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木孑影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锐响,蓝色车身在单行道口疾速拐了道弯,驶上主路,林彦朝站在原地目送尾灯消失后才转身往回走。
这个点已近凌晨,林彦朝累了一天,着实是没想到家门口会有个人。
他低着头,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灯光应声亮起,林彦朝这才发现习然站在门口。
可能是等得有些久了,他靠在墙边,闭着眼,身上依旧穿着简单的黑T和牛仔,垂落的刘海遮着半个额头。
直到听见脚步声,他才清醒过来,抬眼望向林彦朝。
“我来拿东西。”习然站直身道。
林彦朝点头嗯了声,上前将右手拇指贴近密码锁,咔哒一声开了门。
其实门锁密码并没换,习然的指纹也还在系统里没删,可两人如今到底已经是分手的关系,习然既然没有贸然进屋,林彦朝自然也就闭口没提。
进到客厅,习然习惯性地想换拖鞋,指尖触到鞋柜才想起这里已经不是他的家,于是转头问林彦朝:“需要换鞋吗?”
林彦朝走在前面,说:“都行,你随意。”
习然垂眼抿了下唇,犹豫半晌还是从柜子里拿了一双拖鞋换上。
离开几个月,屋里的陈设格局并没怎么变,属于他的东西大多都已经搬走了,剩下一些零零散散和日常用的物品,之后也都被林彦朝打包收了起来。
客厅顶灯有些暗,月光于是透过落地窗洒进来,习然望着吧台背后的身影问:“慧姨术后恢复得怎么样?”
“恢复得挺好,已经回建州了。”林彦朝洗了下手,抽出纸巾擦干,顺便问他:“要喝水么?”
“不用,我拿点东西就走。”
说完,他走进练功房,从里面拿了一只鞋盒出来。
林彦朝在看到鞋盒时,目光有过片刻的微动。
不用想也知道,里面装的是那双很多年前他给习然买的舞鞋。
那会儿习然还在舞团,因为每天练舞,鞋坏得很快,林彦朝看他鞋底都磨破了,专门找师傅给他手工定制了一双新的,本意是想让习然穿着舒服点,可习然收到后却并不舍得用。
因而即便到现在,这双鞋也还是保存得很好。
许是林彦朝的眼神过于明显,习然难得开口补了一句:“临时回来也没带舞鞋,蔺师兄把我的简历推给了一个舞剧剧组,我明天要面试,想着拿这双用一下。”
林彦朝嗯了声,说:“面试顺利。”
简短的对话过后,客厅重新安静下来。习然扫眼房间,发现角落里堆着几个打包好的纸箱,上面还用胶带封得整整齐齐。
“你要搬家?”他站在沙发背后问。
“是。”林彦朝放下水杯,走到茶几旁,拿起一个文件袋,“正好你来了,这些我就不用再寄给你。你看一下吧,没问题的话,签个字,剩下的我让律师去处理。”
习然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纸张很厚,不过内容只一眼就能看明白,里面涉及的都是一些林彦朝名下的资产分配,包括基金、股票,以及星航里的这套房子。
相识相恋十多年,对于林彦朝的做法,习然并不奇怪,但他还是像被瞬间刺中了一般,抬眼质问,“这是什么?补偿我的么?”
“不是补偿,”林彦朝更正了他的说法,“是一直都是你的,现在需要办理一下资产过户而已。”
习然盯着他看了几秒,又问:“所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你腿伤出院之后。”林彦朝说。
习然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自嘲道,“是怕我变成废人,养活不了自己么?”
“不是。”林彦朝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不算意外。
他沉吟片刻,“我说过,我从没想过阻止你跳舞,也没想过要干涉你的任何决定。这里以前是你的家,以后也是。如果你想住的话,随时可以搬回来,不想住的话,卖了也可以。”
习然看着他没说话。
“当然,你也可以不要。”林彦朝顿了顿,看向他的眼里平静又温和,“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收下。无论以后你想做什么,和谁在一起,这些都是你的底气,也是你自由选择的保障。”
习然握着文件袋的手慢慢垂下来。
他是侧身面向林彦朝,额前的刘海将眼睛遮住了一半,只有下颌线条在微弱的光线下看起来格外紧绷。
“你不恨我么?”再度开口时,他嗓音带着明显的哑。
林彦朝低声反问:“不爱就一定要恨么?”
