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钦荣眉心皱起,皱出一道深深的川字,像是想说什么,但徐暮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我不是以德报怨,但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这台手术我都不会上,我只是、我只是做不到让您和二叔失望。”

“老师,您以前说过,医生救人只有能和不能,没有想和不想……”

更衣间明亮的顶灯将徐暮凹陷的眼窝打得格外深邃,他咬紧牙关再松开,自嘲地笑了声,“如果胡梅今天是因为我不想救而死,那我和她又有什么分别?”

说完这句,徐暮没作停留,径直离开了更衣间。

金属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吴钦荣静止在立柜前,握着药片的手依旧悬在半空,过了大约半分钟,甚至更久才缓慢地垂落下来。

刷手,换手术衣,徐暮半举着胳膊一脚踏开大门,进入手术室。

台上是麻醉状态的胡梅,巡回器械、体外灌注均已就位,副刀位置的程家言抬头,见来人是他,眼神里有过一瞬的讶异,但很快又平静下去。

四目相对间,徐暮没有解释,程家言也没多问,彼此只是轻点了下头。徐暮随即站上主刀位,视线扫过暴露的术野位置,他眼睫轻颤,隐去眼底所有的情绪,冲器械护士摊开手。

“开始吧。”

于是沿着既有的正中疤痕切开胸骨,悬吊心包,在近主动脉弓处插管,建立体外循环。

时隔四年,那颗曾经被徐暮亲手放入胡梅体内的心脏,再次出现在眼前,除了首次落刀时有过轻微的停顿,之后的每一步都在规范的手术流程中稳步进行。

器械护士递过持针器,徐暮快速进行排气探查,再取出心脏,缝合固定环。对面的程家言则配合他完成抽吸、暴露和牵引。

无需多言,共事多年的两人早已配合得天衣无缝。

隔着一扇玻璃窗,吴钦荣将目光落向台上的徐暮,看他低头操作时弓起的肩背,和实时屏幕上无可挑剔的手术操作。

他看了很久,之后默然收回眼,转身离开了控制间。

手术中心外的走廊一片寂静,只有零星等候的患者家属,吴钦荣穿过感应门,余光瞥见右前方一道挺拔利落的背影,于是调转方向,走了过去:“你就是那位林队长吧?”

林彦朝转过身来,朝他微微颔首:“吴老您好。”

都说老一辈看人只需一眼,不管周冀之前眉飞色舞地说了多少,都不如眼前所见这一面。老教授点头微笑,细细打量他片刻,很快便对林彦朝的性格修养有了初步的预判。

“有时间么?要不去老头子我那儿喝杯茶?”吴钦荣提议道。

林彦朝自然不会拒绝,礼貌地应声说好。

医生办公室大多严谨肃穆,书桌、电脑,桌面放着整齐的资料和文件,文件旁是一盆可供观赏的绿植,剩下的便是会客的沙发和茶几,以及墙角两面红木书柜。

吴钦荣进门便取出一方普洱茶饼,准备洗茶。

“您是长辈,泡茶还是做晚辈的来吧。”林彦朝主动说。

老教授也不推辞,坐在旁边不吱声,静静地看着他烫壶、温杯、再利落地投茶冲水,“听周冀说,你就是当年在渝川救下徐暮的那位飞行员?”

林彦朝将第一泡茶倒掉,重新注上水说:“只是恰好也在现场执行任务。”

吴钦荣接过他递来的茶,“不管什么原因,既然觐山不在了,这杯茶我替他敬你。”

杯壁的热度透过薄薄的瓷壁传至掌心,他以茶代酒,半举着茶杯说,“感谢小林队长对徐暮的救命之恩,才让觐山和文聿有子送终,也让老头我白白捡了这么个好学生。”

“您言重了,”长辈敬茶,林彦朝双手接过,“这是我应该做的。”

吴钦荣低头喝口茶,目光落在晃荡茶汤上,不禁感慨,“觐山若是能看到今天这一幕,应该也无憾了……”

林彦朝斟酌着措辞:“听徐暮说,您和徐老以前是同学。”

“是,我跟他以前都是医大的,不过毕业后他去了普外,我选了心外。”吴钦荣把茶杯搁在茶几上,很轻地笑了下,“其实按理说是该他留在心外,我去普外的。”

茶香浮动在空气里,林彦朝侧眸,眼神里带着一丝问询和疑惑。

吴钦荣温声说:“当年我的老师,也就是黎老只招一个学生,觐山的笔试和面试都排在我前面,老师也最满意他。不过后来他为了把名额让给我,主动放弃了。”

国内老一辈姓黎的心外专家并不多,林彦朝怔了怔,试探问:“您说的黎老,是黎院士吗?”

