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邱宇背对他比了一个大拇指,“有出息,邱哥给你点个赞。”

飞行员忙起来满世界飞,当医生的也不遑多让。

东海试验点会议结束那天,试验点的医生告诉徐暮,说有位受试者术后恢复得不错,左心射血分数持续两个月都在60%以上,远超预期,问能不能评估撤除人工心脏的可能性。

徐暮原本当天就该返回,因为这事儿把机票推迟,又在东海多待了好几天。

智心医疗推出的Eheart3是左心辅助装置,尽管植入在体内,但患者术后需要时刻佩戴重达5公斤的电池包,以保障机器正常运转,日常行动到底有些不便。

患者和家属听说心脏恢复得不错,甚至有机会拆除装置,连夜赶到东海试验点,就为等个结果。

徐暮一开始没松口。

毕竟所有参与人工心脏试验的受试者都是严重心衰或者终末期心衰患者,一旦拆除装置,心衰二次复发,对患者来说得不偿失。

所以直到完成心脏超声、运动耐量测试、右心导管等一系列检查,确定心功能改善且自体心脏确实有缩小后,他才点头让主治医师安排了撤机手术。

手术很顺利,患者今天已经转了普通病房,徐暮临走前去看他还说:“恢复得不错,过几天应该就能出院了。”

因为插着鼻管,且刚做完手术不久,患者还不太能说话,只能平静地冲徐暮眨眨眼睛。

倒是旁边的家属有些激动,知道徐暮才是整个人工心脏项目的负责人,哽咽着握住他的手说:“真是谢谢你,徐主任,如果不是这台人工心脏,我老公早没了,像现在这样能把机器拆掉,恢复正常更是想都不敢想。”

“也是他自己争气,所有试验点的受试者里,你们是目前唯一一个撤机的。”徐暮语气温和,将听诊器绕了一下揣进白大褂的外衣口袋说,“好好休养,出院以后继续戒烟戒酒,有什么问题随时复查。”

“没问题的徐主任,我们听你的,以后有什么,肯定还来找你。”

患者家属激动得语无伦次,徐暮不太习惯应对这类煽情的场面,玩笑道:“可别再找我了,找我没什么好事,离开医院以后你老公肯定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患者缓慢地点头,家属也擦着眼泪应下:“诶,借您吉言。”

从病房出来,徐暮在走廊上碰见田源。

他比徐暮来得晚,是昨天才到的东海。

本来田源是不用来的,有家媒体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说东海试验点要出首例人工心脏脱机案例,非要来采访,徐暮不想出面,田源又推不掉,于是只好临时跟着跑一趟。

这会儿他应付完记者,好不容易脱下正装,立马把领带扯了,恨不能连衬衣也换掉。

行程结束,两人并肩走出医院大楼,东海的阳光比南城还要烈,晒得地面发白。

航班是晚上,这会儿还早,还能去酒店睡个午觉再走。

田源招手叫了台出租车,上车后坐在后排,冷不丁问徐暮:“股权转让的事,你真想好了?”

“嗯。”徐暮坐在前排副驾驶的位置,闭着眼。

智心医疗组建的时候,徐暮就是核心成员,手里有近20个点的原始股。后来虽然经历多轮融资,股权被稀释,但股权价值也在成倍往上增。

如今Eheart3一期试验告捷,二期肯定会加大规模,智心医疗的估值必然也会再次水涨船高。徐暮却突然丢给他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说要把他名下的股份全部转入新成立的聿山基金会,这在田源看来实在是太可惜了。

“你是嫌钱烫手还是怎么滴?就这么跟钱过不去?”

虽然知道聿山基金会怎么来的,田源还是扒着司机车座苦口婆心地劝道,“Eheart3到底是你的心血,何况智心医疗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没。就这么转出去,你真不觉得可惜啊?”

徐暮语气依旧很淡,“放哪儿都一样。”

田源心想那能一样吗,一个是装自己兜里,一个是纯做慈善。

不过兄弟多年,他也深知徐暮的脾气,知道他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劝了也没用。

只是这事儿到底越想越难受,田源重重叹口气,身体靠回座椅,没忍住又道:“还是因为徐教授吧,其实我知道你不愿意提。可老徐,这都过去三年了,你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吧,人还是得往前看。”

徐暮睁开眼,将视线落在窗外,望着疾速飞掠的街景沉默半晌,“不是不愿意提,是提了也没用,人回不来。”

田源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徐暮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开始震动,没再给他机会。

屏幕来电显示是兰姨。

徐暮接起来:“兰姨?”

那头回话带着明显的慌张,接通后立马就说:“小暮啊,佟老师不见了。”

徐暮眉心抽跳,压着嗓子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兰姨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又道,“我在院子里晾个床单的功夫,转头就没看到他人,屋里屋外也没有,隔壁陈伯家的保姆说看见他往后山那条路去了,嘴里还念叨着要去找觐山……”

闻言,徐暮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您别急,我现在马上回来。”

第23章

徐暮没等晚上,直接到机场改签了一张机票回去。

到家后的第一时间,他先去物业查了监控,知道佟文聿是从哪个门出的小区,于是沿着佟文聿离开的方向在麓山别苑挨个地找。

期间兰姨打来电话,说她在后山打听一圈也没看到人。

南城盛夏都是高温,徐暮自己衬衫后背都全是浸透的汗,不想再让她跟着折腾,“外面车多不安全,您先回家,别中暑了。”

电话那头听完只好作罢,“那我回去等着,你在附近再多问问。”

徐云朵今天是飞两段,落地禄安机场已经是晚上。工作时间,她手机开的都是飞行模式,回去的路上才看到兰姨跟她说佟文聿走丢了。

消息是两个小时之前发的,现在都七点多了,徐云朵当即打了通电话回去问人找到没。

兰姨叹气说:“没有,你哥还在找。”

对于失智的老人而言,走丢时间越长,就意味着意外越多。

佟文聿之前虽然不曾走丢过,但徐暮以防万一,还是专门给他买了一台手机挂在脖子上,甚至还嘱咐兰姨在他衣服袖口上缝了身份信息和家人的联系方式。

可兰姨说今天佟文聿没带手机,连衣服也穿的徐觐山的,根本联系不上。

机组车停在公司楼下,徐云朵顾不上再回去拿东西,着急忙慌地就要往外跑,迎面撞到林彦朝,脑袋还在他的肩章磕了一下,吃痛地‘唔’了声。

她抬头才看清对方是谁:“林队,谢机长?”

