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三观
厉华亭带着商清徽回老宅。
商清徽配合着,面上挂一抹淡淡的笑容。
桑吉花看着比他还亲热,拉着他的手,说:“小商怎么穿这么少啊,冷不冷?”
商清徽便答道:“坐车过来的,不但不冷,还有点热呢。”
桑吉花说:“也是,屋里暖气足,待久了反倒容易上火。我让阿姨给你泡杯罗汉果茶润一润。”
商清徽原来很挺怕桑吉花这个声名在外的疯女人的,没想到,她一年比一年好相处。
却不知,她看似呼风唤雨,说到底也不过是不事生产之人,只能出嫁从夫、老来从子。
厉华亭与商清徽落了座,下意识便去寻商清徽的手,轻轻拢进自己掌中,不疾不徐地揉按起来。
从前商清徽是抵触他碰左手的。
厉华亭便特意找了康复师学了一套按摩复健的手法,日日替他按,商清徽渐渐也就惯了。此刻被他捏着,也只笑笑:“我的手都好全了,不用按了。”
“老师说,天天按着有好处。”厉华亭头也不抬,指腹仍稳稳地压着穴位,一圈一圈推过去。
商清徽见厉华亭心情好,便趁势开声道:“我现在恢复了,也该上赛场了。”
厉华亭指尖一顿,说道:“也是。你之前说过想去利兹国际赛事。”
“不错。”商清徽点点头,带着几分谨慎,“如果晋级决赛的话,我想让父母也一起去看。”
厉华亭笑了一下:“那是应该的。我会让助理把机票和酒店都订好。”
第43章 他终于捧到奖杯了
商清徽原以为,厉华亭至多让助理替父母订好机票便罢了。
没想到,厉华亭亲自去了机场。
商知荣与林雨静一出到达口,看见厉华亭站在那里,面上俱是掩不住的惊讶。厉华亭上前替他们开了车门,姿态放得极低,一副晚辈做派。商知荣几乎不敢坐直了,心里暗暗纳罕。
林雨静倒是稳得住,面上带着从容,问了一句:“怎么不见徽徽?”
厉华亭笑着答:“徽徽去琴房练习了。”语气里透着一股蓄意的亲近。
林雨静点点头,说:“原来是这样。不过厉总你忙,不用亲自来接我们。我们自己可以去。”
“都是自家人,你们叫我华亭就行。”厉华亭答。
林雨静和商知荣对视一眼,简直开始怀疑厉华亭是不是鬼上身。
到的时候正是中午,厉华亭索性带他们去用中餐。先前他们是吃过一顿饭的,但那回厉华亭姿态颇高,虽客气有礼,却也端着“厉总”的架子。今日却全然不同,俨然一副小辈孝敬长辈的模样,夹菜倒茶,殷勤周到。
商知荣坐立难安,林雨静心里也疑惑重重。
厉华亭察觉到老人家的僵硬,不仅仅是来自自己态度的变化,估计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疙瘩。
他又笑起来,试探道:“说来惭愧,这两年也没好好拜见两位老人家。过年和徽徽生日的时候,我原想着请二老来,或是亲自去老家拜访一趟,只是徽徽总说您二位不愿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哪儿得罪了。”
听着这话,商知荣脸色就不太对了。
林雨静倒是淡然,说:“这是哪儿话?只是我们两个老了,不太爱走动罢了。”
厉华亭便不再追问,转而又提起这间酒店的SPA颇为不错,可以安排林雨静去试一试。
林雨静也不推辞,好酒好菜端上来便吃,有享受便照单全收,既不问来由,也不露怯意。
林雨静去了SPA。
商知荣回了客房,厉华亭却陪着跟了进去。
进了屋,厉华亭也不走,径直坐下,同商知荣聊起闲话。商知荣浑身不自在,面上却还得勉强应付着。
厉华亭却像全然看不出眼色似的,话头不断,哪壶不开提哪壶,但凡说到商知荣面露难色的地方,他非但不绕开,反而还要往深处探一探。
商知荣终于忍不住了,脱口道:“既然这样,又为什么要弄伤徽徽的手呢?”
厉华亭也愣了:“我?怎么是我?谁跟你说是我?”
商知荣一时怔住:“不、不是你……?”
厉华亭苦笑一声:“我待他的梦想,如同待我自己的。我怎么会弄伤他的手?”
商知荣一时不知该信还是不该信。
林雨静做完SPA回来,商清徽也练完琴了。
一家三口坐在套房里闲闲叙话。
商知荣憋不住,说:“徽徽啊,厉华亭说他没弄伤你的手。你们说的是谁是真的?”
商清徽脸色微微一变:“你还跟他说什么了?”
“就这个啊。别的也没说。”商知荣看着商清徽的脸色,又看了看林雨静,林雨静一脸波澜不惊。
商知荣这才猛然回过味来,一拍大腿:“好啊,合着你母子俩一起骗我!黑锅全扣在厉华亭头上了!不是……你们这样到底图什么?”