“对。”吴钦荣点点头。

黎元慈是国内心外的开山鼻祖。在上个世纪最动乱的年代,国内的心脏外科几近荒原,连台像样的体外循环机都没有,更别说顺利完成一台开胸手术,是年轻的黎元慈冒险出国,一边打工,一边求学,又在学成后毅然决然地放弃高薪回国,一肩扛起国内心外的半壁江山,并主刀完成了第一台心脏移植手术。

黎元慈手下的学生不多,但每一个都成了后来心脏外科领域的中流砥柱。

说话间,吴钦荣起身,走到书柜前打开最下一格,从里面拿出一只方形的红木盒回来,放到茶几上。他将手搭在磨损得有些发亮的盒面上,掀开盒盖。

里面是外科医生常用的手术刀。

那是一套完整的刀具,每一把都保养得很好,以至于过去几十年,金属刀面早已被岁月磨得泛亮,刀刃却完好无损,锋利的刃口在白炽灯下泛出冰凉的冷光。

吴钦荣抬眸,望向办公室墙上的匾额。

林彦朝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匾额上的字是潇洒的柳体,由黎元慈亲笔题写,每一处笔锋都遒劲有力,内容乍一看与医生职业似乎并无关联,写着: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傻愣愣地问是什么意思。”

吴钦荣忽地笑笑,取出一把手术刀掂在手里,“老师就跟我说,干心外的,一辈子看的是人心,一辈子看不透的也是人心。等你哪天发现这刀越来越沉,沉得快拿不动了,就懂了。”

手术刀是冰冷的,可握手术刀的手却不是,林彦朝收回视线,突然想到以前不知在哪里看过的一句话说,医者一生治病,也治心。

治自己的心。

“猜猜这套手术刀是谁的?”吴钦荣笑着问。

林彦朝捏着杯子将情绪下压,答得毫不犹豫:“徐老的。”

“是,”吴钦荣点点头,垂下眼,视线因为染上回忆而变得悠远起来,“胡梅那台手术之后,我也去问过他,我问他,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怨?”

哪怕是彼时的吴钦荣也很难不心寒,很难说一句对胡梅的所作所为毫不在意。

可徐觐山只是靠在病床上很轻地摇头,平静回道:“往者不可谏,老吴。我都活了大半辈子了,能多活一天也是赚来的,何苦非要再去执着那两三年。”

那是一个阳光不太浓烈的秋日傍晚,余晖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到荒白的墙面上,再斜斜地拉长。每况愈下的身体导致他嘴唇发绀,说话都费力,只能说一句,停一句。

可他脸上却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

“只是小暮……”鼻间还带着鼻管,徐觐山缓缓的叹口气,“都说孩子是来报恩的,我跟文聿本来没有机会做父亲,冥冥之中能有这么个儿子,都算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那天,吴钦荣在病房里坐到天黑。

两人断断续续聊了许久,虽然早已将生死看透,可老教授仍不免担忧,那时的佟文聿查出阿尔兹海默症,已经逐渐开始不太记得身边人,也无法感知痛苦。

可徐暮不一样。

聊天中途,喉咙发痒,徐觐山掩唇重重咳了两声。

摊开时掌心赫然有了血迹,他不动声色地握拳,没让老伙计发现,低沉着嗓音说,“小暮心重,我现在就怕哪天我走了,他无法面对文聿,也不肯放过他自己。”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剩茶壶烧水沸腾的响动。

吴钦荣用绒布擦着刀面,再放回去,“这是觐山用了一辈子的手术刀,每次出船考察都带着,原本是要传给徐暮的,那天他交给我,跟我说如果徐暮要走,要离开医院,就别再给他了。让他去做点自己喜欢的、想做的事……”

“可我没舍得,好苗子太少了,徐暮是我打小就喜欢的孩子,当年他说要辞职的时候,我没应,没放他走。”扣上锁扣,手心轻轻覆在盒面上,他把那套手术刀推到林彦朝面前。

“作为老师,我很惭愧,若不是因为我的私心,徐暮也不会有今天的为难,可作为医生,我又很庆幸,长江后浪推前浪,属于我跟觐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未来交在他和家言手里,我放心。”

