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庄彦:“我以前一直觉得,你这种人这辈子都不会真正去谈恋爱。”
程树言靠在椅背里,沉默地看着窗外。
庄彦:“你以前眼里只有电影。除了创作,你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程树言收回视线:“可能人活久了,总得学会喘口气。”
庄彦看着他,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现在每天都这样?”
程树言:“哪样?”
庄彦打量着他身上那件沾了一点水渍的外套:“以前你出门,连帽子的颜色都要跟整体搭一下。现在倒好,和这里的人没什么两样。”
程树言低头,手指在那深色的袖口上捏了捏,随意:“宋野的。随手抓了一件,懒得换。”
庄彦盯着他笑了,目光没从他身上移开:“你自己发现没有?”
“什么?”
庄彦慢慢道:“以前你聊天,也以前不怎么提别人。”
窗外,风吹过木廊,屋檐下的风铃撞出一声清冷的脆响。灯影在墙上晃了一下,两人的侧影随之忽明忽暗。
庄彦看着他,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而且你脾气也变了。你这次还在犹豫那个剧本是因为他吧?”
程树言依旧没说话。
庄彦:“可是北京需要你,小树。”
程树言捏着袖口的手指缓缓松开了。
他没有看庄彦,目光移动到桌上那盏微弱跳动的火苗上。火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开口:“我没说我不回去。”
庄彦站起身,看着楼下的男人道:“宋野是个实在人,这不假。你今天坐在车上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你很开心。”
庄彦沉默许久:“你现在这样,其实挺危险的。你和他差别很大,哪怕你们可以不介意,我就没在现实中见过差别那么大的两个人能成的。”
再说下去,话题就要引入另一个不愉快的内容上了。
庄彦懂得适可而止,他看着程树言苍白的脸,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单薄的后背。
“去我房间坐坐,看看电影吗?”庄彦声音放得很轻,试图用他们最熟悉的方式调节凝重的气氛。
程树言坐在原地,盯着露台上微弱跳动的烛火,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
庄彦无奈地叹道:“我也没想让你伤心。小树,毕竟作为你朋友,我得告诉你现实是什么样的,你得做什么选择。身边就算没人愿意做这个恶人,我也得把话讲给你听。”
他把空间留给了程树言,轻轻合上了露台的门。
夜风掠过耳边时,程树言的呼吸才一点点松开。
心口像是被什么钝物轻轻压着。
他知道自己该回去,可偏偏有个声音一直在心底回荡着,或许感情不应该如此矛盾重重。
第100章 如果我偏要勉强呢
压抑中,民宿外传来了一声响亮的狗叫声。
声音在空旷的公路上被放大,叫得人心惶惶,连带着心口都跟着发慌。
程树言被这声狗叫惊得微微一颤。
他皱着眉,伸手关掉放在阳台上的小夜灯。失去光源以后,夜风的凉意从他的指尖穿过,无处着落的空虚感一阵一阵地漫上来,让他心口发堵。
他不想再一个人待着了。
几分钟后,程树言敲开了庄彦的房门。
庄彦已经在白墙上投影出了电影画面,看到程树言进来,他往旁边挪了挪位置,朝他淡淡笑笑。
程树言走过去,在沙发的一角坐下。
庄彦递了一杯温水过去,仿佛刚才在露台上的那番剖白从未发生过:“这片子调色有点意思。”
程树言随口道:“蓝绿调很重,是北欧的吗?”
庄彦点点头:“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在电影开始播放的这十分钟里,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北京。
庄彦随身携带的东西总是昂贵的。
Burberry的风衣,Santoni的鞋子,随手放在民宿桌子上的百达翡丽手表还在滴答、滴答地转动。它摆在民宿里,好像庄彦短暂地把自己的家搬了过来,硬生生地给这个纯粹自然的地方添上了属于城市的色彩。
程树言将半张脸埋进竖起的衣领里,衣服上混合着淡淡的衣香和那股属于宋野的味道,过了一会儿,他觉得眼皮酸了,闭上眼,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庄彦,你刚才在露台上说,你没见过差别那么大的两个人能成的。如果我偏要让它成呢?”
庄彦转过头,平淡地收尾道:“你可以试试。不过在试之前,你得问问你自己,为了这个成全,你得退让到什么程度。而且这件事何止是你退让,宋野他不退让吗?”