“没事吧?”她跑太急,林彦朝也没注意,怕她撞到眼睛。

徐云朵揉着脑门说没事,“佟叔走丢了!我得赶紧回去!”

“你说人走丢了?”旁边的谢邱宇一愣。

“嗯,”徐云朵年纪小,工作也没两年,遇上事情还是会着急,她红着眼睛,说话的语速飞快,“他有阿尔兹海默症,不认人,也不认路的,我怕他出事。”

林彦朝问:“人在哪儿走丢的?”

徐云朵只知道是家附近,她本想打个车回去,林彦朝没等她说完又道:“别打车了,谢邱宇有车,我们一起过去帮忙,人多总能找到的。”

找人是最要紧的事,谢邱宇也没耽搁,带着他俩直接在导航上选了最快的高速路口往回开。路上他给徐暮打电话,问:“报警了吗?”

“失踪不到24小时,警方那边说暂时无法受理。”徐暮在路边喘着粗气,顶着大太阳从下午找到现在,他整个人已经有些狼狈,衬衫湿了又干,嗓音都是哑的。

“别急,老人走不了太远,应该就在附近,”林彦朝坐在副驾上问,“有照片吗?”

“有。”

挂断电话,简单拉了个小群,徐暮把照片发到群里,顺带说了声:多谢。

正值下班高峰期,满大街不是车就是人,即便有照片,谢邱宇也不太乐观,“那片挨着城中村,人多路又杂,怕是大海捞针不好找啊。”

“人多有人多的好处,”林彦朝在手机地图上大概看了下位置,划出几个方位说,“一会儿去社区网点的工作站问问,他们应该有附近居民的联络群,把照片先发到群里让大家也帮忙看看。”

谢邱宇点点头,觉得这方法可以,主动提出去社区。

正好车到麓山,徐云朵和林彦朝也没耽误,重新选了两个方位分头寻找。

林彦朝去的是城中村附近,那片区域的人流量极大,平时车多人也多,街道两旁还挤满各种各样的小店,什么药店超市、五金杂货,甚至连洗脚按摩的都有。

他边走边留意四周。

徐暮之前发的是张证件照,林彦朝大致把照片上佟文聿的脸部特征都记了下来,又在群里问佟文聿今天穿的什么衣服。

徐暮说:黑色裤子和一件带条纹的灰色衬衣。

林彦朝回了声好。

谢邱宇跟着冒头,说社区群里有回复了,有人好像在一家什么跌打药馆看见过佟文聿。

两分钟前,林彦朝刚从一家药馆经过。

他在群里说了一声,握着手机沿路往回走。

到门口时,林彦朝脚步一顿。

这家药馆是间老铺子,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半面褪色的布帘,布帘背后的矮凳上隐约坐着个老人,头发花白,身上穿的恰好也是灰色条纹衬衫,侧脸轮廓也和佟文聿有七八分像。

林彦朝迈上台阶,掀开布帘,试探性地叫了声:“佟叔?”

佟文聿起初是低着头的,手上还抱着一包什么东西。

见门口有人进来,他缓慢地动了动脖子,抬起眼,浑浊的目光缓慢聚焦到林彦朝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片刻后蓦地一亮,整个人都笑了起来。

“觐山!”他挪了下凳子,伸手拽住林彦朝的衣袖,“你终于回来啦?”

林彦朝明显一怔,很快半蹲下身,顺着他的话回道:“对,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你看,我给你买了药。”佟文聿举起手里的东西,献宝似的把药包递到林彦朝面前,“你风湿病不是总犯吗?这种药膏特别好用,我以前给你买过的。”

大概是听到外间有人说话,药馆老板从里屋探出头:“你是他家人是吧,老爷子在这儿等半天了,说是来给老伴儿买风湿膏,我看他有些糊涂,怕他乱走,想说等忙完了领派出所去呢。”

“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林彦朝颔首致谢。

老板性格挺爽朗,摆了下手说人好好的就行。

确定人没事后,林彦朝在群里发了消息。

徐暮来得是最快的。

悬了一下午的心终于落地,徐暮见到佟文聿差点没压住火,却没想到佟文聿看都没看他一眼,始终拉林彦朝手不放,还管林彦朝叫觐山,问他这次出差怎么去了那么久,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别说徐暮没想到,连之后赶来的谢邱宇和徐云朵也一脸茫然。

谢邱宇惊诧地问了句,“什么情况,佟老爷子这是把彦朝认成你们二叔了吗?”

“不可能吧……”徐云朵自己也在发懵,她站在门口听了好几遍,直到确认佟文聿是在叫林彦朝觐山,才没忍住开口,“佟叔,你认错了,那是林队,他不是����”

林彦朝很轻地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没事。

这实在太出乎所有人预料了。

从徐觐山走后到现在,佟文聿虽然经常糊涂认不清人,但像这样把初次见面的林彦朝直接给认成徐觐山还是第一次,徐暮深吸口气,上前拍拍佟文聿的胳膊,“走,我带你回家。”

“不走,我不认识你,才不跟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