*

手术历经五个小时结束。

放下持针器的那一刻,徐暮指尖微微有些抖。他透过镜片看向对面的程家言,两人眼神交换,程家言轻点了点头,戴着口罩对他说:“剩下的交给我。”

于是不再停留,徐暮转身下台,脱下无菌服大步离开。

没去更衣室,他直接冲进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盖过他俯身呕吐的动静,徐暮这次的生理反应格外强烈,胃里的东西全都在翻涌着往外冒,好似有人抓着他的胃用力拧。

吐到后面嘴里全是酸的,嗓子烧灼着疼,连咽口水都像在吞刀片。他在洗手台前洗了把脸,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眼休息,直到缓过那股劲儿才起身去洗澡。

手术很成功,双心辅助在植入后运转得也很顺利,关胸后,陶进那里会由程家言去沟通,如非必要徐暮不想再去面对他们夫妻俩,索性挑了另一扇门从职工通道出去。

没想到刚迈出感应门,抬眼却看见了林彦朝。

“哥?你不是回去了么?”吐得太狠,徐暮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彦朝往前靠近,指腹温柔地擦过他的眼尾,“兰姨煮了汤,我来接你回家。”

眼底一热,徐暮环住他的腰,双手攥住林彦朝背后的衬衫布料,攥得很紧,同时将压抑颤抖的声音闷在了林彦朝的肩窝里,“你说,二叔不会怪我的,对吗?”

“不会,”手术中心温度低,徐暮身上一片冰凉,林彦朝将人抱紧,用温热的唇亲吻着他的额角说,“他会一直为你骄傲。”

第59章

之后的一周,徐暮休了几天假。

胡梅的术后护理有程家言和于小迪在跟进,没有出现严重的术后感染,生命体征也趋于稳定,他不用特意去医院,每天在工作群里扫眼病例记录,有问题再及时回几句就行。

Geheart S尚未进入临床,第一例手术就大获成功的消息不胫而走。

田源在东海出差那几天,记者电话从早到晚就没断过,搞得他返程当天连行李都没放,不得不直奔公司和宣发部同事一起应付媒体采访。

虽说电话里有沟通过,但田源不太放心,周末还是亲自来了一趟麓山。

秋高气爽的天气,阳光也不毒辣。

他到的时候,徐暮正在院子里给佟文聿剪头发。兰姨热情地切了一盘哈密瓜出来,田源就在旁边一边吃瓜,一边打趣:“没想到你一个拿手术刀的还会这个?”

“不会,瞎弄的。”徐暮拿着推子沿着鬓角慢慢推过去。

围布从佟文聿的脖子一直铺到膝盖,老爷子难得没闹脾气,晒着太阳还挺配合。田源咽下一口瓜,指挥说:“那你别剪太短,留长点,佟叔头发长点才好看。”

徐暮笑笑没理他,换上剪刀,继续把发尾修整齐才将围布解开。老爷子被封印了半天,总算能动,立马就抱着自己的小板凳挪到了池塘边。

“媒体那边你怎么想?”田源开始聊正事。

徐暮顺势坐到石凳上,叉起一块蜜瓜说:“你看着办吧。”

“行,”田源点头,“那我直接让他们拟一份通稿对外发得了,其他的能推就推,反正年底我们也差不多该启动一期试验,采访宣传的事到那会儿再说。”

“嗯。”徐暮囫囵应声。

既然在休假,工作上的事田源也没提太多,他坐这半天,瓜吃到都快撑肚子了也没见到林彦朝,眼睛时不时地往屋里瞟,终于忍不住问:“林队不在啊?”

“倒时差,楼上睡着呢。”徐暮说。

林彦朝前几天飞德国的往返,今天早上才落地,回家后吃完早餐就睡下了,田源一听是在睡觉,这才放松下来跟徐暮说:“猜我在医院碰着谁?”

“谁?”徐暮顺着话问。

“谭宋和孙科长,”田源边说边注意着徐暮脸上的表情,“看着像是带孙科长去做CT,我们在电梯里碰到的。还好你不在,这要碰上了,老太太指不定又去找你茬。”

田源口中的孙科长,也就是谭宋的母亲,孙为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