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木孑影
徐暮盯着两张片子,皱眉思索半天说:“其实可以同时做。”
两位大主任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不得已默认了这一方案,徐暮这才从急诊脱身出来。
本来心外曹主任有心想让徐暮上台一助的,徐暮委婉回绝道:“您就饶了我吧,科里还有事呢。”
对方也不勉强,毕竟院里谁都知道徐暮不上手术,即便是院长吴钦荣豁出脸也只是把人招回医院,没道理他说一句话,徐暮就真上了。
回办公室前,徐暮先去换了身衣服。
先前在急诊室抢救的时候,患者口吐的秽物沾了一些到他的袖口上,徐暮换掉白大褂,在休息室里挤了点消毒液洗手。
休息室不大,是科里给值班的医生补觉用的,里面就两张单人床和角落里一台饮水机。徐暮洗完手,又在饮水机上给自己接了杯水。
刚喝两口,余光里一道身影闪过,有人敲了敲门。
“林队?”徐暮挑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护士站的小护士说的,才忙完吗?”林彦朝微笑着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个小袋子。
“嗯,刚从急诊回来,”徐暮丢掉纸杯,重新套上一件干净的白大褂问,“伯母怎么样?”
相比平时略显随性的穿着,工作时穿白大褂的徐暮气质完全不同,身上少了些散漫,多了些成熟和内敛,林彦朝这么看他还不大习惯,恍惚一瞬才说:“很好,章主任说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那挺快的,”徐暮玩笑道,“这段时间可别让伯母去练嗓了,不利于伤口恢复。”
刚下夜班的住院医迷瞪着双眼进来睡觉,看到两人一愣,而后才想起和徐暮打招呼,徐暮应了声,把房间留给对方,跟林彦朝一道离开了休息室。
等会儿要去心衰病区查房,徐暮将听诊器挂到颈间,林彦朝碰了碰他的胳膊,递给他一个盒子。
徐暮低头一看,“这是什么?”
“给你的。”林彦朝说。
徐暮闻言将盒盖打开,里面是一瓶香薰,没有花哨的包装,就瓶身贴着一张小小的英文便签条。他拧开瓶盖,往手腕处滴了两滴,很快那股熟悉的清冽木质香扑面而来,瞬间沁入心脾。
“你自己调的?”徐暮有些惊讶,他忙起来没个定数,提过就忘了,没想到林彦朝还真给他带了。
“嗯,”林彦朝说,“上次说好的。”
既然是亲自调的,徐暮也没理由再客气,毕竟这味道他确实喜欢,要不然当时也不会莫名其妙地乱夸人。
他道了声谢,将香薰重新收好装进袋子,目光再度望向林彦朝。
外面雨已经停了,阴云散去,晨间柔软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彦朝脸上留下一层浅浅的金色轮廓,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
两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洞前聊天,昨晚那一搂过后,徐暮多少还是有些尴尬,抵着嗓子咳嗽两声说:“那时候,没想到你会是飞行员。”
“我也没想到你会是心外科的医生。”林彦朝回说。
徐暮想起十三年前那片废墟里,自己穿着满身泥浆的白大褂,狼狈不堪,而那时候的林彦朝虽然穿的是迷彩服,浑身也都被泥糊了大半,实在很难认出谁是谁。
两人相视一笑,徐暮又问:“所以那天晚上,你其实是故意的吧?”
是上次台风天坐错车的那晚。
徐暮也是后来才惊觉林彦朝跟他握手时说的是‘很高兴见到你’,而不是‘很高兴认识你’。
原以为是普通的一句客套,如今想来才明白,这不同的两个字里竟藏着他们久别重逢的十三年。
林彦朝看着他,眼神坦诚:“是。”
“如果我没认出你,你是不是不打算说的?”徐暮声音低了些。
“都已经过去了。”林彦朝并不否认。
“过不去,”徐暮却摇头,迎着他的视线说:“我这辈子都欠你一次。”
一辈子这样的话太满太重了,徐暮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林彦朝也不知道怎么接,眉心微敛着原想说点什么,走廊那头有人叫了声徐暮,“去办公室找你不见人,没想到在这儿呢����”
话说一半忽然顿住,蒋昭将目光转向身旁的林彦朝:“真巧,林队也在呢?”
