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币小兔
袁满用力地深呼吸,胸口剧烈起伏,反反复复酝酿了许久,才得以断断续续地挤出话来:“我……我不是乔乔的亲属……医院不让我认领……”
他哭得浑身发抖:“乔乔的爸爸……不要他了……他没有家人了……我不想他一个人……待在这么冷的停尸间里……”
这是施承泽见过袁满哭得最严重的一次。
之前袁满也爱哭,但都是点到为止,一哄就好。可今天袁满哭得五官通红,呼吸困难,整个人抽搐颤抖,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一字一顿、磕磕绊绊的往外蹦字。
施承泽看着袁满快要喘不上气的样子,担心他哭到缺氧,引发呼吸性碱中毒。他轻轻拍着袁满的后背,不断哄劝安抚:“没事的,别哭了,听话,别伤了身体,给我点时间,这件事情交给我可以吗?”
可巨大的悲伤早已吞噬了袁满所有的理智,他根本控制不住汹涌的情绪,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怎么也止不住。
无奈之下,施承泽只能一边耐心引导袁满放缓呼吸、平稳气息,一边拿出手机,快速拨通了华峥的电话。
华峥一听施承泽严肃的语气,知晓事情紧急,没有半句废话,当即应声答应,全力配合处理。
挂断电话后,漫长的等待就此开始。
两人静静守在太平间外冰冷的走廊里,一等就是四个多小时。
这四个小时里,袁满的情绪反反复复。哭到脱力昏睡过去,稍稍苏醒,意识回笼的瞬间又开始默默掉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尽头终于出现了几道身影,为首的是华峥手下的黑衣助理,身后跟着一个身形佝偻、神色猥琐、看着便鬼鬼祟祟的中年瘸腿男人。
袁满昏昏沉沉地睁开酸涩的双眼,目光模糊地落在来人身上。
黑衣助理快步上前,对着施承泽微微躬身,态度恭敬:“施少,少爷那边事务繁忙实在走不开,特意派我过来协助您。人已经带到,您有任何安排,随时吩咐。”
说完,他侧身将那名中年瘸腿男人往前带了带,随即自觉后退几步,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既能随时听候施承泽命令,又不打扰两人。
那名中年男人小心翼翼抬眼打量着气场慑人的施承泽,视线不经意下移,落在他怀中哭得双眼红肿的袁满身上,眼底满是不可思议,局促地搓着手,脸上挂着谄媚又尴尬的讪笑。
施承泽没有多余的寒暄,干脆利落的直入主题:“去把江乔的遗体认领出来。”
男人闻言,迟疑着伸出五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比划了一下,想要讨价还价。
施承泽眉心微蹙,心底不耐,可看着怀里濒临崩溃的袁满,当即妥协:“五十万,立刻办好。”
男人心里瞬间狂喜不已。他临时被人从乡下紧急找来,一路高铁辗转飞机,奔波千里,满心都是不情愿,还觉得认领这个小憋孙的尸体太过晦气。
来的路上,他早已盘算好,要索要五万块,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出价五十万。
巨大的惊喜砸得他晕头转向,脸上堆满谄媚的笑意,连连点头哈腰,转身快步朝着太平间办理手续。
就在这时,值班医生匆匆走了出来,拦住了男人的脚步,对着施承泽与袁满开口告知:“逝者生前留有明确遗言,有两名以上见证人在场,遗嘱具备法律效力,可由所属单位代为办理执行。”
医生顿了顿,如实转述江乔最后的遗愿:“逝者描述个人总资产约七百万,她将三分之二的遗产全部留给袁满先生,剩余部分全部无偿捐赠公益机构。”
话音落下,刚准备办事的江乔父亲,也就是那名中年男人当即换了一副嘴脸,不顾一切地冲上来想要闹事,嘶吼着要夺回遗产,蛮横无理地声称自己才是江乔的亲生父亲,理应继承所有财产。
袁满本就哭得精神恍惚、身心俱疲,被这突如其来的吵闹与狰狞嘴脸吓得浑身一颤,整个人缩在施承泽怀里,越发惶恐无助。
一旁的黑衣助理见状,不等施承泽吩咐,立刻上前一步,干脆利落一拳狠狠砸在男人脸上。
男人被一拳打倒在地,又怕又怒,可巨额遗产的诱惑让他不肯罢休,挣扎着想要起身继续吵闹。
施承泽见状,立刻抬手轻轻捂住袁满的眼睛,将他的脑袋紧紧按在自己怀里。
耳边传来接连的拳脚碰撞声、压抑的痛呼声,没过多久,走廊里只剩下男人的哎呦呻吟声。
风波平息后,施承泽打理好所有手续,带着失魂落魄的袁满去往火葬场。
之后,施承泽和已经呆滞的袁满打商量:“这个火葬程序不是一天可以完成的,我们先回家休息好不好?”
