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这是个人隐私,请恕我不便透露。”林彦朝注视他片刻,收回眼道。

��明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点什么。

去而复返的谢邱宇走了回来没给他机会,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站在过道里,满眼打量地看着他。��明深知谢邱宇不喜欢自己,主动起身冲两人打了声招呼,之后离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你俩聊什么了?”谢邱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才转回来。

机舱里亮起了灯,乘务组开始准备餐食,林彦朝随手翻着一本杂志说没什么,他来谢我建议公司给他休疗养假的事。

谢邱宇知道这事儿,没多问,嘁声道:“我说呢,你俩有什么可聊的。”

*

普华的心脏移植患者术后恢复还不错。

第二天早上,徐暮跟廖主任去查了一次房,患者意识清醒,术后首夜的各项生命体征还算平稳,多巴酚丁胺已减至维持剂量,血压和心率也基本维持在可接受的范围。

既然顺利撤了人工心脏,也没有出现任何严重棘手的术后并发症,徐暮便不打算再逗留,直接买了下午的返程机票回去。

田源是早上落地。

Geheart S顺利拿下注册,他作为公司项目总监,还有一些必不可少的应酬要走。本来以为徐暮照例还得在北城呆几天,结果没想到刚进医院就听说他要走。

“干嘛急着回去,有事啊?”田源狐疑着问。

两人在食堂吃饭,徐暮翻着日历上的航班信息,说:“嗯,得回去喝汤。”

“什么东西?”田源差点被自己嘴里的汤呛到,“回去喝汤?什么汤?”

徐暮按掉手机屏幕,慢悠悠回了他一句,“养生汤。”

飞机落地南城的时候已是傍晚。

按日历上同步的信息,林彦朝执飞的航班显示已经落地,忙起来不觉得,这会儿解开安全带,徐暮想了想,才发现他和林彦朝差不多都快一周没见了。

不过虽然不常见面,消息倒是没少发,只要林彦朝没再执勤,或者徐暮没再手术门诊,两人的对话框始终都在前排。

这也是林彦朝主动挑破真心的用意,没有那层暧昧不清的试探和尴尬,徐暮就不用后退,不用有所顾忌,只需要像以前一样随心地做他自己。

于是点开手机的飞行模式,徐暮本想发消息问问林彦朝在那里,结果消息还没编辑出去,一通电话就挤了进来。

来电显示是于小迪。

徐暮捏了捏眉心,不用想也知道,于小迪找他必然不会是有什么好事。果不其然,他接起来还没出声,于小迪便急吼吼地问道:“主任,你下飞机了吗?”

“出什么事了?”徐暮问。

“就之前那个等换心的19床父母突然闹起来了,”于小迪也不废话,语速飞快地说,“先是吵着要换吴老主刀,听说吴老外出访问不在,又吵着要找你。”

“找我做什么,邹主任呢?”徐暮皱眉。

于小迪说:“邹主任在研讨会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说是骨折了,暂时来不了医院,那对父母就是听说这件事之后,才点名要换你。”

医院里有一条心照不宣的默契,谁收的病人,谁负责。

其他医生最多是在科室晨会上参与病例讨论,一般不会插手病人的治疗,以及手术方案,更不会随意接手陌生同事经手的患者。

否则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家属吵着换主治,邹主任没表态,于小迪即便是住院总也做不了主,只能找徐暮。

说话间,飞机舱门已经打开,乘客陆续在下机,徐暮疲惫地揉了一下眉。电话那头全是哄闹吵嚷的杂音,于小迪压着声音和旁边的人说了句话,很快又把电话贴回耳边。

“主任,那对父母一直吵着要见你,我们有点劝不住。”他说。

“行,知道了,我现在过去。”徐暮取下行李,跟着人流迈步往外走。

其实心脏移植术目前相对成熟,并不算心外最难的手术。

19床的问题也不在于由谁主刀,而是他体内有大量特殊的致敏抗体,导致心脏供体匹配的几率非常小,即便换到徐暮名下也只是拖时间,碰运气。

半小时后,徐暮赶到医院。

于小迪守在电梯口,一见他就迎了上去,将19床的PRA检查拿给他看,“阳性比例高达90%,器官协调员说,配型库扫了一遍,几乎没有能匹配的供体。”