蒋昭是徐暮中学同学,半个发小,他在机关单位工作,平时坐点上下班,很难在工作时间看到人,徐暮乍一眼看到他还有些奇怪:“你怎么来了?”
“单位组织来医院体检,刚好遇见我一个朋友。”蒋昭侧过身,露出身后正向两人走来的另一个人,随后介绍道:“这是习然,我女儿以前的舞蹈老师。”
仅仅一个名字就让前面两人的表情有了变化。
徐暮的目光越过蒋昭,落在他身后。
这是继那张写真照片后,徐暮第一次见到习然。
和照片上一身练功服的他不太一样,习然今天穿的是衬衫和西裤,腰间薄薄的布料有些空,堆叠出浅浅皱褶,看起来更显清瘦。
舞者的气质到底与常人不同,即便是在人堆里也格外惹眼,何况习然此时还抱着一束鲜花,光是站在走廊的半分钟里,路过的小护士和病人家属已经不下数次地频频回头,往他身上瞧。
上次在机场,两人都被情绪裹挟着,林彦朝也忘了说宋临慧住院的事,对习然的突然出现多少还是有些意外。
他望向习然,平静问:“怎么突然过来了?”
“慧姨给我发了消息,我来看看她。”习然回话的嗓音依旧很淡,态度也和往常无异,叫人看不出情绪。
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混着淡淡的一抹香,他目光先是看向林彦朝,然后移到徐暮身上,鼻尖微动,连眉头也随之轻蹙起来。
“习然,”林彦朝于是向徐暮介绍,说完转向习然,“这是我朋友徐暮,心外科的徐医生。”
在职场上摸爬滚打十多年,蒋昭察言观色是一把好手,顿时觉出不对劲,一个是毫无定语的点名道姓,另一个反而故意指明是我朋友,怎么听都有些奇怪,当事人还真礼貌性地握了握手。
气氛实在有些微妙,蒋昭忍不住开口打圆场:“林队,阿姨在哪个病房?”
林彦朝说:“前面708病房。”
蒋昭点头,顺手将习然往前推了一把:“行,那你们先去吧,我找徐暮还有点事。”说完也不管其他两人作何感想,扣着肩膀硬是把徐暮给拽去了停车场。
拉开车门,蒋昭从储物箱里掏出一根烟,兀自点燃,直截了当问:“你什么情况?”
徐暮双手插兜,踩着前轮车胎,反问道:“什么什么情况?”
蒋昭咬着烟拍拍副驾驶,示意他上车。徐暮于是绕到另一边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狭小,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楚。蒋昭降下车窗,往外呼了口气,“刚才在走廊,你跟林队站那儿聊了好半天,我瞅着氛围就不太对。”
说着凑近吸了吸鼻子,“结果你还喷了跟人一样的香水?”
香水是挺私密的东西,两个大男人用同款香水,这话听着多少有些古怪,徐暮很轻地皱起眉,不想因为这点小事给林彦朝添麻烦。
“不是香水,是香氛,是我让林队帮我带的。”
“真没有?”蒋昭显然不太信,斜眼看他:“那你俩聊什么那么投入,我跟习然站半天你们都没注意。”
蒋昭爱人是中海航空的乘务长,从林彦朝入职中海航空起就和林彦朝认识。加上后来女儿学舞的关系,蒋昭热心地还给习然介绍了一份舞蹈机构的工作。
没想到后来有家长闹事,习然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导致蒋昭心里始终过意不去,生怕给人两口子闹出嫌隙。
工作上蒋昭是老油条,面对兄弟却从不绕弯子,他盯着徐暮看半天:“你别是看上林队了吧?我可提醒你啊,他俩在一起可有十多年了,你可别想不通自找苦吃。”
徐暮听完这句都多余解释,嘴角轻嗤一声:“想什么呢,我就是,欠他点东西。”
“欠什么?”蒋昭勾头看着他,“钱啊?”
