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暮对此心知肚明。

吃完药绕到茶几前,吴钦荣轻抬下巴示意徐暮坐下,随后打开电磁炉,取出茶饼开始泡茶。徐暮也不拘束,坐上沙发前先解了白大褂。

外科医生的工作太忙,查房手术上门诊,永远也停不下来,哪怕是在同个科室,师徒两也很难有机会坐下来喝茶聊天。

于是沸水烧开,吴钦荣将烫过的白瓷杯放到他面前,主动打开了话头:“感觉怎么样?”

“还行,情况挺稳定的。”

徐暮坐姿随意,胳膊抵着膝盖,以为他问的是之前手术的患者,吴钦荣却冲着普洱,觑他一眼:“我问的是你,不是患者。”

“我能有什么,”徐暮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开始跟亲老师打太极,“倒是您,以后要是有这种特殊情况的患者就别硬撑了,往我那儿扔就行。”

吴钦荣继续泡茶,晶莹剔透的茶汤倒进白瓷杯,氤氲出薄薄的雾气,他端着茶杯感慨,“老了,不中用了,连台二尖瓣置换都做不了了。”

“哪能啊,这可是术中出现的主动脉夹层,要不是您及时找到出血点,我都没把握能让患者从手术台上下来。”徐暮看他泡茶的手挺稳,反而放下心来开玩笑。

“少给我戴高帽。”老教授口是心非习惯了,明明心里舒坦,偏要板着脸哼哼,哼哼完也不忘把话题重新拐回去,“听说你好几天没回家,就差睡在手术台上了?”

住院总说徐暮最近排的都是二线班,需要连续在医院值大夜,老教授看他熬得脸颊凹陷,黑眼圈始终就没下去过,怕他把自己逼得太狠,话里话外满是担忧。

徐暮喝着茶不为所动,轻描淡写地又给挡了回去,“您以前不就想让我回手术台吗?我回了您还不乐意。”

茶杯磕出清响,吴钦荣当即皱起眉,“我是想让你回来,可没想让你拿命去拼。”

“心外不就是这样么,”徐暮笑着回他,“您这又是嫌我回来得不对了。”

“我是嫌你回来得不对吗?我是嫌你����,”吴钦荣差点被他绕进去,“少给我打岔。医院不是战场,手术台也不是集中营,用不着你有今天没明天地搞那么悲壮。”

“这是您说的,我可没说。”徐暮握着茶杯,依旧没接茬。

同样的话题,其实从徐暮提出接台手术起就有过好几次,可都被徐暮给绕了过去。

今天老教授也懒得再跟他绕,干脆直接开口:“说说吧,到底是怎么突然想通的?是怕我手抖拿不动刀了,还是家言那边给你压力了?”

“那您可误会了,不是因为家言,也不是因为您,就是我自己想回来。”

吴钦荣沉吟一声,目光有些复杂:“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信吗?”

“实话啊,为什么不信。”徐暮偏头冲老教授笑了笑,左右避不过,他半垂下眸,收敛笑意默然片刻又道,“您知道的老师,这事儿没人逼得了我。”

“……”吴钦荣哑然半晌,深知前面的话若有假,这句也是真的。

否则当初他也不至于想尽办法要把徐暮给拉回医院。

术中主动脉夹层,不到十分钟完成远端吻合和半弓置换,且所有缝合几乎一气呵成,即便是吴钦荣在徐暮的年纪也未必有这个自信能做到,但以徐暮的天赋和韧性,他做到了。

不仅做到了,还完成得非常稳,非常漂亮。

这也是为什么在这么多学生里,老教授独独偏爱他的原因。

徐暮那句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吴钦荣看着他许久,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

欣慰,自豪,心疼,甚至愧疚都有,最终全部裹挟其中化成长长一声叹息。

“不说就不说了,”老教授撬不开他的嘴也不再勉强,摆手道,“赶紧收拾收拾下班,今晚就别在医院熬了。”

“行,那您也早点休息。”徐暮暗自松口气,抻着胳膊赶紧起身告辞,临出门前又听老教授念叨了一句,“回去记得把你的胡子刮干净,别下了手术台就没个医生样。”

