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晏山乔
直到他参加高考,第一天上午考完回到家,魏昕然听他说照常发挥后很高兴,跟他说考完后送他个礼物,魏燎笑了,说不用,暑假时自己会找份暑假工。
魏昕然听他说完就忽然变得有些难过。
下午刚考完走出班级,老师就慌慌张张地找过来,跟他说魏昕然去了医院。
他赶到医院时,魏昕然正扶着膝盖靠着墙,冒了一身的虚汗。
有位船员家属重症急诊,手术费不够,他们便再次找上门,魏昕然反抗不成,他们听说了魏燎在高考,要是不给那笔钱,他们就去阻止魏燎考试。
魏昕然自知丰县这个地方学风混乱,没什么人看重高考,可她知道高考是魏燎目前唯一可以离开这个地方的办法。
她一次又一次地下跪,求他们不要去闹考场,自己会想办法筹到钱。
老师终究是于心不忍,告诉了魏燎这整件事。
“你答应过姐姐的,会听话,对吗?”魏昕然勉强冲他露出一个微笑,“下午也要好好考试,别分心。”
“......嗯。”魏燎看着她渗血的膝盖,刺得眼睛生疼,“我会考完。”
魏昕然摸了把他的头,让他回学校,不要多想,自己一瘸一拐地去了工厂。
钱是工厂里一个小领导帮他们凑齐的,他叫袁顺,陪着他们去缴了药费,安抚船员家属的情绪,做事讲话尤其真诚,滴水不漏。
明眼人都看出来他对魏昕然有意思,魏燎怕他是趁虚而入图谋不轨,但慢慢相处下来,发现他为人很老实,感情方面甚至有些迟钝。
魏昕然答应他时,他都傻乎乎的没反应过来,还以为她拿自己逗闷子,直到魏昕然去牵他的手,他立刻就涨红了脸。
高考魏燎发挥得不错,融大的招生办在还没出分数的时候就打来了电话,带着奖金上了门。
丰县政府又颁发了奖学金,他不愁没有学费念书,还有余钱补贴家用。
他刚上大学没多久,袁顺就和魏昕然结了婚,婚后袁顺在工作上也干劲满满,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袁顺翻修了在丰县的老家,魏燎和他一起给房子刷过墙,铺过地砖,还在后山种过树。
那段时间里拥有了久违的舒心轻快,魏燎在学校里和其他同学们一起做了个项目,一切都重新开始。
原以为生活会这么过下去,到了魏燎大二那年,魏昕然刚怀了孕,顺道一同做了个体检的袁顺被查出胰腺癌。
那样凶险的病,疼起来整件衣服被汗湿,身体肉眼可见的消瘦,精气神被抽干,只剩枯槁。
谁也没见过这样的他,他以前连皱眉都少,更别说示弱。
到最后,魏昕然甚至准备把老家的屋子卖了,以换他多留几日。
袁顺拉着魏燎,让他把自己推出病房,两个人坐在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面面相觑。
死亡近在眼前,所有伪装都轰然倒塌。袁顺望向他,眼睛竟流出泪。
“对不起小燎...是我不该答应结婚,拖累了你们。”袁顺把他的袖子攥紧,抖着声音,“你要阻止昕然,那个房子是我留给你们的,你们不能再一无所有。”
魏燎握紧他枯瘦冰冷的手,低下身回复他:“姐夫,没有拖累这回事。当初你义无反顾帮我们的时候我都记得,再试试吧。”
“苟延残喘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袁顺动作很慢地摇了摇头,声音带上卑微与乞求,“小燎,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昕然,照顾好...孩子。”
没人能再说动他。袁顺从病号服口袋里摸出一串无患子,每一颗都均匀饱满,那是他一起种过的树结的果。
袁顺拉过魏燎的手戴上他的手腕,与红绳重叠轻轻碰撞。
“对不起,又让你背负不该由你背负的责任。”袁顺重重地握了下他的手,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小燎,不要哭,不能哭。”
魏燎回握住他的手,想再说些安慰的话,可袁顺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恳求与愧疚,把所有的一切托付了出去。