此刻的袁满早已大脑空白,施承泽说什么,他都麻木地点头顺从。
返程的车上,车厢死寂沉闷。
袁满呆呆靠在座椅上,拼命回想自己最后一次和乔乔见面是什么时候?
良久,袁满才哑着嗓音,前言不搭后语地和施承泽倾诉道:“施承泽,乔乔好惨的。”
施承泽轻轻应声,示意自己在听。
“乔乔的爸爸比我爸爸还要凶……他以前总爱偷东西,最后被人打断了腿。乔乔的妈妈不会说话,没办法选择,只能嫁给他爸爸。”
“乔乔长得太好看了,所以她爸爸觉得乔乔是他妈妈偷人的小孩,从小到大,对乔乔又打又骂,有一次,乔乔都不会走路了,脸上好吓人的伤……后来乔乔的妈妈没有了”
“乔乔成绩特别好,和我哥一样好,可他爸爸不让他读高中,好可惜的。”
袁满鼻尖酸涩,眼泪再次滑落:“我们都是没有妈妈的小孩……可现在,我连乔乔也没有了。”
命运对江乔太过不公。
上天赠予他出色的容颜也带来了猜疑的罪孽;上天赐予他聪慧过人的头脑,却未给他生存的时运,所以他一生颠沛流离、无依无靠。
江乔啊江乔,命运是否对你太过不公?
可你同样迷失了方向,一定要成为别人的情人才可以生存吗?在你将袁满推荐给别人当金丝雀的时候,你是否也心存恶意想要拖他入水呢?但最后的遗产和捐款又算是什么呢?
善良的孩子会去天堂,那你会去哪里呢?
……
回到别墅的时候夜色已深,袁满身心俱疲,情绪透支到了极致。刚躺到卧室柔软的大床上,他几乎是沾枕就睡,长长的睫毛依旧湿哒哒的,整个人蜷缩着,好不可怜。
楼下客厅,施承泽独自坐在沙发上,迟迟没有起身休息。
客厅只开了一盏暖调落地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施小狗趴在施承泽脚边,一直蹦蹦跳跳的想往施承泽腿上跳。
施承泽垂眸看着脚边的小狗,难得露出了茫然又自省的神色。这是他极其破天荒的一次反思。
他忍不住回想江乔短暂又潦草的一生,或许他早些插手干预,很多事情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转念一想,善恶终有报,因果皆自取。江乔步步算计,心思复杂,游走在权贵之间谋生,很多结局,都是他自己一步步选出来的,是他应得的报应,算不上无辜。
念头起落间,施承泽心绪沉沉,复杂难辨。
第二天,袁满一觉睡到日晒三竿,迟迟才悠悠转醒。
施承泽今天特意推掉了所有工作事务,专程请假在家陪着袁满。
可让施承泽万万没想到的是,起床后的袁满看起来异常平静,除了眼睛肿得和小馒头一般,其余根本看不出半点昨日崩溃痛哭的痕迹,整个人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吃早餐的时候,袁满甚至还主动和张姨请求,说自己中午想吃猪肉玉米包。
可袁满这番落在施承泽眼里,反倒让施承泽心底愈发担忧。
吃完早饭,不顾袁满小声的反对和不情愿,施承泽直接带着他出门,驱车去往心理诊室。
袁满一开始还闹着小脾气,嘟囔着施承泽奇怪,可转头瞥见施承泽阴沉难看的脸色,心里微微一慌,没有再多言语,乖乖安静坐在副驾,任由施承泽安排。
作者有话说:
作者老实��_��
其实昨天被巴威台风困在酒店的时候写了两章,但是由于写的像小狗粑粑一样,所以没有发,现在改的稍微好一点了��_��
第36章 玩脱了
施承泽懒得耽误时间,靠着钞能力加急预约,带着袁满见到了最顶级的心理医生。
一番细致耐心的问诊、观察与测评过后,医生避开袁满单独和施承泽说明了情况。
袁满没有任何心理病症,也没有什么抑郁创伤。只是他智力有限,大脑不擅长承载和运行这样巨大的悲痛。
再加上袁满可能亲身经历过亲人离世,心里本就有着对应的阴影。这一次江乔的骤然离世,巨大的悲伤超出了袁满情绪承载的上限,所以袁满的大脑便自动开启了保护机制,强行屏蔽,封存了悲痛。
医生叮嘱,只要后续不再刻意刺激他这件事情,他的大脑会自动封存情感,袁满也会慢慢抽离和淡忘。
回去的路上,施承泽一边开车,一边小心翼翼的试探着提起江乔的事情,观察着袁满的反应。
谁知袁满不仅没有难过沉默,反而神情认真地开口:“施承泽,我想给乔乔选一个最好看的骨灰盒,可不可以给他买一个银的呀?”