徐暮头也没回,背对他比了一个OK。

第32章

离开医院后,徐暮开车去了中山街。

年初老罗在那块儿新开了一家酒吧,叫π点,位置正好卡在医院和麓山的中间。因而这半年里,徐暮已经习惯了偶尔过去发会儿呆,或者小酌一杯。

不同于平溪路的T3,市区人流量大,酒吧的氛围也更好,徐暮到的时候,驻场歌手弹唱着陈奕迅的老歌《明年今日》,晦暗不明的阴影里,男男女女借着微醺的醉意聊天谈情。

徐暮穿过大厅,坐上吧台,熟悉他的酒保很快给他调了一杯尼格罗尼。这是徐暮近来点的最多的鸡尾酒,有点烈,丝丝冰凉的苦甜味儿滑入口中,正好能唤醒他麻木的舌尖。

越是热闹的地方,越孤独。

没过多久,抒情曲换成摇滚,徐暮敛着眉心,嫌周围太吵,起身去了门外。

已近立夏,南城漫长的雨季却没过去。室外飘着点小雨,朦胧的雨雾弥漫在空气中,徐暮靠墙吹着风,老罗出来抽烟,见他单手摆弄着金属打火机,主动掏出烟盒递给他。

徐暮没接,说戒了。

“戒了?”老罗还挺惊讶,不过惊讶之后又点了点头,“戒了好,本来你抽得也不多。”

徐暮的确不常抽烟。

只有四年前徐觐山走的那段时间,他才抽得狠,不过也没什么烟瘾,最多就是心情烦闷的时候来一根,现在更是连一根都不抽了,玩打火机也纯粹出于习惯。

细雨吹进房檐,老罗吐出口烟圈问:“干嘛在外面呆着?”

“里面太吵了。”徐暮低声回道。

“啧,嫌吵去T3啊,那边清净。”老罗扭头看他,“怎么,怕碰到林队啊?”

指尖的金属‘吧嗒’声戛然而止。

时隔大半年,老罗冷不丁提起林彦朝,徐暮显然毫无防备,垂眸怔了片刻才收起打火机,嘴角噙着点淡笑说:“我有什么好怕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老罗耸耸肩,“反正我看你俩挺怪。”

室内昏黄的灯光从颈后穿过,勾出徐暮冷硬的侧脸线条,他侧眸:“哪里怪?”

“林队我就不说了,他来T3的次数不多,”老罗挥走烟雾,转而问道,“倒是你,以前明明不上手术,也不爱喝酒,现在呢?”

这话徐暮没法答。

都是三十好几的成年人,说借酒浇愁吧,太矫情,说工作压力大吧,又太心虚,徐暮压低声音,含糊道:“欠的债太多,总是要还的。”

老罗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过头继续抽他的烟。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徐暮直起身,从西裤口袋里掏出手机叫了代驾,老罗看眼时间也才十点多,酒吧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问他:“干嘛?佟叔找你啊?”

“没有。”佟文聿最近倒不怎么闹,不过徐暮明天得出差去趟北城。

依旧是Eheart3项目的事。因为一期反响不错,Eheart3在年初时扩编试点,正式进入二期。除了原来的北城普华医院,北城八院也在二期的试点名单。

徐暮此次出差去的就是八院。

试验点的负责人姚主任前两天联系他,说有一位受试者在植入人工心脏后,出现不明原因的参数波动异常,徐暮于是不得不临时抽时间过来一趟。

*

同样是五月初,北城的春意却比南方少了许多。

街头光秃秃的树干才抽出零星几片嫩叶,空气里还夹杂着阴冷,薄衬衫不顶风,徐暮在酒店安置好后,拎上外套直接打车去了八院。

心外科的姚主任开会中途收到消息往回赶,正巧在电梯口碰上徐暮,立刻伸手迎上来:“徐主任,真是不好意思,还专门辛苦你跑一趟。”

“应该的。”徐暮礼节性地和他握了下手。

病例资料在路上徐暮就已经看过了,不过对患者现在的情况并不了解,姚主任介绍道,“患者是扩心病终末期心衰,术前EF只有18%,我们评估后认为符合人工心脏的植入指征,就给他申请了试验手术,事实上术后前两个月确实恢复得不错,EF已经升到30%左右。”

说到这,姚主任叹口气,“结果一周前,参数就开始出现异常波动。”