林雨静只淡淡道:“就算不是厉华亭伤的,终归也和他脱不了干系,这才说他。”
商知荣听得愈发迷糊。
商清徽却又开口:“其实是他,不是他,都没什么分别了。”
商知荣琢磨了一会儿,咂摸出几分滋味来,便说:“不是啊,徽徽。我看厉华亭如今待你是真好,待我们两个老人家也恭敬。咱们家的好日子,怕是真要来了。”
商清徽怕的正是这个。他家这位老父亲,最容易被糖衣炮弹轻易收买。
他便冷了语气:“这日子好一阵歹一阵的。好时给你几个钱,歹时身家性命都悬着。这种日子,怎么过得?”
“倒也不至于吧。”商知荣嘟哝道,“这不是好好的么?我看他一口一个长辈叫着,还说过年要来拜访,说不准真成一家人呢。”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商清徽白眼一翻,“厉华亭是不婚主义者。”
商知荣蹙眉:“不婚主义者?”
“特别坚定的那种。”商清徽说,“连他妈上吊都逼不了他结婚!”
商知荣大惊失色:“那还真的很坚定啊。”
商知荣倒不是那种非要逼着孩子成家的父亲。说到底,儿子都是同性恋了,传宗接代本就不指望了,结不结婚也没那么要紧。
只是,商清徽的对象是厉华亭,这便不同了。
如果只是没名没分地吊着,的确有一种朝不保夕的危机感。
商知荣正心里七上八下的。换作之前,他可能还会劝劝商清徽,说一时好也算赚了,日后掰了便掰了,白捡的便宜不要白不要。但经历过商清徽受伤的事情后,他就没那么确定了。
更别提,他现在兜里揣着厉华亭给的一个亿,吃香喝辣,仓廪实而知礼节,也没那么不要脸了。
林雨静倒始终淡淡的,随口便岔开了话头:“说起来,徽徽,你生日就在下个月。厉华亭现在对你这么热乎,怕是要准备什么惊喜等着你呢。趁这阵子多提些要求,最后再捞一笔大的,才是正经。”
商清徽竖起大拇指:“还得是咱妈有智慧。”
林雨静笑笑:“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日就是决赛了。”
商清徽心神一凛,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次日,利兹市政厅。
穹顶高阔,灯光如瀑,将整个舞台照得雪亮。
商清徽站在台上,往台下望去,只见黑压压一片,辨不清面容。但他知道,那片暗影里坐着厉华亭,坐着商知荣,坐着林雨静,甚至还有……江阔云。
秋望舒没来,因为厉华亭不允许。
这两年,除了厉华亭生日宴可以遥遥一点头,商清徽一次都没见过秋望舒。
他微微吐了一口气,在琴凳上坐下。
他忘了自己多久没站在比赛决赛的舞台上了。
上一次,还是金钟奖吧。那时候他胸腔里憋着一股焦躁,头脑发烫,把愤怒与不甘尽数倾泻在琴键上。当时他觉得自己表达得极好,酣畅淋漓。
但现在想起来,的确是太毛燥了。真正爱惜音乐的人,怎么可以狂砸琴键?
他把手指搭在琴键上。
那团火,其实还在他胸腔里燃烧。
利兹国际比赛,他走了三轮。
第一轮弹巴赫。落指下去,胸中之火将每个音都烧得滚烫,手腕却将汹涌收在克制里。
然后,是肖邦。他让双手在琴键上游走,又慢又轻,弹得并不煽情,甚至可以说冷淡,可那种冷淡底下藏着一种不肯说出口的委屈。
如今他站在台上,选了拉赫玛尼诺夫第二。
这是一首他受伤时以为再也弹不了的曲子。
决赛的台上有乐队,弦乐从身后涌来,如潮如浪。
胸中那团火终于炸开了!
他不再收着,指尖在琴键上狂奔,整个身体微微前倾,汗水顺着下颌滴落下来。
华彩段,乐队退去,八度和弦像惊雷一样滚过大厅,他一个人在琴键上奔突,像一个人在暗夜里独自奔逃,却也像酣畅淋漓的剑舞。
手指掠过最高音,又急速落回,去势之强,简直似将军的回马枪!但落指的一瞬,他猛然刹力,像一个人在盛怒尽头硬生生收回了拳头。
亢龙有悔。
一曲终了。
满场沉默。
掌声如雷。
潮水一样把他吞没。
他却像虚脱了一样,额头上的汗还没干,自己浑然不觉。整个人如同灵魂出窍,飘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当晚便是获奖者音乐会,所有选手被召回市政厅,坐在前排。
主持人走上台,手中捏着一只信封。
名次从第三名开始念。一个意大利男孩站了起来,满脸通红地走上台去。掌声响起。
然后,第二名,是一个日本女孩。她捂了一下嘴,起身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