程树言靠在沙发上,没和庄彦聊几句,便觉得胸口发闷。
他比庄彦更需要一个氧气瓶。
程树言没有再反驳。
几分钟后,他从庄彦的房间内离开。
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他回到自己房间,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胡乱地踱步,心烦意乱,他没站太久便走了回去。
隔壁的灯还亮着。
宋野也没睡,从隔壁传来的脚步声短促又杂乱。
借着昏黄的灯,他看到程树言的表情很凝重,神情压抑,好像在川西这么久了,他几乎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就好像他找回来的“圆满”又多了一个缺口。
宋野见状发了一条消息。
【宋野】:表情怎么那么严肃,你还好吗?
【宋野】:和庄彦聊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程树言回复了他。
【小树】:没聊什么,明天我陪他去镇上转转,买点特产。
【小树】:阿野,你车子借我开开。
第二天一早,程树言从混沌的梦境中醒来,收起了放在床头的意向书。他勉强让自己打起精神,粉饰太平地和格列和店里的人打招呼。
找了一圈,他没找到宋野,问起来,竟是宋野回外婆家去给他们带酸奶和苹果干。
庄彦坐在楼下,对程树言伸懒腰道:“我昨晚睡得不太好。这边的床有点硬。”
程树言转了转手里的钥匙,勉强笑了笑:“住也就没住聊天了,回头路上还能透透气。上路前,我们先说好了,别和我聊合同的事。”
庄彦轻轻笑了一声:“我知道你想休息,可以不聊,但是小树,你总得回去拍电影吧。”
程树言垂下眼:“你怎么和你哥一样喜欢训别人了?”
到了县城,庄彦推门下车时,几个皮肤黝黑的藏族孩子骑着自行车,呼啸着从他们身边擦过。
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一阵浑浊的尘土。
他低头看了一眼鞋沿上沾染的泥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小镇的商铺一间挨着一间,门脸都不大,各种杂乱的生活用品和色彩鲜艳的特产堆叠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
程树言在前面带路,手里转着车钥匙,庄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像个误入片场的局外人。
两人走进一家卖风干牦牛肉的特产店。
店主满脸笑容地递过一包塑封包装,向庄彦热情介绍道:“看看这些?都是今天刚下来的好货。味道很好,尝尝吗?”
庄彦客气地道了声谢,利索买单,在指尖即将触碰前,他停滞了半秒,最终只是虚虚地托着袋子最干净的边缘。
程树言没说什么,伸出手替庄彦把那几包特产接了过来,拎在自己手里。
程树言道:“这边的货还挺全。你买这些就行了,别太破费。”
庄彦收回手,脸上的客套终于褪去了几:“这里的东西是很好,可树言,我还是觉得你在这里,和之前的生活差距太大了。”
程树言打断了他,表情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厌倦:“庄彦,我不想听这样的话了。”
他呼出一口气,只觉得胸口那股被戳中的酸意,像发酵的面团一样不停地膨胀。
从县城回来的路上,车子在崎岖的山道上一路颠簸,程树言的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车子拐进村口时,客栈的院子里还没开大灯,只有几盏昏暗的地灯亮着。
越野车刚停稳,宋野正站在门口收花园的工具。
宋野那件工装衬衫的袖子随意地卷到手肘处,小臂崩出清晰的肌肉线条,衣服下摆还沾着点没干透的泥。
听到引擎声,宋野停下动作,抬了下头。
昏暗的光线打在他深邃的眉眼上,他看着推门下车的程树言,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回来了?”
程树言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笑意,转着钥匙圈,笑道:“我今天开了那段你平时常开的路,这次把路开顺了。”
宋野看着他那副神采飞扬的样子,夸奖道:“很厉害。以后这条路,就算我不在车上,你也能自己认着门回来了。”
程树言嘴角弧度越扬越高:“那当然。以后这路,我承包了。”
庄彦靠在门边掏出一根雪茄,叼在嘴里,火光在昏暗里一闪。
片刻后,他轻轻吐出烟雾。
宋野只是淡淡看他一眼。他看出了程树言不是很高兴,吃过晚饭,几人闲来无事,提议在庭院的茶馆上凑了一局掼蛋。
小茶馆的顶在桌面上铺开温柔的光斑。
庄彦坐在靠窗的位置,脸上挂着点漫不经心的笑:“这牌挺有意思的,怎么个算法来着?”
格列端来一壶刚煮好的茶,拉了把椅子,讲了一遍游戏规则。
游戏的气氛一开始是轻快的。
纸牌在指尖翻动,落在木面上。
头两局,程树言运气不错,连赢了两把。