“嗯,波动有什么特别的规律么?”徐暮适时问道。

沿着走廊转入病区,姚主任侧身摆出请的手势,又说:“流量和转速都有间歇性下降,每次持续几十秒到几分钟不等,超声显示左心室有塌陷迹象,心室壁有时会被抽吸到泵入口附近。”

徐暮点了点头。

两人迈进病房,病床上的患者正靠着床头喝水,精神尚可,唇部颜色微微发绀。家属见主刀医生进来随即起身:“姚主任?您怎么过来了,是我老公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这位是南城人民医院心外科的徐主任,也是我们人工心脏项目的总负责人,”姚主任向患者家属抬了下手,示意对方坐下,“我就是带他过来看看机器的运转情况,不用紧张。”

徐暮走到监护仪前,调出参数记录。

液晶屏上的数据曲线在近期内确实有几次下探,幅度不算大,但频率在增加,徐暮视线沿着曲线移动,皱起眉。

“我们也尝试过调整转速,可调完流量反而更低了。”姚主任站在他旁边补充。

“之前的转速是多少?”徐暮问。

“六千转,流量勉强维持在3.5L/min。”

“嗯,”徐暮又说,“麻烦再扫一次床旁超声,我看看。”

姚主任马上安排,住院医很快推着B超机过来。徐暮亲自检查,抹上耦合剂后将探头贴近患者左胸,屏幕上实时显示出人工心脏泵的位置和心室腔形态。

探头移到某个位置时,他停下动作,“这里的心室壁和泵入口的距离小于正常范围,不是机器的问题,应该是参数匹配不对等。”

姚主任对人工心脏的熟悉程度远不如徐暮,虚心请教道:“什么意思?”

“你说他是扩心病植入的人工心脏,植入后EF回到30%,说明他心功能有明显改善。”徐暮抽出纸巾递给患者,解释说,“心室变小但转速匹配的还是植入初期的状态,就会出现抽吸。”

“抽吸?原来是这样,”姚主任思索片刻,“所以不是低了,是转速高了才对?”

“嗯,偏高了一点。”徐暮轻点下颔,“现在的数值对普通人来说没问题,对他恢复后的心室来说稍微有些快,把转速下调到五千二左右,流量应该就能稳定了。”

“五千二的话,流量能维持多少?”

“按他的体重算,大概3.8到4.2之间,先调下来看看,观察24小时。如果流量稳定、超声显示心室形态恢复,那就没问题。如果还是波动,我们再排查别的原因。”

姚主任闻言指挥管床医生当即调整参数。徐暮绕到床尾取出病程单,顺道扫了一眼患者的凝血指标和抗凝用药,确认数据指标都没什么问题后才离开病房。

“那徐主任,后面这种情况还会不会反复出现?”姚主任跟在旁边又问。

“会。”徐暮边走边说,“人工心脏的恢复期,心脏自己在变,泵的参数也得跟着变。不是一次调好就永远不管了,后续得定期评估心功能和泵速流量的匹配度,回头你们把数据整理好按时发给我就行,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随时联系。”

“行,”姚主任连声应下,送他到电梯口,“那徐主任今晚先好好休息,等明天我们再去病房看看其他患者的情况。”

“好。”

电梯降到一层,徐暮还没迈出外科大楼,肩膀就被人从前往后地扣住,耳边随后响起陈放的大嗓门,“哟,大忙人总算是现身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徐暮来之前没说,扭头看到他还挺意外。

“我们下午开着会呢,姚主任中途就跑了,说是你要来。”晚上六点,医院已经下班,陈放身上也没穿白大褂,是下班后专门堵在这里的。

“怎么着?”他故意收了点劲,“好几个月不见人,现在连来北城也不提前打声招呼了?”

这么勒着脖子说话不舒服,徐暮从他胳膊底下挣脱出来,顺便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临时出差,而且我这也还没忙完,明天还得过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反正你今天没事了吧?没事就跟我去杏林苑,正好翌安也在。”听着是问句,说完却不管那么多,推着徐暮就往外走。

徐暮无奈被拐上副驾,扣好安全带问:“翌安不在医院么?”

“上午在,下午被叫去实验室了,我出来前给他打电话,他说晚上没事,叫我们直接过去。”陈放启动车,扭头掠他一眼问,“你黑眼圈怎么比我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