施承泽心头微松,立刻应声,此情此景施承泽几乎是无条件答应袁满所有的要求。
得到应允的袁满瞬间开心起来,絮絮叨叨和施承泽说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以前村里,别的小朋友都戴着爸爸妈妈买的银镯子,说银有特殊的寓意,可以保佑小孩平平安安、快快乐乐。但两个没有妈妈,爸爸也不痛爱的小孩只能默默羡慕……所以袁满想给江乔买一个银的骨灰盒。
说完,他像是想到,转头看着施承泽,天真又直白地补充:“施承泽,等你以后死了,我也给你买银的骨灰盒,给你买最好看的。”
“或者我给你买金的也行,然后我给你镶上钻石,给你用最好的!你在下面也最有面子!”
施承泽被他突如其来的话惊得一顿,又无奈又好笑,侧头看了他一眼:“不是说祝我一直不死吗?我还以为我加入你的不死族,可以长生不死呢。”
袁满瞬间反应过来,连忙伸手捂住嘴,连着呸了好几声,认真补救:“呸呸呸!施承泽永远不死!长长久久活着!”
施承泽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戏谑地追问:“那你算不算不死族族长?”
袁满低头沉思片刻,随即小声“啊”了一声,失落地摇了摇头:“应该不是,我没有许愿过袁满不死,不算数的。”
“那现在许一个?”施承泽顺着他的话哄道。
“不行的。”袁满一本正经地拒绝,“没有蛋糕,没有蜡烛,许愿不灵的。”
施承泽失笑,低声调侃:“你还挺讲究。”
说话间,袁满已经被窗外路过的街景吸引,彻底转移了注意力,乖乖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而施承泽则调转方向,打算带他去往市中心的银器店。
银器店内款式繁多,工艺精致,老板本不承接骨灰盒的定制订单,觉得忌讳。但无奈施承泽出手阔绰,给出的报酬足够丰厚,老板最终破例答应,按照袁满喜欢的款式定制纯银骨灰盒。
随着和店员敲定好所有细节、款式、工艺,确定好取件时间后,袁满以为可以离开了,施承泽却牵着他走向了银手镯的柜台。
袁满微微惊讶,小声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用戴银镯子的。”
“我知道。”施承泽捏了捏袁满的手心:“就问一遍,想不想要?”
袁满盯着柜台里的银镯,在灯光的照射下,仿佛熠熠生辉,袁满点点头,半晌才红着脸小声嗫嚅:“想,特别想。”
“那就多挑几个。”
袁满却轻轻摇头,拒绝了施承泽的提议。他不要很多,只要一个就够了,太多就变普通了,而且他也戴不了,太浪费钱了。
最后,袁满趴在柜台边,认认真真挑选了很久,最后选定了两只简约的素圈,一只刻着平安,一只刻着喜乐,都是极好的寓意。
刻着平安的那只,是袁满留给自己的;刻着喜乐的那只,他到时候打算和江乔的骨灰一起放到骨灰盒里。
店员体贴地帮袁满戴上手镯,微凉的银圈碰上手腕,袁满不自觉地缩了缩手,脸上却下意识地扬起了笑。
回去的路上,袁满扒着车窗反复摸着自己的银手镯,摸一下笑一下,转头又对着施承泽撒娇,说想吃冰淇淋,念叨着上次吃过的“野王先生”。
施承泽翻了个白眼,嘲笑着纠正袁满:“是野人先生,哪来的野王先生?你开的?”
虽然嘴上吐槽,但最终施承泽还是绕路带他去买了冰淇淋,又顺路给袁满挑了一个小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