PRA是一项针对器官移植患者的免疫学检查,主要用于预测移植后的急性排斥反应,其数值越高,也就意味着患者对潜在供体的排斥反应越强。

简而言之,就是很难匹配到合适的心脏。

“19床的父母今天拿到报告,死活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后面不知道从哪儿得知吴老以前做过一次孕妇心脏移植,说对方的PRA也是这么高。”于小迪边走边说。

吴钦荣因为帕金森震颤,已经停了手术。19床的父母在得知徐暮也参与了那台手术后,退而求其次,这才闹着要让徐暮主刀。

徐暮脚步刹停,用力皱起眉问:“谁跟他们说的?”

“不清楚。”于小迪摇头。

19床的父亲是个暴脾气。

器官协调员跟他说了半天也没说通,这会儿已然情绪上头,徐暮还没靠近就听见他在嚷嚷,“配不上是什么意思,还要排很久是什么意思?你们不想管了是吧?”

走廊现场被看戏的家属围了好几圈,护士长正在里面安慰哭泣的母亲,科里其他几个年轻的住院医则试着将男方挡在前面,不让他靠近。

徐暮停在两步开外,有人先叫了声徐主任。

女人听见后,立马抬头锁定了他,“你就是徐主任?求求你,你救救我儿子,我儿子才18岁,他的人生才开始,他不能就这么没了,他没了,我可怎么活啊……”

医院就是生死场,医护人员对这样的场面尽管早已习惯,心里仍是有些不忍。但徐暮开口却格外冷淡,“器官移植需要先做配型,你儿子体内的致敏抗体多且特殊,配型暂时配不上,谁也没办法。”

“少来这套,”男人不死心,拍着胸脯放言说,“不就是钱的事么,我出三百万够不够?”

徐暮眉心紧蹙,冷冷地扫视他一眼,“出多少钱都不行,这里是医院,不是菜市场,器官移植不是器官买卖,不是谁出的钱多就能往前排。”

这话说得不仅刺耳,甚至毫不客气地打了男人的脸。男人咬着牙,嘴角肌肉抽动,眼底瞬间浮动起可怖的神色,他抡起胳膊,猛地冲向徐暮。

徐暮眼皮都没多眨,侧身让开了那一拳。

事发突然,有医生两秒后才大喊着不能动手。

耳边顿时闹做一团,徐暮只看着对方,并没有注意到之前哭叫的女人也扑了过来。

更没有注意到身后突然冒出的林彦朝。

于是手腕被用力一拉,林彦朝站到前面,不仅抬臂用力挡开了男人的第二拳,侧脸和下颔还被女方阻拦的手指甲划出几道红痕。

没人料到他会出现,连空气都安静了半秒。

徐暮一愣,大步转身,在看清林彦朝脸上的红痕后,唇角当即抿成一条直线,冲闹事的夫妻厉声道:“道歉!”

“凭什么道歉!”

男人胳膊被林彦朝挡的那一下撞得隐隐发疼,并没有讨到便宜,强撑着面子道,“是他自己凑上来的。”

徐暮用力攥紧了拳。

站他身旁的林彦朝很快注意到他脸色不对,拉住他的手,低声说了句没事,徐暮全当没听见,眸色下沉,嗓音比之前更冷:“我让你道歉!”