徐暮看着前方,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停车场昏暗的墙壁上。
“命。”他说。
蒋昭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你说什么?”
“命,”徐暮转过头说,“我欠他一条命。”
第17章
徐暮下班后直接回了家。
兰姨之前打来电话,说老家有点急事要回去一趟,徐暮当时在门诊接了一位直径长达6cm疑似胸主动脉瘤的病人,匆忙应下声,事后才想起给休假的徐云朵发消息,提醒她在家看着佟文聿。
这个程度的胸主动脉瘤极易发生破裂,且由于血管壁过度膨出,稍不注意就会出现夹层。病人报告不全,只有胸部X射线、心超和普通的血检常规,徐暮立刻开了单子,叮嘱于小迪带人去做CTA。
家属看他表情有点慌,问是不是很严重。
尽管心超片子拿到手上时已有判断,但给病人下结论仍然需要更严谨的报告。徐暮只说有点麻烦,让他们赶紧去做检查,别的暂时没再多说。
徐暮直觉不妙。
果不其然,人还没到CT室就突发背部撕裂性疼痛,直接疼晕了过去。徐暮当即联系手术室准备手术,那头说:“麻醉和体外循环师都能给你安排,关键是你们心外现在有人吗?”
今天下午有场医联体大会,科里好几个医生都去了附一医院,剩下两个都在进行择期手术。
心外术中耗时长,没个三五小时结束不了。徐暮联系程家言,对方正在外地开会赶不回来,倒是今天休班的周冀有空,可他说正在南郊陪女儿上书法课,回来也要时间。
挂断电话,于小迪将CTA报告递给徐暮,上面又多了一项夹层破裂。
大型胸主动脉瘤合并夹层破裂甚至比A型主动脉夹层更要命,随着血流涌入,夹层逐渐扩大,每多耽误一秒,都极有可能导致外膜跟着破裂。而一旦出现外膜破裂,那就是真正的无力回天。
于小迪越想心越凉,抬头问徐暮:“主任,现在怎么办?”
人命大过天,什么都不比救人重要,徐暮撑着走廊扶手,用力狠掐眉心道:“先去手术室等着。”
消毒铺单,清点手术器械,好在周冀匆忙赶了回来,徐暮戴着口罩撑开胸骨,悬吊心包,快速完成荷包缝合和主动脉插管,在叮嘱体外循环师开启转机后快速下台,将手术交给了周冀。
尽管连夹层破口都没看到,徐暮还是出现了强烈的生理反应,在卫生间吐到肠胃反酸才勉强缓过来。
到底觉得这事太过很讽刺,一名心外医生在手术室里,最怕见到的竟然会是跳动的心脏。
徐暮掬了捧清水洗脸,扯动嘴角笑了声。
“主任,你没事吧?”于小迪守在门口递给他一杯水。
徐暮接过,仰头喝尽,杯子捏掉扔进垃圾桶,说了句没事。
周冀虽然也接手过不少夹层手术,但眼下这场难度高,徐暮有点不放心,等在休息间想听个结果再走,正好隔壁医生下台,听说心外有场大手术跑过来凑热闹。
谈话声于是就在一墙之隔的控制间响起。
有人压低嗓门问:“不是说徐主任主刀吗?怎么是周主任?”
“啧,他你还不知道,能不能上手术台都不一定,”回话的人不屑地轻嗤道,“要我说这外科医生拿不起手术刀就跟废了没差别,别看他以前那么狂,现在不也就那样!”
“人狂人有狂的资本,30出头就能主刀Commando和David加全主动脉置换,放眼国内都没几个。再说了,就算不上手术,单凭人工心脏这个项目,咱院里也得把他当尊佛给捧着。”
医院关系盘根错节,不免有口舌是非,徐暮人缘虽好,但因受老院长偏爱背地里遭议论也算常事。
“人工心脏?”先前接话的明显不服,哼了声又说,“谁不知道人工心脏的项目是踩着他二叔����”
搭在桌面上的腿‘砰’地一声重重落地,外间谈话声也在瞬间戛然而止。
徐暮拎上白大褂起身,面无表情地绕过控制间,离开了手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