“这次之后,希望你永远无忧无患,无风无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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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袁顺去世,葬在了后山他们一起种的无患子树旁,祭拜的时候轻风掠过枝叶,簌簌作响。
平日里魏燎要上课要和同学一起做项目,放假时还要在校做兼职,不放心魏昕然一个孕妇在家,在医院附近租了间房子,方便陪着她来回产检,离融大也不远。
项目产品初现雏形时,导师曾提过可以帮他们对接企业,玩笑对谈间甚至说过要是有人出价合适,别死攥着一个项目不放。
后期项目慢慢熬出了模样,界面打磨流畅,功能一点点补齐完善,陆续有好几家中小企业找上门来试用,反馈一天比一天好。
导师见他们越做越好,主动引荐了珩风集团的资源,技术部来看过后第二天战投部的人就带着合同上了门,给出的价格十分可观。
魏燎主动提议等产品彻底稳定下来就立刻把项目出让,其他人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紧绷了这么长时间想能轻松一点,也能给未来做打算换个好看的履历。
可命运从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病人是凶险性前置胎盘,胎盘已经植入子宫肌层,不能耽误。”医生的话干脆利落,把通知单一并递过来,见他只有一个人过来医院,年纪也不大,犹豫片刻还是放软了些语气,“先交押金,把急用开销垫了,剩下的这两天想想办法,事情都会有转机的。”
魏燎回到工作室,桌面上摊开珩风拿来的合同拟件,他看向白纸黑字上写的价格,询问其他人的意见。
其他人一致同意,珩风是业内数一数二的巨头,做项目做战投向来出手阔绰眼光毒辣,但凡看中的从不吝啬本钱。
魏燎点点头回应他们,又表露自己的想法:“我觉得,二百万太少了。”
同学们让他最好不要去冒险,合同没定,的确是还有谈价的余地,但万一谈崩了,二百万都会一场空。
“我去谈,就不冒险。”
魏燎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界面成熟功能扎实,只要有资格去谈,他就一定要去这一趟。
珩风的大楼不张扬,却有绝对的高度和体量,层层叠叠的窗户像一排排紧闭的眼,几栋高楼建筑冷硬,透着不容置疑的秩序与权力。
战投部门组长推开会议室的门准备带他们进去,会议室却并非空无一人,长桌主位坐着位西装革履威严沉厚的男人,正吩咐着一旁的下属,看见来人,目光淡淡扫来,压迫感便扑面而来。
没想到先清了场还能碰到老板用这间小会议室,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组长慌忙敛神低声道歉。
陈培恒随口问了句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得知身份后眼神里少了些蔑视,开口道:“坐吧,前些天你们老师还跟我通过电话,他很优秀,希望他的学生能和他一样。”
组长带着他们落座,由于陈培恒的原因,他们的压力无形增大,几个同学面面相觑,最后都把目光投向魏燎身上。
陈培恒并未参与讨论,只是接过下属递来翻阅好的文件签字,看上去并未在意其他人的到来。
魏燎没有因为陈培恒的在场而乱了节奏,谈吐分寸得当,没有局促与怯意,全程专注于谈判本身,语气平稳思路清晰,梳理着细节,拿着优势往上抬价。
“你多大了?二十?”陈培恒意料之外地忽然出声,又带上些轻视的笑意,“还真年轻啊。”
“我的确还太年轻,也许和您心里想的那样还不懂权衡利弊,但我依然出现在了您面前来谈条件。”魏燎看明白他的倨傲与审视,坦荡迎上他的视线,不卑不亢,气场稳而不弱。
陈培恒这次对他彻底散去了那些傲慢,不再是轻慢的打量,取而代之的是认可,让其他人去了旁边的休息室,会议室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我欣赏你的眼神,从你的眼神里我能看来,你很聪明,也很有野心。”
陈培恒突如其来的肯定反倒让魏燎多了些警觉,他没有顺着接话,继续阐述着自己的思路,不因为对方态度转变而变的刻意迎合。
陈培恒眼底掠过一丝讶异,笑意更深,没有打断他的话,等他叙述完才轻慢地点了点头。
“你说的这些我会考虑。”
“其实您心里已经有决策了,对么?”