于小迪觉出不对,开始打电话呼叫医务处和保卫科,女方原本只是想拉自己的丈夫,并不是有意动手,这会儿一听保卫科要来,赶紧劝她丈夫。

“让你道歉,你就道。”说完面向林彦朝和徐暮,女方抹掉眼泪,泣声道:“实在抱歉,我们不是有意要动手,是真的走到没办法了,只想替我们儿子求条生路……”

徐暮没有出声,紧绷着下颌线。

“有什么诉求,等你们先冷静下来再说,”他从不纵容医闹,也无意再跟对方多说什么,径直转向于小迪,“带他们去医务处,一切按流程走,要是再闹就直接报警。”

“好的主任。”于小迪立刻应声。

医务处把人带走,围观的家属也随之散去,徐暮眼眸低垂,松开拳,深吸一口气,这才侧过身,将目光落回到林彦朝脸上。

眉心仍是皱起来的,他压着嗓音问:“还好吗?”

林彦朝还拉着徐暮右手的手腕,手指安抚般在他腕骨的位置轻捏两下,视线专注地看着他说:“放心,没事。”

被抓破的红痕从颧骨延伸下颌,伤得倒不太严重,只是边缘有些出血,显得十分骇人。

徐暮盯着那几道血痕看了片刻,收回眼,“去办公室,我给你处理一下。”

第46章

晚上八点,心外综合办公区还亮着灯,夜色和高楼霓虹被玻璃窗隔绝得朦朦胧胧。

林彦朝坐在办公椅上,扫眼四周,三人一间的屋子,徐暮的书桌格外干净,息屏的电脑旁是水杯和一盆小小的绿萝,两边是堆成几摞的病例文件。

除此之外,纤尘不染,再无其他杂物。

半卷的百叶帘阻隔了外间好奇哄闹的杂音,这个点没什么人,林彦朝坐了没多久,徐暮从护士站拿了一只药箱回来,依次取出碘伏、生理盐水和棉签放到桌面上。

“其实不用那么麻烦。”林彦朝说。

“医院不卫生,”徐暮撕开包装,用棉签沾上生理盐水,“还是消下毒比较好。”

指甲划出的伤口并不深,但医院病菌太多,即便是一点小小的破口,只要暴露在开放环境中就不可避免存在感染的风险。

徐暮垂下眼,倾身靠近,捏着润湿的棉签小心地开始涂抹。

生理盐水温和无刺激,贴近皮肤有种冰凉的触感,徐暮清洁完伤口,换新的棉签,再用碘伏仔细消毒。过程中,林彦朝偏着头,脖颈线条拉长,只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谁都没出声,直至清理完伤口,徐暮随手将棉签扔进垃圾桶,才低沉着嗓音说:“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别替我挡。”

林彦朝转回头看他,轻声问:“生气了?”

“不是生气,”徐暮停顿片刻,“是我处理医闹的经历比你多,他伤不了我。”

林彦朝眼神闪过一丝异样,“像今天这样吗?”

话音落地的瞬间,气氛有一秒的凝滞,徐暮动作顿了顿,将手里的碘伏瓶盖扣好,再放回药箱,“你觉得我话说太过了,是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彦朝微拧着眉,语气依然温和。他直觉徐暮今天情绪不太对,但他没有揣度别人的习惯,话说一半就含在了嘴边。

徐暮转身,将药箱放进墙角的立柜,关上柜门。

“你以为的没错,我二叔当年的免疫检查就是高度致敏,以19床目前的情况,能等到供心的概率不会超过5%,让他们趁早认清现实,总比抱有虚无缥缈的幻想要好。”

PRA检查结果对配型至关重要,致敏程度越高代表匹配供心的概率越低,哪怕运气好匹配到供心,移植后也极有可能出现排斥反应,终生服用抗排药物。

19床的结果不仅是高度致敏,还比徐觐山更严重。

因而对他来说,根本不是谁做手术,能不能做手术的问题,而是命运极有可能根本不会给他上手术台的机会。

夫妻俩闹着要花钱,要插队,不仅是在无视其他人平等求生的机会。

甚至也无异于将徐暮拉回当年,想起那场失败的手术,想起徐觐山。

林彦朝猜测得没错,徐暮说的那句话确实带了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