭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望着商清徽,然后微微垂头,像一只从草丛里探出半个脑袋的小花豹,望了一眼,又失落地缩回林深处去。

他转过身,默默走到了露台。

商清徽一时间,发现自己又开始拿不准厉华亭是真的失落,还是在表演情绪了。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跟了过去。

他推开露台的门,看见厉华亭的背影。厉华亭没有做别的,只是把双手搁在栏杆上,十指轻动,正默默重演着方才巴赫里的那一串指法。

这一瞬间,商清徽说不出自己心里的什么滋味。

厉华亭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看见是商清徽,立时露出魅力无穷的一笑:“商老师,你是来做我的思想工作的吗?”

商清徽扯了扯唇:“什么思想工作?”

“劝我不要气馁?又或者,解释一下给我平局是你迫不得已的决定?”厉华亭语气很轻,“我明白,我在你这里天然就是要减分的。”

“你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判你们平局,是因为我偏袒陈远岫吗?”商清徽皱起眉头。

厉华亭却苦笑道:“你或许不是偏袒陈远岫,只是不喜欢我。”

“在钢琴上,我不会耍这种小心眼。”商清徽有些恼了。

厉华亭愣了愣,却道:“那就怪了。我以为你向来更喜欢表现力强、感染力足的作品,对技术瑕疵的容忍度也很大。”

“是的,如果今天我是一个听众,我会给你投一票,我打心眼更喜欢你的表现。”商清徽直白地说,“但今天,我是你们的老师。”

厉华亭沉默了。

商清徽想起自己当年在金钟奖上因情绪过盛而与金奖失之交臂的事,轻轻叹了口气:“咱们这种天赋型的选手,都有一段日子觉得表达胜过一切。可实际上,控制与精准永远是不能轻视的课题,那才是一切表达的根基。”

厉华亭闻言,默默良久,忽而笑了起来,笑得那样幸福而温柔,像是一朵花在绽放。

商清徽从未见过他这样笑,不由得怔住了:怪了,他不是被我打击傻了吧?

厉华亭见他疑惑,便低声道:“你说你打心底喜欢我的表现,我已经很满足了。没想到你还说‘咱们这种天赋型的选手’……这是把我和你归作一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讲,你才会知道我有多高兴。”

听到这话,商清徽耳朵莫名其妙热了起来。

他咳了咳,别过脸,说:“你的天赋和我比可差远了!我那是口误!”

“我知道。”厉华亭含笑道,“我哪儿能和你比呢?能像一分,都是难得了。”

商清徽又咳了一声,转身走了。

陈远岫看着商清徽从露台进了又出,咬牙切齿,低声对陈远岱说:“哥,你瞧!他果然是偏心厉华亭的!”

陈远岱心里也这么觉得。他本就不是内行,对什么表达力、理解力一概摸不着头脑,只知道自己弟弟弹得行云流水,自然是略胜一筹。更别提陈远岫学了这么多年琴,居然和一个半路出家的成人学生打成平手,这不是笑话么?

再加上方才商清徽一口回绝了一对一辅导的事,也是半点面子不给。陈远岱冷笑一声:“呵,咱们陈家也不是这么好欺负的。”

沙龙结束后,商清徽独自打车回了酒店。

他跑进电梯,看着电梯门即将合上,却有一只手横了进来,雪白的法式双叠袖上,骨节分明的手。

电梯门感应到异物,缓缓弹开。厉华亭含笑迈进来:“怎么一个人打车回来了?咱们不该合乘一辆省钱么?”

商清徽别过脸,说:“我这次出门是报销车费的。”

厉华亭笑道:“那你更不厚道了。上回我载了你,这回你能报销,怎么也该载我一程。”

商清徽不搭话了。

在电梯间里,他能感受到厉华亭的气息。

熟悉的气息,多少个耳鬓厮磨的夜里,曾深深吸进肺腑里的味道,淡淡的冷木调混着体温,像碧波温柔,却能淹没他的一切感官。

他大口呼吸,却吸入更多,几乎要在那甜腻的窒息中沉下去。他只得盯住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只盼它快一些,再快一些。

到了楼层,商清徽赶紧躲进套房,反手将门关上,把看不见的暗流都挡在了门外。

第二天起来,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是经纪人打来了。

“有什么事?”商清徽问,嗓音还带着几分刚醒的喑哑。

经纪人在电话那头语气沉沉:“商老师,伦敦那几场巡演的场地出了点状况。Southbank Centre那边的私人音乐厅,说档期要往后调,理由说是物业那边有协调问题。”

商清徽握着手机,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说调就调?咱们合同不是签了么?”

“签是签了,但对方说这是不可抗力。物业方不给档期确认,他们也没办法。”经纪人压低声音,“不过,业主暗示了,那边好像是和你有什么过节。”

“什么过节?”商清徽好奇道,“不应该啊,我好久没有得罪人了啊!”

说着,他看了看自己荒废已久的巴掌,一脸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