魏燎没有应声退让,他等不了也不想等,再次与陈培恒对视。
陈培恒不疾不徐地看他,仿佛笃定他会顺从等候,可魏燎的眼神坦荡坚定没有半分妥协,似乎更加肯定自己会答应。
两人无声对峙,没有一句言语,却像在较量彼此的底气。
陈培恒从他强势的眼神看出他不会退让,对面这个年轻人很有底线和态度。
慢慢的,陈培恒莫名感到了身份颠倒秩序混乱,这场对视里面谁才是有求于人,谁才是上位者。
“我有一个儿子,比你还要大一岁,一意孤行固执己见。”陈培恒收了眼神,这是他做出让步的信号,“可惜了,他没有你这份举重若轻,更没有你这么大的野心。”
他愿意退让,魏燎自然也愿意跟他交谈。
“听上去像商品。”
陈培恒一顿:“什么?”
魏燎说:“因为不论我是什么性格是什么态度,我家都会肯定我,不会把我像陈列品一样拿去比较谁更有价值。”
陈培恒拥有一贯的商人思维,体会不了他话里的意思,还是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笑道:“当然是商品,他是,你是,所有人都是。只有有价值的,才能被我看进眼里。”
在他眼中人人都是待价而沽的商品。魏燎与他观念迥异,不再开口。
陈培恒命人重新拟了合同签了字,价格给他翻了一倍不止,示意助理递过来一张名片,意思不言而喻,看中了他的锋芒和机敏,隐晦地朝他抛出了橄榄枝。
魏燎双手接过名片,没有当场表态,礼貌道谢后转身推门离去。
离开珩风的时候飘了雨,搭乘公交前往医院的时候魏燎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用指节蹭了蹭车窗玻璃上的水汽,当割舍掉这个耗尽他精力和心血的项目时,仿佛就像他在这普通的一天里擦掉车窗水汽一样那么简单。
回到工作室魏燎和他们重新算分成,提出自己的想法,他可以在项目除名并且把所有数据拿出来,只要多拿一成分成。
同学让他要为未来着想,魏燎没说话。最后,这个提议其他人都同意了。
魏昕然躺在病床上输液,她这些年受累太多,产后状态不好,身体虚弱了不少。
魏燎过去探了下她的额头,烧已经退了,又碰了下她输液的那只手,手还是凉的。
魏燎坐在床边,把输液管握进掌心,用体温去暖里面的药水,一手轻挠着她的手背,让她转移注意力。
魏昕然见他眉眼低垂着,忽然开口:“总觉得你还很小呢,可是你已经高出我那么多了。”
魏燎没接这话,指腹摩挲着她粗糙的手背,轻声说:“对不起,姐。”
魏燎似乎总是用一种愧疚的眼神看她,但她认为自己也是亏欠魏燎的,眼眶发着热,但总认为自己不该在他面前哭。
最后,她扯出一个牵强的微笑,告诉他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输完液,魏燎等她吃完饭又陪了她一会儿,这才离开医院。
走出医院的那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真切感受到魏昕然没有也离开他,因为他,魏昕然活了下来。
他差点以为自己要亲手操办第三次葬礼。
回到学校魏燎也才发觉自己也饿了,还困得不行,去食堂常去的一家店里点了份面,准备吃完回宿舍睡会儿。
过了饭点食堂没什么人,餐桌旁有位一起参与过项目的同学,魏燎笑着和他礼貌性打了个招呼,坐在了不远处。
阿姨也闲着没事,帮他把餐食端了出来,笑吟吟地冲他说:“好像好久没见你来了啊,最近功课多吗?”
魏燎也冲她笑笑,熟稔地寒暄:“嗯,太忙了。”
阿姨“哎哟”一声,说:“忙也不能不吃饭啊,外卖那都不健康,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