“是啊,不爱就一定要恨么,”习然怔了怔,似在自问自答,“我以前也是这么问自己的。”
到底什么都没要,他抱着鞋盒,走到门口,弯腰换鞋,最后直起身。
像以往很多时候,习然其实已经厌倦了林彦朝的理智风度,也厌倦了林彦朝的克制得体。因为这让他觉得自己分外狼狈,也分外可笑。
手搭上门把又顿住,习然用力收拢手指,让指甲嵌入掌心,直至密密麻麻的痛感蔓延至心脏。
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他松开紧抿的唇:“可我恨你啊林彦朝,我恨过你,更恨我自己。”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他红着眼睛在黑暗中转过头,望向林彦朝,“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的第一选择从来就不是我。”
*
徐暮是在半道上返回去的。
离开星航里没多远,副驾上忽然响起嗡嗡的震动声。他转头一看,卡在座椅缝隙里的手机亮着屏幕,显示有最新消息进来,但不是他的手机。
是林彦朝之前落下的。
没办法,徐暮只能又把车开了回去。
小区保安一晚上见他两次,也没拦着,直接把人放了进去。徐暮拿着手机,凭借之前来过一趟的记忆迈进单元楼,完全没想到会在电梯门开的瞬间遇见习然。
习然也看到了他。
隔着缓缓拉开的轿厢梯门,俩人目光相撞,习然明显一怔,眼睛也睁大了半圈,应该是同样的意外。
在这种场合下碰上,彼此都有些尴尬,甚至习然之前的状态都没藏住,眼尾还是红的,看着像才刚哭过。
徐暮硬着头皮本想打声招呼,对方却并无此意,径直绕开他走了。
直到电梯停在28楼,徐暮才恍然回神,按了按门铃。
“徐医生?你没回去吗?”林彦朝开门看是他还挺诧异。
徐暮晃了晃手机,“你东西落我车上了。”
林彦朝下意识伸手摸向裤兜,发现是空的,于是摇头笑了笑:“我还真没注意。”
“没事。”徐暮把手机递给他,两人指尖相碰,林彦朝的手指有些凉,带着一点湿润的水迹。
他犹豫着开口:“你……还好吧?”
“嗯?”林彦朝看着他。
“我刚在楼下碰到习老师了,你们……”
林彦朝听懂了他的意思,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没事,他来拿点东西。”
“那就行,”徐暮点点头,走廊里的声控灯估计是坏了,亮没多久又暗下来,只剩下林彦朝屋里透出来的昏黄光线落在两人之间。
他从另只手拿出个袋子递给林彦朝,“啊对了,这个之前也忘了给你。”
林彦朝狐疑着打开,发现里面都是些药包。
“不是佟叔那个,”徐暮怕他误会,主动解释道,“这是我托一位老中医开的药贴。你不是说阴天下雨肩膀会疼吗?贴这个应该能缓解一点。”
随口一说的话被人放在心上,林彦朝很难不意外,半晌才应下声说:“行,我下次试试。”
徐暮将手插回裤兜,“那你早点休息。”
“嗯,路上开车小心。”确实是太晚了,林彦朝也没再多留。
很快,电梯厅再度归于安静。
他站在玄关处没动,手里还拿着徐暮塞给他的药贴。说来也奇怪,似乎每次习然往他身上扎个洞,转头都会赶上徐暮适逢其时地出现,再不偏不倚地把这个洞抚平。
坏掉的声控灯‘呲’地亮起来。
林彦朝无声笑了笑,转身带上了门。
第25章
徐暮第三次遇上习然是在医院。
早上科里有个挺要紧的急会诊,是缩窄性心包炎并二尖瓣返流同时伴有Ⅱ型糖尿病的患者,原定由吴钦荣择期手术,因为血肌酐升高需要联合肾内科重新评估手术指征。
徐暮来得早,天没亮就到医院。
等会诊结束,吴钦荣将原定的手术提前,他又被发配到临时门诊,接连看了六七十张片子,好不容易熬到结束从诊室出来,徐暮顺路绕去大外科想拿份文件,正好看到习然在骨外科门口候诊。
要说不意外,是不可能的。
虽然误打误撞已经见过两次面,但到目前为止,徐暮对习然的了解始终不多,若论关系,大部分还是来自徐云朵,知道他就是徐云朵曾经念叨过许多年的偶像师兄。
不过现在多出了林彦朝这一层。
也是因为这一层,徐暮晚上在食堂吃饭时,端着餐盘坐到了骨外周主任对面。
周主任是骨外科的副主任医师,也是习然白天挂号的主治医生,徐暮以往和他接触不多,但毕竟同处一家医院,两人之前也在多学科讨论会上见过几次,勉强算认识。
对方见是他,也没觉得奇怪,还主动打了声招呼,“徐主任也这么晚啊?”
“是有点晚,”六点多,食堂里只剩零星几个人,徐暮坐下拆开筷子问:“你们骨外今天很忙吗?”
“忙死了,”周主任年资比徐暮高,累得胡茬都出来了,一口饭咽下去忍不住吐槽,“凌晨回医院接了台急诊,早上查房出门诊,连着看了一百来号人,眼都给我看花了,你那边怎么样?”
徐暮笑着说:“我还行。”
以往遇上都是在手术中心,徐暮也没想到他私下里那么能聊,从门诊八卦扯到昨晚那台跳楼的急诊患者,徐暮吃着饭,偶尔应一句,趁对方歇气的间隙好不容易才把话头给拉过来。
“对了,上午我路过你们科,看见一个病人好像挺眼熟,不知道是不是我认错了。”
“谁啊?”周主任放下筷子问他,“有名字吗?”
“叫习然,是个舞蹈演员。”徐暮说。
“你说他啊?”对方一听,了然地点点头,“那是没错,他之前在我那儿做过韧带和肌腱修复,这次是回来复查的。”
“复查结果怎么样,还好吗?”徐暮随口又问。
“不好说,他的腿伤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年就在外院做过骨折切开加复位内固定,术后虽说恢复得不错,复健也做得挺认真,不过他的情况你也知道,跳芭蕾的,就算恢复得再好也很难回到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